23:00，手机在餐桌上震动的第三次，门铃响了。
方瑜起身，顺便开了一盏灯过去开门，司机半架着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沈衍，在门口跟他完成了交接。
“这是沈总的外套，给您。”司机取下一直搭在臂弯上的西装，小心递了上去，并说，“那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辛苦。”方瑜点头，目送他离开。
周遭陷入一片安静，昏暗的灯光下，耳边均匀的呼吸裹挟着刺鼻的酒精味，沈衍头晕的厉害，本想吻他，但被他偏头躲开了。
醉酒后的一切感官意识都被放大，沈衍坐在餐桌前，太阳穴一下一下地跳着疼，弄得他心烦意乱。
“有东西吃吗？”沈衍用手撑着头，蹙眉问道。
“没有。”方瑜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连同醒酒药放在一旁。
“算了，我头疼，先去睡了。”沈衍说着打了个哈欠。
方瑜却在这时拉开他对面的椅子，淡淡道：“先坐一会，我有话跟你说。”
“宝贝儿，我今天真的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呗。”沈衍冲他挤出个笑脸，并且打开药瓶在手心倒出两粒。
方瑜一直看着他，直到眼底的波澜变为平静，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问：“沈衍，你会骗我吗？”
沈衍去拿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不以为然地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方瑜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们相伴走过了七年，记忆中的他总是幽默，浪漫，妥帖。
而此刻他就坐在爱人的对面，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时感觉到了陌生。
方瑜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露出了一直压在桌上的纸信封，他随手一丢，几张照片就那么毫无防备地在桌面上散开。
或许因为时隔多年，部分照片虽然已经开始褪色，但因为精心保存，边角依然平整。
“那我问你，这是谁？”
他指着第一张照片，照片里两个少年并肩举着奖杯，红色幕布和蓝色校服形成鲜明对比。
而这两个少年，一个是沈衍，而另一个，和方瑜竟有七八分像。
方瑜轻轻翻过照片，泛黄的纸面赫然出现一行小字——18，永远的初恋。
字迹依然清晰，可见是后加上去的。
笔锋力道，绝不是沈衍的字。
于是他继续拿了第二张照片。
照片里的背景是一棵老槐树下，那少年穿着他绝不会穿的白色POLO衫，两人动作亲昵，全然不似学生时代的拘谨。
他翻过背面，果然，这两张照片之间隔了三年。
唯一不同的是，照片背面行云流水的两行字墨色已淡。
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沈衍的字。
“天朗气清，携手爱人，愿时光永驻此刻。”
从青涩到成熟，每一张照片的背后都标注了年份，他盯着照片里的那双眼睛，明明隔着模糊的岁月，却又清晰的让人心惊。
更加触目的是，又两年后，照片上的人开始逐渐变成了他的模样。
沈衍伸手拿起一张照片，指尖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发现每一张相纸的背面都有被指甲压出的清晰痕迹。
半晌，他听见方瑜声音沙哑地问：“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么？”
“我说了，你就会信吗？”沈衍喉咙一阵发紧。
方瑜沉默，随即摇了摇头。
仅仅几分钟，他的拇指已经被自己掐掉一小块肉，但他像感受不到疼似的，指尖仍反复在创口按压，直到那不算小的伤口开始有血渗出，他指尖都被染上红色。
“手怎么了？”
沈衍很快注意到他的小动作，酒精上头的疲倦一瞬间烟消云散，他起身拿来药箱，眼里是少见的慌乱。
方瑜推开他的手，可下一秒，沈衍将他从背后紧紧抱在怀里，一只手安抚地轻拍着他的后背。
“放手。”方瑜语气中带着决绝。
“别动……别动。”
“你别碰我！”方瑜的情绪瞬间崩溃，他拼命挣开沈衍的怀抱，像被热水烫到一样猛地后退。
沈衍没想到他反应这么激烈，一时间不敢继续，只能点头稳住他的情绪：“好，好，我不碰你，你先坐下，方瑜，有话我们好好说，好吗？”
半晌，方瑜紧绷着的神经悄然松了松，他伸手缓缓取下了无名指上的戒指，放在了信封袋上。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什么都没说，转身推开了次卧的门。
“砰”的一声后，这间屋子再没有别的声音。
而沈衍就那么坐着抽了半宿的烟。
天快亮前，他将桌上的一沓照片收好，一同带进了书房。
一盏暖黄的台灯光下，沈衍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隽秀字迹，直到纸面洇开了一小片模糊的阴影。
“咔哒”
次卧的门锁松动了一下，随即客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几秒后，这声音停在了书房门外，门缝下的光影暗了一瞬。
两人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谁也没有动。
晨光熹微，厨房锅里的汤翻滚冒着热气，面包片被烤的金黄焦脆，沈衍熟练地将各类蔬菜煎蛋摆盘端上桌。
他熬了一宿，现下只能靠高浓度咖啡续命。
他过去敲了房间门，几分钟后，方瑜坐在了餐桌对面。
他眼睛红肿明显，显然也是一夜未睡。
“我……”沈衍犹豫地率先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瑜闻声平静地和他对视，且接上了他的话：“我们离婚吧，沈衍。”
沈衍一怔，手中虚握的筷子顿时掉在桌上！
“离婚协议我会尽快找律师拟好，正常走程序，不会耽误你太久。”
方瑜说完，稍顿了下，抬头看向他：“你还在听，对吗？”
沈衍脑中现在不亚于烟花炸开，他用力晃了下头，甚至用指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来确保他听到的话不是做梦。
“小瑜，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相信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宿醉的头疼在一杯咖啡的催化下愈演愈烈，他抬手按住太阳穴，试图缓解些许疼痛。
“我想的哪样？那你把话说清楚。”方瑜声音哑的厉害，还是尽可能心平气和地和他交谈。
沈衍偏过头，只说：“给我时间，我可以解释。”
“为什么不是现在？”
“对不起……但希望你理解，多给我一点时间，我也有我的不得已。”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时的痛苦或许会随着时间淡去，朝夕相处，即使是原则性问题，也难免保证不会动摇翻篇。
方瑜说完拿餐刀切开牛排，他没控制力道，刀尖与瓷盘摩擦出短促的刺响。
他像是觉得荒唐，自嘲地笑了，随手将刀叉扔在桌上：“算了。”
半分钟后，两张结婚证并排躺在桌上，方瑜穿好外套，拿起自己的那本看了一眼，然后塞进了外套口袋。
“你去哪？”沈衍握住他的手腕，试图这样拉进两人物理上的距离。
“放手。”方瑜认命般地闭眼，眼尾却无声落下一行水痕，“沈衍，我不想和你吵，我很累了。”
“别走……求你了。”
沈衍有那么一瞬间恨极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懊恼，懊悔，却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面对。
他怕失去方瑜，却也怕他得知真相后会伤的更厉害，几度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
他明白，其实只要一句话，就能解开两人之间的所有误会，以及现下的所有所有，全都会迎刃而解。
可他没办法，即使多年过去，只要一闭眼，他所有的噩梦来源依旧是那片看不到尽头的皑皑白雪，以及更远处微弱的呼救声。
他不知道那件事对方瑜来说是福是祸，也不确定他日后想起来会不会怪自己，他只知道，以现在方瑜的状态，不适合承受更多了。
现在想来，那段只需守着彼此，堪比天上人间的日子像是偷来的。
沈衍只好断断续续地找补，明知不可能，却也尝试转移他的注意力：“我还记得上次的那个话剧，你期待了好久，本来都买好票了，可最后因为我临时开会没去成，现在事情都结束了，我不忙了，我有好多时间可以陪你，可以做很多你想做的事。”
他试图伸出手挽留：“或者你现在不想看了，我陪你出去散心好不好，我们找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就我们两个，能不能……”
方瑜顿了顿，将陷入指甲里的血肉越抠越深：“不能了，沈衍。”
“因为我不爱你了。”
他强忍着情绪，往前迈了一步。
任何突然之间发生的改变都会让人难受，更何况是多年的感情，难过心痛都是正常的。
不要有任何犹豫，千万千万。
方瑜在心里一遍遍重复。
“方瑜。”沈衍轻声叫住了他。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等他说完。
“这几天我会搬出去住，无论你是否心口如一，我们都先冷静一下，就算我求你了，好么？”沈衍尽可能地放低姿态和他商量。
“我会尽快找房子。”他留下这一句，决绝关上了门。
他关门的一瞬，沈衍手背上如雨点般的泪滴砸下。
门外，方瑜同样泣不成声。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