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瑜再醒来时,入目一片刺眼的白,鼻腔里充斥着他最讨厌的消毒水味道。
他浑身肌肉酸痛,仿佛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右手小臂被固定,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进入身体。
“醒了?”
郑嘉宁刚好推门进来,见他睁眼,不怎么意外地坐到了床边。
“我怎么了?”他虚弱地问。
郑嘉宁默默提了一口气,看着他满面毫无血色,周身皮肤都透着病态的苍白。
“低血糖。”
“哦。”
方瑜听后,顿时觉得身上爽朗不少,挣扎着就要起身。
“别动!”郑嘉宁一瞬间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俯身按住了他肩膀。
方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郑嘉宁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眼神不自然地躲闪,他用指骨蹭了蹭鼻尖:“反正你先别起来。”
“为什么?”方瑜不解。
“啧。”郑嘉宁不耐烦地拧眉,“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他妈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你吃枪药了?”方瑜目光从他身上缓慢划过,最终停留在那双上下飘忽的眸子上,果断道,“你有事瞒我。”
“闭嘴,先把液输完再说。”
方瑜听后还真的不再乱动,只是看了眼床边,半晌才闷哼一声:“那你能不能给我摇起来点,嘶……这么平躺着,腰快断了。”
他几年前在户外受过腰伤,落下了后遗症,时至今日久站久坐都会难受。
郑嘉宁只好在他身后多塞了个枕头,尽量让他腰部减少受力。
“手疼不疼?”郑嘉宁微抬下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方瑜摇头:“不疼,就是有点凉。”
“嗯。”郑嘉宁盯着输液瓶,前后不搭地说了一句,“再等等。”
“等什么?”
他话音刚落,小腹忽然传来一阵刺痛,针扎似的密密麻麻,不过半分钟,他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方瑜急喘了一口气,只觉胃里火烧一般,一呼一吸间连带胸腔都充血似的疼。
他难受的紧,一个挺身,下意识便抬手去抓输液管。
“方瑜!松手!!!”郑嘉宁一瞬间回神,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悬在半空中的胳膊。
方瑜喘着粗气,身子重重砸回床上,他浑身都被汗打湿,红着眼睛咬牙道:“拔针。”
“你先别乱动,看着我!”郑嘉宁低吼一声,强行和他对视,“听我说,这是正常的药物反应,我知道很难受,你忍一下,实在不行了告诉我。”
方瑜闭着眼拼命摇头,药物的刺激下,他嗓子一紧,喘息着干呕几声。郑嘉宁见他反应越来越剧烈,只好调停了输液管。
病房门被轻叩几下,郑嘉宁回来时手里多了几张白纸。
他把有字的一面朝上,递到了方瑜手边。
“什么?”
“你的报告单。”
方瑜一头雾水,虚弱地搭了把手,眼神飘忽着把那两页纸看了一遍,还是没能抓住重点。
郑嘉宁坐在一旁,忍无可忍地指了指其中一行小字:“大哥,是看这儿!”
“hcg,这玩意怎么看的?”方瑜蹙眉,没耐心地把纸丢在一边。
郑嘉宁难得正色,一字一句地耐心解释道:“HCG——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一般来说,后面这个数值大于五就是怀孕。”
方瑜半眯着眼,同样一字一句地听着,他在听到“怀孕”两个字时,瞳孔骤然紧缩。
一阵尖锐的嗡鸣声在耳边炸开,他茫然瞪大了眼,瞳孔却怎么也聚不起焦。
郑嘉宁知道此时这个消息一时对他来说难以消化,便主动噤了声,安静坐到一边充当一个只会出气进气的人形挂件。
良久,他才听见方瑜轻声问:“什么时候有的?”
“快两个月了。”郑嘉宁说。
方瑜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却藏不住地颤抖。
原来他最近的一系列嗜睡、食欲不振反应,不是因为天气炎热,也不是旧病复发……
隔着一层棉被,他缓缓将手放在了小腹上,像是在确认、感受着身体里多出来的存在。
他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郑嘉宁无论作为医者还是朋友都同样难说,只能稍加宽慰:“先别想那么多了,你现在身体太虚,有先兆流产的症状,先缓一缓,等输完液观察一晚,如果持续出血的话……就留不住了。”
方瑜疲惫地躺了回去,抬起没输液的一只胳膊压在眼眶上,苦笑道:“没了也好。”
“什么话!?”郑嘉宁看他心如死灰地闭着眼,话也堵在嗓子里不上不下。
直到眼下一片湿润,方瑜才微微抬起胳膊,待到晾干了才睁眼。
他一下下按压手指关节,平静地看着郑嘉宁:“你没告诉他吧。”
郑嘉宁捏着眉心,点头道:“我一开门你就晕了,我只能先开车送你上医院,手机应该落在你那了。”
方瑜笑了,趁机挖苦道:“没想到你也会有手忙脚乱的时候。”
“废话。”郑嘉宁白了他一眼,“人命关天。”
“但是早知道你这样,当时就见死不救了。”他话锋一转,自己从兜里摸出块糖塞进嘴里。
方瑜笑得坦然,眼中却藏着深深的忧虑 。
郑嘉宁守着他几乎一夜没睡,而方瑜也被那输液瓶里剩下的小半液体折磨得辗转反侧,快天亮才堪堪睡着。
拔针后方瑜的情况渐渐稳定,郑嘉宁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一点,他二十四小时前才值了个大夜,然后就聚精会神地连轴转,此刻哪怕是铁打的都该熬不住了。
他出去叮嘱好负责换药的护士,但反复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于是走到休息室又折返回来。
在——干脆不睡了,和——干脆睡一觉,之间,伟大的郑医生顶着打架的眼皮,折中选择了方瑜身旁的陪护病床。
他管不了三七二十一,翻身就躺,不过事不尽人意,外力因素只允许他补了几个小时的觉。晨曦便被一缕刺眼的阳光照醒。
郑嘉宁打了个哈欠,刚微微睁眼,余光下意识往身旁的病床瞟了一眼,只一眼,他心就凉了半截。
只见那病床上空空如也,本该躺在床上的人此刻也不知所踪。
他用力揉了两下眼睛,想努力确认自己不是眼睛串花,此刻他大脑里疯狂蹦出两个词汇。
“卧槽。” 和 “完了。”
他猛地从床上跳起来,跑到卫生间门口拍了两下门,小声问。
“方瑜,你在里面吗?”
郑嘉宁在心里默默祈祷,这要是一打开门,方瑜再晕倒在自己面前,那他可真要吓得应激了。
“你、你多久出来啊?还……行吗?”他迅速扫了一圈周围,果断将沙发上被揉成一团的毛团拿来,小心翼翼地铺在门口,如临大敌般又敲了两下门。
“啪嗒”一声,洗手台的什么东西掉落在地,方瑜顺势打开了门。
他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干什么?”
郑嘉宁看他站不太稳的身形,下意识想伸手去扶他,被方瑜一把拍开。
“啧,你别晕。”
“滚。”
方瑜毫不领情地绕过他身边,脚踩在地上触感却很奇怪,似乎带着微微的阻力,他低头,挑眉看了眼郑嘉宁。
后者立马表现出一副很忙的样子,有些别扭地挠了挠头,接着公事公办地问他:“没出血吧。”
“嗯。”方瑜惜字如金,敷衍地应了一声。
“嗯。”郑嘉宁重复了一遍,眼角抽搐地问,“是有还是没有啊?”
方瑜重新躺回床上,心如死灰道:“没有。”
他想了想,又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郑嘉宁弯腰把毯子捡起来,闻言愣了一下,背书似的答道:“没有出血,体温正常,开点药就可以回去,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建议你多住两天,就当养身体了。”
“不,医院的饭菜没什么味道。”方瑜眉眼舒展开,阳光打在他病号服上。
“行吧。我多句嘴,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郑嘉宁剥了个橘子递给他,试探性地问。
方瑜敛眸,慢慢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点点撕掉,关于这个孩子,要想的事太多,但对现在的他来说,一切时间,精力,都弥足珍贵。
“他早晚要知道的。”
郑嘉宁故意这么说,他知道,方瑜是有信仰的人,他虽然迟迟不肯松口,但一定会留下这个孩子。
“暂时替我保密。”方瑜扶额叹气,他仰躺在床上,总觉得呼吸都格外沉重。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说实话,这种事瞒不住的。”他点到为止,不必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
郑嘉宁去帮他取了药,办好出院,又看还没到午休时间,把车钥匙一并交给了他。
“我们待会估计得开会,要不你先开我车回去吧。”
“不用,我打车。”方瑜掂量了一下手中沉甸甸的袋子,感觉药都快能当饭吃了。
郑嘉宁目送他走远,心里隐隐不踏实,总觉得他不太靠谱,忍不住嘱咐道:“你回去看说明书啊,别自己乱吃!”
方瑜:“……”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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