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方瑜倚在冰箱旁，厨房平底锅里小火慢炒着洋葱，满屋飘香。
沈衍站在门口，没听到回应也没有再敲，只是把一直捏在掌心的东西重新叠好放回外衣口袋里。
隔了好一会，方瑜才关火，他解下围裙，盯着墙壁看了很久。
“是我。”门外，沈衍似乎觉察到他的动作，短短二字却恍如隔世。
门开以后，两人没有过多寒暄。
“随便坐吧。”方瑜说。
“好。”沈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想到以前总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各自却都小心翼翼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沈衍随手捡起地上一根被折断的铅笔，发现桌上无故多了很多瓶药，他拿起看了看，却发现标签都被撕掉了。
沈衍顿时心‘咯噔’一下，他上个月看过方瑜的心理评估报告，结果显示一切正常，但他现在开始吃药，难道是因为那些照片的事又影响了情绪。
他不敢再想。
方瑜走到洗衣机前，动作利索地将洗好的窗帘抱起，准备挂在唯一能透进光的窗上。
“我来吧。”
沈衍习惯地接过他怀里的东西，踩着凳子将上面的挂钩一个个安好。
方瑜点头，并不和他客气，转身去厨房垫着抹布端了个砂锅出来。
沈衍看着屋里的生活痕迹，愣了很久。
“吃饭了么？”方瑜视线短暂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没。”沈衍如实答道。
“洗手盛汤。”方瑜丢下一句话，过去把茶几上的杂物一样样收好。
“好。”
沈衍这么多年统共也没吃过几回他做的饭，不免有些惊喜。
工作室的厨房很小，容纳两个人一起出入都是问题，更别说同坐吃饭。
方瑜从画室里搬出一张矮凳放在茶几对面，自己则直接坐在地毯上，一顿饭吃得不快不慢，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这只是平常的一天而已。
“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有机会像这样，平心静气地坐下来一起吃饭了。”沈衍放下汤勺，把碗往里推了推。
方瑜皱眉笑了：“为什么？”
“你不恨我么？”沈衍平静地问。
“不会。”方瑜说完顿了下，认真想了想，说，“到底有这么多年的情分在，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好聚好散。”
他想说，我们不是生死仇人，即使走到今天这一步，好时光也不曾消散。
方瑜垂眸，眼中带着一抹释然：“离婚协议我拟好发到你邮箱里了，找律师看过么？”
“你的律师呢？”半晌，沈衍才轻轻问道。
“我不需要律师。”方瑜折好纸巾蘸了蘸唇。
沈衍摸出根烟捏在手里，来回转着圈地掐出指痕，却迟迟没有点燃。
“房子，股份，存款，什么你都不要，为什么？”
方瑜无奈地笑，意有所指道：“钱可以再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强行留在身边也没什么意义吧。”
沈衍后知后觉，他这句话问得简直连逗号都是多余，但他不懂，为什么方瑜到这种时候还要逞强。
“你把车卖了。”他话语间不带询问之意。
“是。”方瑜毫不避讳地回答，他早就没打算遮掩这事，只是听到沈衍提起时，心脏还是免不了一阵刺痛。
沈衍什么都没说，默默把虚握着的掌心摊开，将车钥匙同一张银行卡一起放在桌上。
方瑜一怔。
他小心翼翼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至少这些，可以让你的生活不会因为钱而烦恼。”
“你凭什么擅自替我决定？”方瑜压下怒气，声线冷硬。
沈衍哑声解释道：“你可以……把它当做我对你的一种补偿。”
方瑜冷笑一声，两人眼神交汇的一瞬，他忽然抬手，一把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扫落在地！
他发作的毫无征兆，沈衍甚至来不及反应。
“你是不是觉得，用钱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他像是觉得荒唐，声音气得发颤。
沈衍声音却冷静的可怕，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他越得稳定下来。
“是。”他点头，哽咽着强颜道，“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可以用钱来解决大部分事情。”
“我想买你的时间，自由，快乐，再带走我们之间所有的不愉快……我想为你做点什么，哪怕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哪怕只能减轻你一点负担。”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或许你不会在意。”
方瑜没等开口，泪却已经不争气地先决堤，也许是受激素影响，他现在身体状况不稳定，一点点情绪就很容易被放大。
是了，他的一切他都如数家珍，过往种种亦是铭心刻骨。
沈衍的话字字诛心，像一把插在身体里的钝刀。
他哭得像小孩子般泪眼婆娑，沈衍心疼不已，只能把他拉到怀里，一下下轻拍着后背。
“怪我，全都怪我……别哭。”
可他真的好累，控制不住的情绪，小病不断的身体，和一根随时可能崩溃的神经。
方瑜疲惫地将额头抵在他肩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幻想过“算了”。
想放下一切，想和他重新开始，想什么都不在乎了。不就是替身么，是谁的替代品，又能怎么样呢，谁叫他爱这个人。
“你就这样抱着，别松手了好不好？”他在心里这样偏执地想。
命运有时就是这样，方瑜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人家常说的那句：“夫妻恩爱遭天妒”。
他自嘲地笑了笑。
自以为人生即将美满如意，却没想到命运不经意地几笔，就让所有阴暗下的毒瘤原形毕露，他开始恨自己，为什么非要找到那些照片，徒增烦恼。
要是可以，他希望故事的转折就是生命的终止，一觉睡着以后就再也不要醒来了。
如果我死了，你会哭么？会怪我么？还是会恨我自私，不过都无所谓了。我情愿是你来难受，这样我好从中窥探，你对我的好里有几分真心，你的真情够不够纯粹。
可笑的是，他连死都不怕，却怕活着面对这一切。
沈衍半抱着他，感受到怀里的人喘不上气似的发抖，于是稍松了松手，头顶白炽灯的光格外刺眼。
不想，方瑜却像被他这不易察觉的小动作激怒，急切地从他怀里挣脱，他不敢动，只能任由地放手。
视线清明了一瞬，方瑜把双手压在他肩上，微抬下巴，强迫他和自己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
方瑜忽然俯身，野蛮地吻上了他的唇！
沈衍瞳孔骤然紧缩，还没等压住如雷般的心跳，下意识便抬手搭在他的后腰，他能感受到掌心触碰的那部分肌肉僵得厉害。
“我恨死你了……”方瑜喉咙一阵发紧，咬牙恨声道。
直到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沈衍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刺痛，他红了眼眶，粗暴地将人拉进怀里，顺势半躺在沙发上。
方瑜的呼吸早就乱了，但仍不肯服软，他跨坐在沈衍身上，挣扎着伸手要去解他胸前衬衫的扣子。
可惜手实在抖得厉害，他仅剩的一点耐心被耗尽，干脆用力扯了一下，三颗扣子瞬间崩开，直接从他指缝间飞了出去。
噼里啪啦的声音似乎让他神志清晰了些，方瑜下一步的动作蓦地顿住，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沈衍衬衫领口大敞着，露出一片滚烫的皮肤，方瑜指尖刚一触上，就被烫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此刻面对沈衍，他脑海里反复横跳出那张报告单的画面。
“在想什么……？”沈衍喉结动了动，抬手拨开他额间汗湿的发丝。
方瑜愣了下，仅仅一瞬，他只觉得天晕地转，沈衍翻身将他压在身下，盯着那双浅棕色的眸子，近乎虔诚地吻了下去。
身下的人终于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把他推开。
“冷……”方瑜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浑身忍不住地发颤。
“乖，马上就不冷了。”沈衍低头，鼻尖蹭过他的耳廓。
方瑜胸口起伏，手指无声地攥紧了身下的沙发垫，待沈衍再次吻住他，舌尖即将抵开齿关时，他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疼么？”
沈衍动作停了停，俯身轻声哄着，无意碰到他的小腹，想要用掌心捂热那片冰凉，却不想引得方瑜浑身像过电似的发麻。
……
夜色更浓，两人十指相扣的双手堪堪松开一点，方瑜腿软得几乎站不住，烂泥似的倒在沈衍怀里，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沈衍妥帖地帮他换了睡衣，洗澡后吹干头发，才把人轻轻抱起放在床上。
方瑜半睡半醒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沾了唇，他嗓子干哑得厉害，下意识便张开嘴。
几口温水入喉，他眉间的褶皱也被带着温度的指腹抚平。
困意袭来，方瑜蜷起身子，把头埋在被子里，身侧还空余了半张床位。
沈衍收拾好一切，闭了灯，才小心躺在他身旁，隔着被子从背后轻轻抱住了熟睡中的人，一张狭小的单人床，两人睡在一起，却不觉得挤。
方瑜感受到身旁的动静，皱着眉往他怀里缩了缩，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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