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极寒的北地军营中停留数日,再回至昭国都城,竟给人以恍如隔世之感。
承暻仍在我身旁闭目养神,不知是否睡熟。我十分想告诉他,我们已抵达王都,最终还是忍住,在昏暗的车轿内盯着他的侧颜出神。
我和他一同前往国土边界,如今也一同归来。
这平凡的念头令我心生雀跃。
无人知晓,雪崩后王兄音信全无的那一日,我是如何惶恐。这种惧怕比我以为的还要凶猛,甚至超乎我的生死——
当时的我下定决心,若他当真葬身北地雪原,我定会将他带回来。
可如今我后知后觉,倘若不能将他带回,我也会留在那里,日日夜夜岁岁年年,直至我的骨骼亦长埋于冰雪之中。
我说不清对承暻究竟是爱是恼是怜是惧,兴许是兼而有之,又或许还有我未曾发觉也从没在任何一本圣人经传上写过的俗世之情。
唯有一点,我终于能清晰地知晓:我已不能失去他。
入夜之后,沿途行人寥落。车马行过王城的长街,我挑帘向外望去,家家户户檐下都挂了盏寂静的灯笼。幽幽烛火透过朱红的薄纸,再漆黑的小巷也被染上了淡淡红晕。
“在看甚么?”
王兄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也挪近了贴在我背后,顺着我指尖拨开的帘幔空隙看出去。
“我在想,原来每逢吉旦,民间也会像宫里那样挂灯笼、贴红符。”
王兄静静地瞧着,均匀的呼吸洒在我耳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那些人家的门板上,贴的不是迎春用的红符,而是嫁娶时的‘喜’字。”
我仔细辨认了一番,觉得王兄所言有理,又回头看向他,疑惑道:“一整条街都在为这事庆贺,不知是甚么大户人家的儿女结了亲……”
王兄却抿唇不语,神情晦暗不可捉摸。
马车在夜深人静时抵达王宫,然而偌大一片宫殿却并未休憩,反倒是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守岁之夜已过,这样昼夜不息的热闹景象再度出现,定是因为宫中有何喜事。
“兴许是父王的某位美人,又替昭国王族诞下了后裔。”我故作轻松向承暻道,“又该多一人,喊我们‘王兄’了。”
“若当真如此,倒也算得上喜事。”
他叹了口气,并未如同话里所说的那样愉悦。
父王后宫中有许多佳人,有几位常在母后宫里走动,我也眼熟,再多的却并不记得。
我正猜测是哪位夫人今日诞子,不知不觉路过母后寝宫,见里头也与点着灯,心想无论如何,该为此番偷偷与王兄去往北地一事,向她请个罪。
离开王宫前我已做好了受其责罚的打算,因此只在殿前踟蹰了一瞬,便颇为洒脱地迈步而入。
忽而手背被另一片微冷的肌肤覆盖——
王兄在身旁,默不作声牵起了我的手。
“做甚么?”
我低头看着两只握在一块儿的手,蹙眉不解道。
“怕你被骂,和你一起去。”
“我若受罚,你也难逃其咎。”我抬眼瞥向他,“别忘了,是谁知情不报,纵容我躲在马车里溜出王宫的。”
他微微一愣,随后弯了弯眼尾,平日里藏匿其间的风情便丝丝柔柔地溢出,让正月料峭的夜风都绵软了许多,“如此说来,我确实更该怕受母后责罚——既然这样,就当你陪我进去可好?”
今夜星稀,我有些受不住他这样熠熠的眼神,虽别过了脸,仍任由他抓着我的手,抵住宫人好奇的视线,直到见着母后的前一刻,才后知后觉地羞耻,挣开了他。
装扮雅致却显得空荡的寝殿内,母后独自坐在轩窗边。烛火映亮她淡丽妆容,也清晰照见她眼底倦意。
她一只手搭在身前那张小摇床边沿,似乎并未察觉摇床静止己久。锦被隆起小小一块,里面睡着我同父同母的妹妹承暄。
“母亲,我们回来了。”
我轻声道,跪地俯首行礼,正好借这个姿势掩饰不敢抬头与她对视的心虚。
王兄也恭敬喊了声“母亲”,随我一同跪下。
窗外风过,像一阵叹息漏入殿内。
我俩等了许久,始终不闻任何回应。
我垂着脑袋,心想母后这次是气极了。
正思忖着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头顶却飘来母后无力的声音:“承昼,承暻。”
她轻轻唤道。
分明无波无澜,可在这时听见自己和王兄的名字,我却更为惶恐。
她会将我们一齐怪罪么?可执意要出宫的是我,若要受罚,也该是我承受更多。
我跪在地上,已经想好了如何为王兄求情,然而片刻沉寂后,母后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说,我们的父王,又娶亲了。
我喉头紧涩,不知该喜还是忧,闷闷道:“难怪今夜宫中灯火通明。”
“娶的是那个男人。”
母亲乌黑的眼珠在眼眶里动了动,看着我,又像一个盲者注视着自己的虚空。
“他在宗庙前祭告,册封他为夫人。可惜你们那时不在,看不见你们父王睥睨天下的国君气度。而那个男子,他是昭国——不,是中原九州之上,数百年的史官书撰里头,第一个有名有份的男夫人。”
思弦随着她缓慢的话语而逐渐绷紧,我茫然抬头,眼睁睁看着母亲陷入巨大的无助中,却不知该如何将她带回。
“他就不怕,被祖宗神灵责怪么?”
母后喃喃道。
父王此番作为的确堪称荒谬。
唯有北地蛮野小国的,才会不顾礼法娶男子为妻。父王将那个男人带回来,明目张胆养在自己宫里,已然成了宫闱笑谈,如今他趁那些大臣告假返乡,以王室姻亲之礼娶了他还赐了名分,恐怕已不只是遭人耻笑,更会寒了朝野上下的心。
我不懂那男人究竟有何厉害手段,能让父王那颗风流的心甘愿付出这样隆重的代价去拥有他——其实父王完全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他是昭国的君主,他想得到谁就能得到。
既然他已将人留在了自己身边,又为何多此一举,非要按昭国礼节,“娶”他进宫?
也许父王真的老了。
人一老,往往容易犯糊涂。
“母亲,”我尚出神,一直沉默不语的承暻似乎已接受了眼下的闹剧,直起身对她道,“你才是一国之后,应当为昭国做打算。”
“你以为我没试着阻拦么!”
母后的言辞忽然激烈。她的视线终于聚在王兄身上,那双空洞的眸中总算有了点生气,“我跪在他面前,用尽了一国之后的尊严恳求他收回成命!你们可知他说了甚么?”
自我记事起,母后就鲜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她一直都温柔和善,即便被年少的我气急了,也只是摇摇头叹气。而面对父王这些年的风流韵事,她也选择睁只眼闭只眼,装作不闻不问来让内心清净。
眼看着她端庄的面目变得狰狞,声音也压抑不住地颤抖且变得尖厉,我赶忙站到她身边,替她捋着背顺气:“母亲你消消气!承暄还睡着,莫要惊扰了她……”
一旁摇床里的小人似乎真有所察觉,不安地翻了个身,踢掉了一截棉被。
我小心翼翼替她掖好被角,回头却发觉,母后亦正望向我们,只是顷刻之间,眼底又盛满了悲哀。
“你父王他,也是这样说的。”她阖了眼,唇角浮现一抹讥笑,“他让我小声些,不要惊醒了睡着的那人。”
我愣在摇床边,不知如何作答。
承暻仍跪在地上,膝行几步靠近了母后,“母亲,事到如今,唯有你能让父王清醒过来。”
“能做的,我已都做了。”
“您只是太心软。”
“心再硬又能如何……”
她说到一半忽又顿住。
王兄的眼神与母亲的眼神相接,他们似乎在沉默中达成了甚么共识,却没让我听见。
不及我细想,摇床里的承暄恰好又不安分地动起来。
于是我轻轻拍起了她的背,耐心哄她睡得安稳。
再抬头时,母后已是一副倦怠之色,“时候不早,你们路途劳累,且先去歇息罢。”
“是。”
我作势告退,却听母后又对王兄嘱咐道:“璟儿,你成婚不久,便与阿娇聚少离多,这次回来就好好陪夫人。我已着人打点好迁居之事,你们尽早回封地,安心过日子才是。”
我本以为王兄会推辞几句,然而他只恭敬地应了声“是”。
我说不出哪里感觉不痛快,只当是车马劳顿所致。
可两日后,王兄果真携王嫂迁往封地时,我再次感觉到了同样的不宁——于时我才明白,这种心绪叫不舍。
也许是曾经尝过差点失去这个人的滋味,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想要他留在身边。即使他平日里确实像个混蛋,我姑且能看在他是我兄长的份上,不将拳头砸到他脸上去。
但他不仅是我的王兄,还是别人的丈夫。
能一直伴在他身边的,是王嫂。
大概是晨起还未用早膳,便来给承暻送行的缘故,我腹中空空,总一阵阵泛酸。
譬如看见承暻扶着王嫂共同坐进车辇时,那股酸意更甚,直向心口涌去,让我忍不住扶着城墙,堪堪稳住身子。
随行宫人赶忙劝我莫多虑,说大公子的封地离王宫不远,且宫中事务繁多,他定会常回来与我相见。
还有一个宫人竟落了几滴泪,说想起了他进宫那年与兄弟分别的情景。
见他如此伤感,我也没解释自己只是饿得心慌。
于是当天,我与王兄两人情义深重难舍难分的说法便传到了母后宫里。傍晚我与母后共进晚膳时,她还颇为欣慰道,看见我与王兄不曾因王位之争而生嫌隙,她就放心了。
我很想告诉她,曾经是有一道裂天般的鸿沟隔在我俩之间,只是后来不知被哪只精卫鸟填平了。
“等你成了昭国君主,切莫忘记了兄弟情谊。”
母后这样嘱托我。
曾经我以为自己听见这句话,定会按捺不住欣喜。
然而我却只是微微一笑,“那是自然。”
我不知道她是否和承暻说过相似的话,但从她的表情中,我明白,承暻给出了与我同样的回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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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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