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见到母后,是在晨光熹微的黎明。
即便没了金钗翠翘锦绣华裳,廿年以来那副中宫娘娘的端庄气派也已深入她的骨髓,一夕之间遭遇此等变故,母后竟仍能将步子走得镇定,只是在见着我身后的王兄时,面色中闪过一丝惊悸。
“母后!”我扶住她欲行礼而躬下的身子,“你何苦如此伤我心!”
“我已不是王后,戴罪之身,不可废礼。”
她坚持做完剩下的礼,抬眼看向王兄,随即又躬身,“见过景王殿下。”
“母亲不要同自己过不去。”
承暻劝道。
“没甚么过不去的,棋差一招,甘拜下风罢了。”
她淡淡回答。
我原本想问,那把火究竟是不是母后指使人放的,她又为何这样做。经她这么坦然一说,我反倒哑然无从开口。
母后却察觉了我无措的神情伸手替我理了理鬓边碎发,对上我微微泛红的眼睛,牵出一线笑意来:“哭过了?”
我一咬嘴唇,好不容易收干的泪几欲落下,最终化为心头那股信念。
“孩儿定会救您出来!”
我坚定地说,丝毫不顾禁宫冰冷的门外还站着监视我们的守卫。
而母后只是看着我,不置可否,许久才叹道:“是我连累了你。”
我摇摇头,“母后做的事,必定有自己的道理。”
后宫之中勾心斗角的事并不少见,我却相信母亲不是那种仅因失宠便对他人起祸害之心的女子。
她年少时便与君王结发为夫妻,当了廿余年的王后,曾同父王出双入对形影相依,也看清了他是怎样仓促地变了心意,日日流连于后宫十二苑之间。
她若容不得别人,恐怕这些年来,手上早已握满了人命。
而母后指使人放了这把火,倒更有替天行道的意味——
毕竟那是个男人。
尽管在北国,此为不足为奇之事,可父王已沦为整个昭国乃至中原大地的笑柄,作为王后的母亲不得不动了杀生的念头。
这场火夺去了不止一人的性命,父王伤了心断了情愈发萎靡,母亲也因此身陷冷宫囹圄之中,而群臣与天下人则拍手称快,冀望君主重理内政再振当年威风。
究竟母亲做得对与不对,又有谁能说清。
“我终究还是算错了一步。”她苦笑着,常年养尊处优的纤细指节摩挲着我掌心,“你已长大,只可怜承暄尚年幼,我不能再护她周全……”
“母亲放心,只要我在,无人可欺侮承暄!”
她点点头,又面向始终在一旁沉默的王兄,似乎有些艰难地开口:“景王殿下,你我……曾有一段母子缘分,若您顾念我真心相待的几分情义,还望……替我照看承昼,我已身陷禁宫势力孤微,昼儿他……”
“我会的。”
王兄似是听不下她如此凄求,率先打断,三个字掷地有声。
母亲仍看着承暻,嘴唇翕动,仿佛还有未竟之言。
最终她端端又作一礼,声线打着颤:“谢过……殿下!”
我在母后的话里觉察出些许生分来。王兄虽非她所生,母后待他倒也显得亲昵,而一直以来承暻的所作所为更是再合孝义不过。如今她二人之间,却像隔了层我看不见的墙。
何况,母后并非要我们相互帮衬,而是要王兄照看我。我脑海中倏然闪过托孤的念头,又逼迫自己驱散这不祥的想法。
承暻是年长我几岁,可我也已是个加冠的男子,难道母后打心底里觉得王兄行事较我稳妥,才会将我托付于他?
未及多想,母后又催促我离开:“昼儿,你走罢,别在这是非之地久留。”
我侧身瞥了眼门边守着的那两名侍卫,忍着不舍道:“母后,禁宫凄苦,我会让人送来吃穿用度之物……你要撑住。”
她点点头,“去罢。”
禁宫地偏难见光,在这尚有三分春寒的时候更似仍浸在冷冬的阴湿之中。
我与承暻在前头走着,两个侍卫在后头不远处跟着。
迎着斜刺入深巷的狭窄阳光,我放慢脚步,用只有我与他听见的声音平静地说:“王兄,我与你之间,若有一个能是将来的昭国之主,那便是你了。”
“你愿见我坐上那位置?”
他谨慎地端详着我神情,一双黑瞳在和煦春光里透出几分别样的柔情来,仿佛只要从我脸上找出丝毫不情不愿的迹象,他便会为了我放弃王位。
我已没甚么好同他争的,即便我有意相斗,如今父王恨透了母后,甚至枉顾国公李氏一族的脸面将母后打入冷宫,他对我——这个他和废后所生的儿子,又能有几分信赖?
但承暻不同。
他既非母后亲生,也非由母后从小抚养长大。
他的身上,没有母后的影子。
朝中拥护承暻为储君的人,亦不在少数。
“我盼你早日当上国君,”我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救我母后出来。”
我年少时将王位之争想得太过简单,总以为自己是嫡长子,只要肯勤习政事,理所当然便能从父王手里接过昭国的江山。
后来王兄凭空出现在我身边,委实令我忌恨又心生惶恐,恨他不自量力又端着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得意姿态靠近我挑衅我,怕他如此耀眼的光辉缭乱所有人的眼睛使之再看不见晦暗角落的我。
直至我明白,我与承暻手足相残的博弈,在君王眼里也不过是闲时作为消遣的一出好戏。
掌管天下,从来不是看谁读了多少经书翻了多少史卷谁又真正心系黎民苍生,而是看谁的心更狠辣刀更快。
父王把它叫做,帝王之才。
我想,我没有这样的天分。
承暻是能文能武之人,性子虽阴晴不定难捉摸了些,待国事倒也上心。
他会是个好君主。
如同求神佛降福祉于人间般,我虔诚地祝他成为一个好君主。
所求的那一点私心,便是我的母亲。
她纵然有错,我不忍见其沦落至此。
听见我的话,承暻有一瞬怔忡,旋即他眸中黑墨似又浓上几分。
“好。”
他给出自己的诺言。
王兄没有兑现承诺的机会。
我的母亲,昭国以往廿一年里的王后,李氏大族李国公之女,在被废后的第三日,自缢于禁宫。
母后死时仍是废后,戴罪之身,连个体面的葬礼都不配拥有。
我的外祖李国公,长跪君王殿前不起,字字作泪声声泣血,却换得父王一声令下,要彻查这些年他暗中卖官鬻爵勾结同党所得之贿物,由此李氏一族人人自危,无心丧葬之事。
母后的遗体在宫外草草下葬时,我只能在殿中对着小小一方灵位守披麻戴孝。
失去母亲的第七日,我的泪水已然流尽,此刻木然与她的灵位对视,虽不过两步之遥,我酸疼干涩的眼却连上面刻的字都辨认不清。
心中竟无悲无恸。
甚么天潢贵胄钟鸣鼎食之家,这森森王城,这万里河山锦绣人间,于我而言皆不再值得留恋。
我跪坐在地,摩挲着那把鎏金簪花的刻刀时,王兄正好赶到。
他紧紧自身后抱住了我,夺去我手里的刀,告诉我,这绝不是母亲想要看见的。
她选择自戕,就是为了不再连累我,也不再让族人蒙羞。
我笑了笑,说,我不会死。
我死了,承暄也活不长了。
她还那么小,至今都不知道她的母后为何突然对她避而不见,还竟日守在殿门前眺望。
而宫中暗涌的浪随时都能将她湮没。
总有一日,我要带她离开王宫这座华而无情的玉冢。
“王兄,”我的指尖缠上他锢在我身前的手臂,缓缓卸下他的气力。侧过身来,承暻精致的容颜近在眼前。我问他,“人死后第七日,真的会有魂魄归来么?”
“你希望母后回来么?”
“我想见她,又不想她再回到这地方。”
承暻微不可察地点头,眸色深沉,“王宫困了她一辈子,如今也算是种解脱。”
越过他鬓角,我窥见殿外日渐西沉,天际染作一片沉郁的绯色。余晖漫过巍峨宫阙,穿廊过殿落在白玉阶前,檐角铜铃轻响,似故人脚步。
王兄缓缓站起来,夕辉与落日被他平阔的肩线吞噬,我的眼睛便陷入他笼罩之下的永夜。
他在灵案前斟了三杯酒,将其中一杯递予我:“天黑以前,送母亲回去罢。”
他的手带着几分凉意,擦过我的指尖,像游蛇冷而软的腹鳞滑过。
我接过酒盏,王兄牵着我衣袖与我齐齐跪在灵位前,将另一杯酒匀洒案上,当作对母亲的饯别。随后他又端起自己那杯,与我一同饮尽。
酒气冲散神思清明,我混混沌沌地想起,上回王兄与人同行跪礼满斟而饮,还是他成亲那日罢?
这世间的悲喜,在烈酒入喉的刹那,原来并无甚差别。
承暻伸手欲替我放回酒盏,我却绕过他,兀自替自己又斟了一杯。
“这酒太烈,不宜多饮。”
他的手在空中顿住,似乎犹豫是否要夺下我的酒。
我忍着喉间灼烧的辛辣,笑得泪眼朦胧:“佳酿难得,不喝光了,岂非可惜?”
说罢仰头,再度饮尽杯中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托付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