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过后,我对承暻避而不见。并非因我心生怨恨,而是我不知有何颜面再出现他眼前。
如果不是我要借酒消愁,怎会阴差阳错地中了迷情药,在我俩之间酿成如此大祸。
我怨天怨地却无法怨承暻,他有何过错?只不过是想在我失意时陪伴左右,后又不忍见我如此煎熬,才甘愿舍身为我纾解药性……
思绪不觉忆及此处,我脑袋两侧的经络又开始胀疼。
那是我母亲的头七祭日。
他是我兄长,还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甚至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昭国新的君王!
同为男子,竟已成了这场荒唐情事中最微不足道的罪证。
那日拂晓我从熟睡的王兄身边落荒而逃,压根不敢去想若是承暻醒来见到一身狼藉会如何悔恨不已。
他一定对我失望至极。
我惴惴不安等待着他前来质问,自那以后他却未曾与我相见。后来我才知道,王都邻处多地在一夕之间起了民乱,承暻只得急赴封邑,率军平定暴乱。
宫外在死人,宫里也在死人。
父王下令赐酒焉夫人。
宫里人人都想不到,前夜还在君王榻上备受恩宠的女子,晨起连梳妆都不及,便被灌了鸩酒七窍流血而亡。
一杯迷情酒,换一杯断肠酒。
父王的震怒显然比我更甚。
民间动荡不平,内监几次三番来报,却是在长春殿那被烧得残缺的檐下才找到一国之君。父王在缅怀他唯一爱过的那个男人,用长久的驻足,用对他人的惩戒,用对世事的漠视。
失了魂魄般的父王自然也不会知道,那晚与他同样受蛊惑而不忠的,还有他的两个儿子。
一桩宫廷丑闻,将被永远秘密埋葬在断壁残垣之下。
观星的术士迟迟才道破天象,称血色吞月离火北引,是国将有乱之兆。
我不曾见过甚么狗屁血月的迹象,今时今日却也不得不信那些卜筮之言。
昭国的祸患将要到来。
半月有余,民间动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反昭口号甚至传到了偏远野田,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少高呼着“宁战死不饿死”,耕地农具许久不用,再被举起竟成了沾血的钝器,随着人倒下而深深凿进干裂的土块中。
与此同时,北边安国趁乱再度来犯,气势之汹竟有破釜沉舟之势,短短几日之内连破边界三城,待兵士星夜兼程传信至王都,北境大半城池恐已成了安国掌中之物。
父王这才如梦初醒般,召集群臣共议对策。
于是,在不辞而别近一月后,我终于又见到承暻。
他似乎更消瘦了些,薄薄的皮肉贴着修长骨架,撑起乌绸朝服,在大殿的疾声风语中挺立如一棵坚韧的墨竹。
国土以内动荡不平,国土以外又有敌军来犯,一些大臣将这些天听到的见到的事桩桩件件禀报于君主,也将昭国的血肉一层层揭开在众人面前直至露出腐朽的筋骨。
可又有人冷哼道,此不过为夸大其谈之辞,昭国物富人丰,仅凭区区几个刁民与北界小国不可撼动。
我没有像承暻那样出过王城亲眼见到民间的动乱,无从考证昭国是否已在如此水深火热的境界,但我十分清楚,所谓的“物富人丰”,不过是王宫琉璃瓦下留存的幻影罢了。
光是连年的交战,就足以将任何一方强盛的国土榨干。
“景王,你封邑之上动乱如何?”
“回君上,殷南流民暴乱已平,剿灭四百余人,悔过投诚者二百人,男丁皆发配充军,妇人服纺织之役。殷南之乱,乃各处流民逃窜至此相互勾结而反。臣已派人知会各地长官,严守城关,挨户搜查,若遇可疑之人,悉皆捉拿审问,绝不错放!”
王兄说得不急,字字句句坚定凿在金砖地上,虽是躬身向君王禀报,背影却似一把弯刀般锋利,整个人笼着一层肃杀之气。
我有点怕这样的王兄。
大殿之上的他,不再是那个拖着懒散的语调轻佻地勾唇对我笑的承暻,而是父王手中的利刃,因嗜血而变得阴冷,每一道锋芒都刺目得令人胆寒。
可承暻从我身旁走过时,我又窥见他精钢之躯上的裂痕——
他的右侧颊边,有道结痂的血痕。
是在镇压民间动乱时所受之伤吗?若是那人的刀再快一些重一些,王兄岂非……
我一颗心不可抑制地为他悬起,哪怕我清楚他带给别人的痛比这伤口的痛要多千倍万倍。
就像我偏袒自己死去的母亲——哪怕她让另一个无辜的人葬身火海,我也绝不希望她以命相抵。
学了近二十年的公道大义,竟不敌这一念之动。
我并非圣贤,可圣人之心,就当真能做到无私么?
承暻站在他的位置上看向我。
我懦弱地逃开视线,根本不敢读懂他那双黑沉的眸中究竟装的是甚么。
对于北国的入侵,父王沉思之后的决定是,率军亲征。
年轻时的君主驰骋疆场,将昭国国土开拓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可岁月蹉跎,如今的他终归难比当年英勇健壮之姿,尤其是那位男夫人逝去后,父王一夜之间鬓边全白,仿佛苍老数十年,眉宇间也生出再驱不散的愁苦与衰弱。这样的君王,是否仍能领兵退敌?
众人又开始一番争论。
“君上不可——”
倏然一道苍老嗓音如古寺钟鸣在群臣身后响起,阵阵回荡于大殿内。
众人循声纷纷回头望去,看见的竟是许久未见的晏太保!
太保大人受病痛折磨数月,竟已形销骨立,他的儿子晏礼在一旁小心扶持着他。
我几乎与王兄同时上前,支住了他另一侧的手臂。
承暻微凉的指尖擦过我手背,我却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怯怯站在晏太保身旁,亦与王兄并肩而立。
晏礼对我们微微颔首,神含欲语。
后来我才从晏礼口中得知,晏太保虽身在故乡养病,却仍心系朝堂。北国进犯的消息传来,他便不顾车马劳顿之苦与时局动荡之险,十日前动身赴往国都,辅佐君王平定江山。太保病躯禁不住颠簸,是以车马行得不快。一路上又遇流民动乱,耽搁许久,今日将将迈入王都城门。
父王似乎也没料到会在此时见到太保。他缓缓从宝座上起身,向着这位历经两朝风云、辅佐过三代君王的老人,也是他曾经的学傅,行了个平礼。
群臣亦齐齐向他作礼。
晏太保脱开晏礼与王兄的搀扶,尽力挺直了脊背,颤颤巍巍走向大殿中央。
“昭国正值内忧外患之际,朝堂之上……不可一日无主,君上……万万不能亲率大军征敌!”
即便晏太保刻意压低喘气声,原本急切的语句仍被虚弱的气息分割开来。
父王道:“边军同样缺少能振奋士气之人,太保可有对策?”
晏太保答曰:“从两位公子中,选一人。”
君主沉吟片刻,看向老人身后的我与王兄——
或许,他只是在看王兄。
大殿之上的所有人都听清了他接下来的话:
“景王,你可愿领兵赴北地抗敌?”
承暻即刻跪地领命:“臣,万死不辞!”
我脑海中闪过一霎虚空,来不及揣摩君王心意也顾不得这是在众目睽睽的大殿之上,已将话出了口:“父王,我也要一同前往抗敌!”
后知后觉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童,我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听不清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只死死盯着宝座上的我的父亲,孤注一掷地期盼他应允我与王兄同行。
广袖忽地被人一拽——
我回头望去,正对上王兄一双沉静的黑色眼眸。
“你留下。”
他阻止我,是不想要我涉险,还是不愿与我同行?
他分明是抓住了我,我却感到,系着我的那根线断了。
失魂的纸鸢在风中飘摇,被抛上高空又骤然坠落深渊。那黑暗的境界没有王兄,只剩我被撕裂的残酷声响徒劳地回荡。
可灰飞烟灭的前一刻,我又听见他说,“等我回来。”
留在宫中并非我本意,即便到了王兄出征前一日,我还在盘算着怎么偷偷混进士卒之中,哪怕默默无闻陪在他身边也好。
但上天逼着我,在我的兄长与妹妹之间做选择——
承暻离宫那日,承暄忽发高热。
昭国铁骑踏出城门时,我正怀抱着昏睡不醒的小人,用湿凉的帕子替她擦身,一遍遍喃喃乞求上苍乞求我已故的母亲,恨自己既不能替王兄出征,也不能为承暄分担这煎熬。
我几乎寸步不离地在矮榻前守了两日两夜,至第三日黎明,我从不安稳的梦中惊醒,发现自己仍伏在榻边,有一只小手,替我拭去眼角凉透的残泪。
我惊喜地抬头,却见承暄一张泫然欲泣的稚嫩的脸。
“哥哥……娘亲……在哪里……”
哑然以对。
我抱紧了她,笨拙地模仿母后安抚她的样子轻轻拍着她的背,脑海中却不自觉闪过承暻抱着我安慰我的情景。
“哥哥永远在你身边……”
这是我唯一能告诉她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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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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