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你还敢来春游啊?”
双马尾女生抱着胳膊,下巴微扬,一双眼睛从上到下把王默扫了个遍,目光像刀子似的,每一寸都不放过。她故意把“敢”字咬得很重,像是王默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昨天的数学考试你才考了45分,你不觉得丢人吗?”
旁边的两个女生捂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睛弯成两道缝,却没有任何笑意。
王默低下头,嘴唇抿得紧紧的,脸颊上浮起一层薄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她的手指攥着校服下摆,指节泛白,声音小得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我……我会努力的……”
“努力?”双马尾女生嗤笑一声,往前逼了一步,“就你那个脑子,再努力也是全班倒数。你努力了这么久,哪次不是垫底?”
她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王默头上的草莓发卡,轻轻一扯,就把发卡连带着几根头发一起拽了下来。
王默“嘶”了一声,本能地抬手捂住被扯痛的头皮,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种便宜货也敢戴出来,真土。”双马尾女生把发卡举到眼前,嫌弃地撇了撇嘴,那枚草莓发卡在她指间晃来晃去,阳光穿过廉价的塑料,投下一小片淡红色的光斑。
“还给我……”王默的声音带着哭腔,伸手去够,可她的个子比对方矮了大半个头,踮起脚尖也够不到。
“想要?来拿啊。”双马尾女生把发卡举得更高了,像逗弄一只跳起来抢食的小猫。她是班里的体委,胳膊长腿长,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王默,嘴角挂着一种笃定的、胜券在握的笑。
三个人的小团体,在实施对弱者的欺凌戏码。
我站在远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一排深深的月牙印。
王默什么也没有做错。她没有偷懒,没有撒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她只是笨了一点,穷了一点,不起眼了一点。可这些,什么时候成了她被欺负的理由?
我太懂了。
正如在仙境中没有任何仙力的我,无论走到哪里,都只能仰仗别人的庇护。那些花仙子在背后议论我,说我配不上水清漓,说我只是一个没有魔法的人类,说我能活到现在全靠水王子的怜悯。
她们说得对吗?对。
可我不服。
就像此刻,我不服气地看着那个双马尾女生得意洋洋地把发卡举过头顶,王默在旁边踮着脚尖一次一次地跳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扑棱着翅膀却飞不起来的雏鸟。
我想冲上去。
可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时希叮嘱过,不可妄图更改过去。这些事已经发生过了,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改变“王默曾经被欺负”这个事实。
哪怕我的心已经疼得快要裂开。
就在这时,树林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起初很轻,像是风吹过灌木,又像是什么小动物在落叶间穿行。所有人都没在意。
那几个女生还在笑,王默还在够那只发卡,远处的老师还在组织学生列队。
可我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不是风声。风声是散的,是没有方向的,而这声音是聚拢的,是朝一个方向推进的,带着一种沉重的、有节奏的、闷雷般的压迫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朝这边冲过来。
水清漓的身影在我身旁一闪而过。
他甚至没有看我,没有留下任何解释。我只感觉到一阵凉风掠过耳畔,余光里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蓝,他便已经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
他已经朝那个方向去了。
下一秒——
一头野猪从灌木丛中炸了出来!
那东西体型大得惊人,通体覆盖着粗硬的黑色鬃毛,脊背上的毛根根竖起,像一排黑色的钢针。它的獠牙外翻,泛着蜡黄色的冷光,嘴角挂着白沫,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从鼻孔里喷出两团白雾。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通红通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纯粹的、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撕碎的疯狂。
它怎么会在林子里?
我的脑子还没来得及转过这个念头,野猪已经发出一声暴烈的嘶吼,四蹄刨地,低着头朝人群冲了过来。
几个女生吓得尖叫起来,声音尖得能划破耳膜。她们四散奔逃,书包、水壶、便当盒散了一地,有人摔倒了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有人吓得腿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双马尾女生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她本能地转过身想跑,可王默正好挡在她前面。她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伸手一把将王默推了出去。
王默踉跄了两步,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双马尾女生连头都没回,拔腿就跑,马尾在脑后甩出一道慌乱的弧线,很快就混进了四散的人流中。
其他老师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顿时个个面色惨白。负责维持秩序的女老师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把身边的学生拢到身后,声音尖利地喊着:“快跑!快跑!都往车上跑!”可她自己也怕得腿在发抖,声音都在打颤。
王默摔在地上,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尖锐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她想爬起来,手掌撑在地上,碎石子嵌进皮肉里,疼得她直吸气。可那条受伤的腿根本使不上劲,刚一用力就软了下去,整个人又跌回了地面。
她抬起头。
野猪离她已经不到十米了。
那对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两把弯刀,正对着她的方向。
“救命!”
她本能地喊了一声。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满场的尖叫声淹没。小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会有人听到。
可水清漓听到了。
他从树影间走了出来。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他不是从某个方向跑过来的,而是像从空气里凭空浮现出来的,像一滴墨落入水中,自然而然地晕染开来。没有脚步声,没有喘息声,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仿佛他本来就该在那里。
他没有隐身,没有遮掩。
他就以仙子的模样,站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蓝发如瀑,倾泻而下,发丝间缀着细碎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星辰般的光芒。白衣胜雪,衣袂无风自动,上面绣着的银色暗纹像是活的一样,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流动。精灵耳从发间露出,耳垂上坠着的那颗宝石蓝得深沉,像一滴凝固的海水,每一次转动都折射出不同的光泽。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
甚至可以说很慢。
可每一步都跨出了不可思议的距离,像是空间在他脚下缩短了,时间在他身边变慢了。转瞬之间,他已经挡在了王默身前。
野猪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低下头,獠牙对准了他。
水清漓抬起一只手。
动作很轻。
轻得像是在拂去肩头的一片落花。
可就是那只手,让空气中泛起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掌心涌出,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所过之处,草叶伏低,沙石飞溅。
那头野猪冲到半途,忽然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它的前蹄猛地打滑,整个身体往前一栽,巨大的惯性让它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然后“砰”的一声侧翻在地,激起一地尘土。它发出凄厉的哀嚎,四蹄在空中乱蹬,却怎么也翻不过身来。
紧接着,一道水流从天而降。
那水流纯净得像一块透明的绸缎,将野猪裹挟其中,高高卷起,又轻轻放进了远处的灌木丛里。野猪晕头转向地爬起来,鬃毛上沾满了泥巴和水珠,嘴里发出几声低沉的呜咽,夹着尾巴逃进了深林深处。
一切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
那几个跑远的女生回头看到了这一幕,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有人手里的水壶掉在了地上,她都没有察觉。
可水清漓没有看她们。
他转过身,蹲下来,与坐在地上的王默平视。
“没事了。”他说。
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冬天里第一场雪落在湖面上,无声无息,却能让人心里所有的喧嚣都安静下来。
王默睁大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着。她的目光从他的蓝发移到他的精灵耳,从精灵耳移到那双深不见底的蓝眼睛,又从蓝眼睛移到他白衣上那些精致的暗纹。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不知道该逃还是该留下。
然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害怕。
不是委屈。
是那种劫后余生的、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的、再也撑不住了的失控。眼泪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耸一耸的,鼻尖红红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水清漓没有催促她。
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了别怕”。
他只是安静地蹲在她面前,像一堵沉默的、永远不会倒塌的墙,挡在她和所有危险之间。等她哭得没那么凶了,等她抽噎的频率渐渐慢下来了,他才伸出手,轻轻覆上她受伤的膝盖。
掌心泛起淡蓝色的微光。
那光芒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湖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就放松下来的温度。膝盖上的擦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破皮的地方长出了新生的粉色皮肤,青紫的淤血一点点散开,融进血管里消失不见。
王默抽噎着,低头看着自己光洁如初的膝盖,又抬头看着水清漓。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声音却像被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挤不出来。
“你……你是……”她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细得像蚊子叫。
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在亮起来。那是认出了什么的光芒,是恍然大悟的、心跳加速的、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的光。电光石火之间,她想起了昨天晚上的梦。
梦里也有这样一个人。蓝头发,精灵耳,浑身发着光。
他送给她一只水晶小马,精致得不像是这个世界该有的东西。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梦,以为是自己太想要那个玩具了才会梦见它。可第二天早上醒来,那只小马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枕头边,鬃毛上的彩虹色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她抱着那只小马想了很久,最后把它塞进了最里层的口袋,带到春游现场。
因为如果那不是一个梦……
如果那个梦里的人是真的……
那她希望,他能看到她戴着草莓发卡、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阳光下的样子。
水清漓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是水的精灵王子。我说过,我会来保护你。”
王默愣住了。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里倒映着水清漓的脸,倒映着那双沉静如海的蓝眼睛,倒映着精灵耳上那颗幽深的宝石。
她的嘴唇又开始发抖,可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她从来没体验过的、汹涌到几乎要把她淹没的情绪。
她猛地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翻口袋。
左手边口袋,没有。右手边口袋,没有。她急得眼眶又红了,手抖得几乎拉不开拉链,最后终于从校服内侧的暗袋里掏出了那只水晶小马。
她居然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小马被她攥得温温热热的,水晶的身体上没有一丝划痕,彩虹色的鬃毛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像是在呼吸一样鲜活。
“你、你就是昨天晚上那个……”王默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又要掉下来了,可她的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那个梦里的……”
水清漓微微点头。
“你又来救我了。”王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她笑了。
那个笑容一点也不好看。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鼻尖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可她的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整个人像是从里到外都被点亮了一样。
“精灵王子果然是真实存在的。”她小声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又像是在许一个更郑重的愿。
我站在远处的树影下,看着这一幕。
水清漓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可我能看到他的手。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了王默脸上的眼泪。
拇指从她的颧骨滑到嘴角,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的。他的手指白得像瓷器,衬着她被泪水泡得发红的脸颊,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心酸的温柔。
我的心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挖了出来,扔进了冰水里。
他和她之间,那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羁绊,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替身,不是替代品。
是他和她。
而我呢?
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一个连自己的过去都要靠别人来告诉的、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承认的、站在时间的缝隙里看着别人的故事的旁观者。
“王默!王默!”
那些老师们看到野猪逃走了,一个个惊魂未定地跑了过来。女老师跑在最前面,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眼镜都跑歪了,一边跑一边喊王默的名字,声音里的恐惧和后怕几乎要溢出来。
她们没有看到水清漓的魔法。
在她们眼里,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头野猪不知道发了什么疯,自己冲出来,自己翻了个跟头,自己滚进了灌木丛,然后又自己跑了。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有惊无险的意外。
至于水清漓……
女老师跑到近前,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警惕。
她上下打量着他:蓝色的长发,奇特的装扮,精灵耳上的宝石,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像是正常人会穿的衣服。
在她眼里,这不是什么精灵王子,这是一个染着蓝毛、穿着奇装异服、不务正业的社会混混。
尽管他的脸长得很美丽很清秀,可这张脸在她看来,反而增加了危险性。长得好看的坏人,往往更可怕。
“你是谁?放开我的学生!”她厉声道,伸手想把王默从他身边拉开。
王默却像一只护食的小猫一样,张开双臂挡在水清漓面前:“老师,他不是坏人!他是精灵王子!”
女老师皱了皱眉,只当王默说的是胡话。小孩子受了惊吓,胡言乱语也是常有的事。她非但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更加戒备了,往前迈了一步,用身体把王默和水清漓隔开。
“你最好离她远点儿!不然我就报警了。”她警告道,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
旁边几个缓过神来的家长和老师也凑了过来,交头接耳地议论:“这谁啊?怎么进来的?”
“你看他那个头发,染成蓝色,像什么样子。”
“还有那耳朵,是不是戴了什么道具?”
“该不会是哪个cosplay跑错地方了吧?”
“我看像个危险分子,离孩子们远点。”
“刚才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水清漓站了起来。
他甚至没有提高音量,语气依然清清淡淡的,像湖面上拂过的一阵风。可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女老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人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那双蓝色的眼睛俯视着她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不是凶狠,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气势。
场面再度僵持住了。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女老师的手已经按在了手机屏幕上,准备拨号。
水清漓站在原地,既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王默被挡在老师身后,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开口。
我只得叹了口气,从树影下走了出来。
“事情是这样的。”我走到女老师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可信,“刚才这个小女孩差点遇到危险,我亲眼看到,是他救了她。如果不是他及时出现,那头野猪冲过来的时候,这孩子可能已经受伤了。”
女老师看着我,目光里的警惕稍微松动了一些。我看起来比水清漓正常多了。
至少头发是黑色的,衣服是普通的便服,说话也有条有理,不像是在撒谎。
我又蹲下去,和王默平视,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走吧,我们先到老师那里去。”
王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水清漓,眼睛里全是不舍。
水清漓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这才吸了吸鼻子,一步三回头地朝老师那边走了过去。
女老师还想说什么,我已经站起身来,拉住水清漓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走出十几步后,我听到身后传来王默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在跟她的同学们说:“你们看到了吗?真的是他!我没有骗你们!精灵王子真的来救我了!”
我没有回头。
水清漓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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