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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日(下)

在秦昀十一岁那年,她偶然间得知,自己有一个名义上的姐姐。

很小的时候因为家庭变故,生父早亡,秦昀跟着母亲四处辗转,没有朋友,也没怎么好好上过学,所以启蒙比别的孩子晚,成绩一直跟不上。脑子不好使也就算了,为人还很木讷,没有人喜欢跟秦昀相处,她只好自己待着,有时一天都不会说一句话。

一开始,秦昀还会有些难过,想着为什么大家都很讨厌她,为什么妈妈早出晚归留她一个人,想不出什么结果。

时间一长,秦昀发现学校里的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妈妈早出晚归也是生活所迫,逐渐接受这一点,也学会了独处。

她把自己身边活成一个真空带,告诉自己,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没有必要强求谁必须陪在谁身边。秦昀坦然接受这个现实,也把自己当成这样的一个个体,除了“问心无愧”之外,再不求什么。

长时间的独处中难免沉思,因而大脑逐渐开始运转,秦昀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也不比谁笨。

再后来,她有了新的家庭、转入新的学校。

秦昀幼时还对生父有些记忆,但日复一日,对“父亲”一词的理解彻底变成了继父,脑海中“父亲”的形象也被继父取代——他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但也不完全是个烂人。常常做出一些让人咽不下这口气、却又打不出这一拳的事。

比如说,他会为了利益暗中独占合作人的成果,等到对方来兴师问罪时,强词夺理却言辞恳切,最后给对方介绍一个比现在更好的去处,到最后,那位合伙人虽然气愤,却也收了他的“补偿”,就此一语不发。

当然,这个“更好的去处”必然不能影响他的个人利益。

又比如说,秦昀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她感觉得到继父对自己没其实什么父女之情,但他会为秦昀花钱,秦昀所有的愿望,只要对他提了,他一定尽量满足。

像完成任务一样。

所有人都会觉得,二婚妻子的女儿,毕竟不是亲生的,感情嘛,强求不来,能这么尽心尽力已经很不错了。

于是,他又成了好人。

秦昀后来偶尔会猜测,这人这么看重利益,是不是就是为了用这些钱来给自己善后,以维持自己“好人”的名声。

再比如说,继父曾因为工作,短暂地在东都生活过几年,并在那几年间与一名当地女性诞下一女,也就是秦昀那位姐姐。

后来又因工作调动回国,他为了前程抛下那对母女不顾,始乱终弃之后,又会每个月给那位秦昀不知名的东都女性打去一笔生活费,数目不小,足以支撑她们二人生活。

直到秦昀十一岁那年,她在饭桌上听父母说,那位母亲写邮件告知他们,她带着姐姐再嫁了,对方是当地男性,为了不惹现在的丈夫不痛快,请不要再联系了。

秦昀问他们,这是谁?

他们说,大人们过去的事情,与她一个小孩子无关。

那是秦昀第一次得知继父的过去,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在某个海岛上,有某个人与她有关。

这种微妙的关联就像房间挂着的风铃,姐姐是一阵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不知不觉中越过真空带来到秦昀身边,然后在独属于她、封闭又孤独的小空间里发出好听的声响。

至此,秦昀父亲和那位东都女性的“缘分”结束了,而秦昀和她那位未曾谋面的姐姐的缘分,从这里开始。

第二年,秦昀十二岁,升入初中,英语老师在课上教学生写作文,于是,秦昀在学校里给李华写信,在家里写Dear Aya Furukawa。

继父应前妻的要求与她断了联系,但为了好人演到底,与她们联系的任务此后就落到了秦昀身上。他把联络给了秦昀,让秦昀打着“姐妹”的旗号多关心她们,如果她们有困难,就告诉他。

秦昀想,他其实对那对母女也没什么感情,给她们生活费也只是顺应道德要求以维护自己的名声罢了,至于其他的,他都无所谓,所以无论是他来联系还是自己来联系,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

他递给秦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地址、电子邮箱和一串字母——Aya Furukawa。

秦昀当时还不会镰江话,看不懂这串字母,后来才知道,这是她的名字,用华国话写作——古川绫。

总而言之,秦昀与古川绫通过邮件用英语联系,古川绫第一次与秦昀有联系,听说了这个妹妹的存在,显得惊喜不已。

当时她们的英语水平都不怎么样,只好用后来被称为“伪华国语”的方式交流,她一段话里用了好几个“嬉”。

秦昀去查,知道是“高兴”的意思。

后来,秦昀迟缓发育的脑子慢慢灵了起来,不仅英语水平追了上来,还自学了一些镰江话。科技腾飞的那几年里,她们的联系方式也渐渐从邮件变成了一系列及时沟通的应用软件。

她们第一次听到彼此的声音,第一次顶着巨大的延迟在屏幕里见到彼此模糊的脸。

虽然同为亚洲人,但秦昀觉得她们长得并不像,反倒是古川绫在那头带着赞扬的语气说秦昀和父亲很像。

秦昀不理解,他不是自己的生父,和他像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难道在别人眼中,自己也是类似的形象吗?

不苟言笑、不近人情、一副全边眼镜像是能隔绝这世上所有各怀心事的目光,视他人如无机物,只是单纯照着社会共识所期待的样子尽些义务罢了。

——谈不上烂人,但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至少秦昀是这么认为的。

古川绫告诉秦昀,父亲每年都会单独给她寄去生日礼物,她每一年都很期待。不过后来,她的生日礼物都是由秦昀来寄的,所以也许在她眼里,他们是另一个样子吧。

第一次从纸条上看到古川绫的名字时,秦昀的心情也像现在这样一片空荡。

未知的名字、未知的地方,她当时不知道这张纸条的另一头究竟连接着什么,只是封闭了太久,凭着一点比风铃声还微弱的关联,就想试着抓住这根稻草。

现在的秦昀也不知道,推开面前这扇门会有什么样的光景。推开它,她就真的走进古川绫的现实了。

房门吱呀一声荡开,整个房间透出一股久无人居的陈腐气息,一口吸进去憋得人胸口发闷。

古川绫的房间还是秦昀印象里的样子,只是一些陈设不知所踪,房间原本面积不大,没了陈设,看着有种空旷感。

值钱的东西想必已经被变卖,古川绫离开家的时候又带走了一部分必需品,留下来的净是些可有可无的杂物,看上去又老又破,早该被时代淘汰了。

除了书桌旁的教科书看上去是被精心整理过的模样。

可惜古川绫没机会把它们带走了。

既然古川绫没有带走,秦昀便也顺着她的意,把它们留在旧时光里,然后踩着自己进来时的脚印,原路退出去。

等秦昀再出现,刘闻点的甜品已经摆满了整个桌面。

秦昀不爱吃甜,觉得腻嗓子,但鉴于自己眼下情绪状况不佳,她判断自己应该吃些甜食以缓和状态,于是也就没跟刘闻客气。

刘闻毕竟是个人精,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他坐在秦昀对面没吭声,看着秦昀吃一口咽三次,意识到她是有些不适,立刻低下视线,从包里拿出古川家的信件,目不转睛地逐一给它们分起类来。

很快,面前出现两座小山,刘闻把两堆信件推到秦昀面前。

“粗略分过了,这边的看着都是日常往来,水电催缴单什么的,这边的……可能会有你需要的信息。”说罢,刘闻双手规矩地放回自己身前,环握住一杯饮料,没有再上手触碰的意思,“我记得你之前电话里说,你也有一些新发现。现在线索都摆在眼前了,看你打算从哪里下手。”

秦昀把杯子里的冰茶一饮而尽,目光掠过桌上的信件,几次呼吸的功夫,飞快捋了一遍思路。

“从头开始吧。”

“嗯哼。”

刘闻叼着吸管,等着秦昀的下文。

“最开始的几年里,古川绫跟着生母在东都生活,后来,生母再嫁,一家三口在那个房子里定居。”

“这是那个旅店老板,斋藤什么来着……”

“斋藤晴子。”

“斋藤晴子告诉你的?”

“斋藤晴子是这么说的,我和古川绫认识的时候,他们确实已经一起生活很多年了。”

“乍一听感觉没什么毛病,秦教授,你觉得哪里说不通?”

“古川绫的关注点大多数时候都放在我身上,很少提及她自己,是斋藤告诉我‘她们日子过得很辛苦’,但在我的记忆中,我父亲过去给她们母女的生活费不是一笔小钱,他十年前教我的时候给我看过他的银行流水,确实每月都有转账记录,古川母女没什么亲戚,唯一的任务就是养活自己,那为什么斋藤还会说‘她们过得很辛苦’?”

“啥?你后爹为什么要在十年前教你看银行流水?”

“吸管把饮料溅出来了,纸巾在旁边抽屉里。他最看重利益和名声,当然认为有必要从小教我‘财富管理’,这不是重点。”秦昀无视刘闻的惊讶,“如果斋藤在说谎,为什么?如果斋藤没有说谎,那这笔钱哪去了?”

“哈……”刘闻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虽然不认识她们,但凭我的了解,这种情况下,问题往往出在那个‘消失的爹’身上。”

“Exactly.”人在熟人面前往往随性些,秦昀跟熟人一向耿直,这回却突然拿腔拿调地流露出讥讽,“我顺着这个思路稍微调查了一下,女性、离异、单身已育,我原以为这几种特质在婚恋市场上是劣势。”

“但如果她手里有一大笔钱……”

“还刚好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儿。”秦昀接上后半句话,声音毫无波动。

怀璧其罪。

这样的一对母女,会招来多少双不怀好意的眼睛。这笔钱最后会落到谁手里,年幼的古川绫又不得不面对什么?

“那个……”刘闻欲言又止,搜肠刮肚想找出一句不那么容易刺激到秦昀的话来,“或许你听说过,有一些,兴趣爱好比较,‘独特’。”

“独特到喜欢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古川绫从没跟我说起过,目前也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一点,但如果我们的猜测确实发生过,我一点儿也不会意外。”

刘闻望向秦昀,发现她说起这些旧事时,声音平静,连呼吸节奏都没有变化,提及“古川绫”三个字,就像提起一个与她毫不相关的外人一样。

像十几年前一样,感官迟钝,他人的爱恨与痛苦无论如何都透不进来。

也许后来秦昀真的有过爱恨,但古川绫一走,这些爱恨就全都随之而去,只留下一具冷漠疏离的躯壳在运行。

秦昀成了一枚琥珀,七情六欲被凝固在旧时光之中,如今再不流动。

“拜那位继父所赐。”

哪位继父呢,不由分说丢来一笔巨款的假圣人,还是垂涎这笔巨款的真小人?

“我没记错的话,你当时跟我说的是,你姐姐是病故的,好像是肺病?你怀疑她不是这个死因?也许,不堪折磨……自尽?”

刘闻越说越小声。

“古川绫绝对不可能自杀。”秦昀当即否认,古川绫是她见过最有韧劲的生命,“她后来搬出去租房,如果是我,直接死家里,何必多此一举。我没有质疑过她的死因,但她对我隐瞒了太多,我总觉得这中间另有隐情。”

“比如,古川家为什么会收到催债信?”秦昀的目光落到桌上的一堆信件上,拿起一封拆开。

“盲猜有个赌狗老爹。”

刘闻又不说人话起来,眼神询问秦昀,得到许可后也开始动手拆信封。

先前在斋藤那里,秦昀满嘴洋腔纯粹是装出去唬人的,实际上她镰江话好得很,一封信接一封信,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基本能把事情拼凑个七七八八。

催债信是银行发来的,因为名下有房屋等财产,古川的继父从银行那里取得了几笔贷款,一开始都能还上,后来还款日越拖越晚,最后无力回天。

除此之外,来自银行的还有交易流水、对账单等材料,刘闻不擅长看这些东西,直接推给秦昀。

秦昀把几份材料并排放在一起,按着时间,一行行读下去,发现他一年前的资金就隐隐有崩溃的趋势,但没到还不上贷款的程度,拖拖拉拉几个月,终于难以为继。

对账单上先是来源不明的几笔收入,随后逐渐收支失衡。

“被你猜中了。先给点甜头,然后慢慢套牢,赌博诈骗常见套路。”

“这种套路到底都是谁在上当……等下,你看这个,这是写给你姐姐的。”

又是一封催债信,这次的寄信方不是银行,而是一个名字很难念的私人企业。

秦昀很快查了一下,发现这家企业乍看没什么毛病,但它的名字每次出现,都和一些负面词汇紧密相关,实际经营方式一言难尽,看上去更像个放私贷的黑作坊。催款单也写得不甚规范,一打开,最上面赫然写着古川绫的名字。

“古川绫”三个字直直撞进秦昀眼里,秦昀忽然很想把这位古川先生揪着领子拎到眼前,质问他到底有没有长脑子,自己陷进去就算了,还打算把多少人拉下水,凭什么敢让古川绫的名字出现在这种东西上。

被凝固在时间里的愤怒还是冲出一条裂缝。

一时愤怒没有冲走秦昀的理智,秦昀想起一件事,她一直忽视了,古川家人去楼空,一副久无人住的模样,那这位消失了的罪魁祸首——古川先生,究竟去哪里了?

刘闻睨着秦昀的神情,见她一番大起大落又归于沉思,赶忙追问:“你想到什么?”

一个男人,骗取婚姻之后,原本靠妻女和她前夫的钱,过着不劳而获的日子,但某一天,她打算鱼死网破,亲自断了他这条生路,他就会改邪归正,凭自己的能耐去劳作赚钱吗?

用脚后跟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他会故技重施,或是再走上另一条歪路。

一夜暴富的美梦落空之后,他会债务缠身,正规的银行信贷不会再信任他,为了解燃眉之急,只好拆东墙补西墙,“好心的”放贷人披着人皮出现,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于是他几番扑腾,抓着周围人的手臂,沦落到更黑暗的地方,而伪善的放贷人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撕下面具……

“银行催债尚且体面,这种放贷组织就不好说了。”

秦昀把几张纸捏在手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被围追堵截怕了,直接玩失踪,反正这里七拐八绕又没什么监控,逃跑不是难事。”刘闻顺着秦昀的思路捋下去,“如果找不到这孙子,依这帮人的尿性,估计会盯上……”

盯上古川绫。

“不管是被迫还是自愿,古川绫都不会再在这个家待下去。她后来搬出去独自租住,这和斋藤的话能对上。”

几张来路各异的单据,终于把古川绫避而不谈的秘密揭开一角,她和母亲浮萍一样,哪里都算不得归宿,从远处漂荡到这里,又从这里漂荡到更遥远的地方。

“你昨天也来了东都,是去了她后来的住址?”

刘闻略一回想,问秦昀。

“对。”两人思路不谋而合,秦昀昨天把刘闻指使去了古川家,自己去了另一个地方,“但是扑了个空。”

“怎么说?”

“我继父,也就是古川绫的生父,表面功夫做得很好,每年都会给古川绫寄生日礼物,她一直都很期待。后来他当了甩手掌柜,古川绫的礼物都是我来选寄的,所以她的新地址我是知道的。按照斋藤的说法,她新家的房东应该是一位年长的女士。房东太太腿脚不便,所以很少出门,几乎每天都在家里。”

“但你却扑了个空?”

“但我却扑了个空。”秦昀点头,“我昨天敲门没人应,几乎整个下午,我都坐在那附近的一家店里,那个地址完全没有人进出过。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太太,出于什么原因才会整个下午都外出呢?”

刘闻没接话,可能性太多,他不好乱猜。

“当然,也可能只是个巧合。”秦昀没理会刘闻,自顾自说下去,“我会再去拜访一次,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求证。”

也许见到那位房东太太,秦昀才能知道关于古川绫的一切,她离开古川家后究竟靠什么为生,为什么对关于自己的一切避而不谈,古川绫不说的,总会有人替她说出来。

“总之,我会再去一次。”

“秦小姐昨天去拜访了谁?”久藤唯像是突然听不懂镰江话了一样,一天问了斋藤晴子好多遍。

“所以都说了,秦小姐昨天去拜访了艾丽卡小姐的母亲!”明山友惠被她问得烦不胜烦,从厨房探出头来,没好气地回答。

“但是,秦小姐怎么会认识艾丽卡小姐的母亲?”久藤唯不依不饶。

“我怎么知道。”明山友惠放弃沟通。

“艾丽卡小姐说,老太太年纪大了,她怕出事就给家里装了防范摄像机,昨天老太太摔跤入院,她今天回看录像才发现,秦小姐居然昨天在录像里出现过。”斋藤有点魂不守舍。

“所以,艾丽卡小姐怎么知道那个人是秦小姐,只看了录像带就认出来,这不奇怪吗?是熟人吗?”

明山听了久藤的话,终于后知后觉惊讶起来:“欸?!她们怎么会是熟人?艾丽卡小姐和秦小姐?!”

“好热闹啊,在聊我吗?”

秦昀不知道什么回来的,墨镜一摘靠在门边,熟练地加入她们三人的对话。

就好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只是度了一天假回来而已。

她又变回了那个活在别人眼中的秦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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