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的脚踝确实是你‘不小心’弄坏的。”
顾正则皱着眉,打断了故事讲得滔滔不绝的段灵均,一锤定音道。
段灵均:“……”
喂喂顾教官,你关注的重点难道不应该是我被别人从背后偷袭了吗?
易黎教官虽然没有明说这样违规但是吉墨那小子的举动显然不符合训练营的纪律吧?
你不应该像上次一样义愤填膺地给他个警告处分吗?
顾正则有些无奈地看着段灵均。
少年此刻因为红肿的脚踝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原本整洁的训练服沾染了不少泥垢,唯有那双眼睛仍旧干净澄澈,就这般自然地望着他,显得格外无辜。
不知为何,顾正则心中蓦然一动。
他并不知道段灵均那无辜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吐槽的心,便自以为善解人意道:“既然你不愿意弃权,那我送你上路?”
闻言,段灵均瞪大了眼睛。
他差点忘记自己是个伤患,挣扎着就要跳起来,却被顾正则一手给摁了回去。
“别乱动……”
顾正则不满地看着他。
“我……”
段灵均的表情痛苦中透着无奈,无奈中藏着懊悔。
他怎么忘了他的顾教官也是个魔王来着?!
还有“上路”什么的也太吓人了吧?!
虽然被顾大魔王淘汰是小段勇者一直以来的梦想,但是……能不能等到索里安回来,让他将这条费劲心思解出来的线索郑重地交付给他的队友之后,再好好讨论淘汰与否的事情?
要是顾正则现在就把他淘汰掉了,那他为了解物理题耗费的脑细胞算什么?
那他沉浸式解题时莫名其妙挨的那一踹算什么?
那他为了独占密码义无反顾地自由落体,结果因为落地姿势不对扭伤的脚踝算什么?!
想到这里,段灵均痛心疾首地闭上了眼睛,以示反抗。
于此同时,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凭借他丰富的文学与影视阅历,成功在脑海中定制了无数套说辞用于说服顾教官暂且先放过自己。
正当他整理好了表演流程,以为自己胜券在握,自信满满地睁开眼睛,就发现……
顾正则的脸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凑得极近。
那黑色的、带着蛊惑意味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盯着他看,冷白的皮肤仿若上好的瓷器,让人禁不住想要伸手,主动去探究那到底是柔软的雪还是细腻的瓷……
段灵均一时间忘记了呼吸,也就错过了满是草木清香的空气里突然混入的那一丝蓝玫瑰香气。
“还是很疼吗?怎么这幅表情?”
顾正则轻声问,他理所应当地把段灵均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理解成了伤口疼痛难以忍受。
段灵均那准备了无数套说辞的大脑,再一次、仿佛被诅咒一般,变得一片空白。
他凝滞地摇了摇头,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又点了点头。
他发觉自己发出声音的器官根本不受大脑中枢的控制,开始自顾自地表演起来。
只听他夹着嗓子作低音状,弱弱地询问了一句:“能别抓我走吗?我要等我队友回来。”
等段灵均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简直羞愧难安——
这也……太没有气势了!
“你队友?”
顾正则思索片刻,沉声问:“索里安?”
“对啊。”
段灵均终于抢夺回自己大脑中枢S区的控制权,看到顾正则瞬间变得严肃的表情,有些不明所以地解释道:
“游戏开始后我们一直在一起,后来他去找引路人问线索,我在原地等他回来的过程中遇到了吉墨。”
“再后来顾教官你过来了,我在山脚下不能动弹,看到投下来的影子以为是他回来,就喊了救命。”
顾正则闻言,只觉得自己原本就高高悬起的心脏又加上了一道烈火焚烧的酷刑。
他深吸一口气,企图让自己颤抖的心脏冷静下来:“你说他去找谁了?”
“引路人,易黎啊。”
段灵均感知到了顾正则骤然变化的情绪,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回答问题。
恰在此时,一直被顾正则握在手里的通讯器开始剧烈地震动,打破了两人之间僵硬的氛围。
紧接着,里面传来了一道微弱但是熟悉的声音:“易教官,这里就是……最终宝藏所在地?”
顾正则和段灵均同时变了脸色。
因为那声音是——索里安!
顾正则面色凝重地将通讯器举起,放在自己的耳边。但不知为何,在索里安说完这句话后,通讯器再一次没了反应。
“恐怕,是易黎察觉到了什么。”
顾正则叹了一口气,放下通讯器。他和段灵均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上显示方位的红点的光芒越来越弱,最后趋近于无。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段灵均再不谙世事也看出来不对劲了,居然让S级执行官使出窃听手段,难道说……
登时,“易黎执行官其实是在逃通缉犯”“索里安伪装身份是为了成为在逃通缉犯在训练营里的内应”等稀奇古怪的想法全都从段灵均那富有想象力的脑海里浮现出来了。
“简单来说,易黎有伤害索里安的嫌疑。”
顾正则言简意赅地解释道,阻止小段同学的想象力向着“有人要毁灭联盟”的方向发展。
顾正则将已经彻底失去作用的通讯器放回内袋,然后转过身看向段灵均,面色略带一丝犹豫:“虽然很不应该将你牵扯进来,但我希望……你能够向我提供一些线索。”
“比如,你手上拿的那条。”
段灵均很聪明,他立刻就明白顾正则要做什么。
先前索里安的那句话表明,他和易黎很有可能在最终宝藏的地点处,顾正则想通过他们从宝箱里获得的线索推断出正确的地点。
但是,段灵均有些迟疑地问:“您怎么能确定易黎教官没有欺骗索里安,将他带到了正确的地点呢?”
顾正则低头看着手腕上戴着的游戏手环,上面的体力值经过这漫长的停留居然只恢复了一点点,他叹了一口气,有些不耐烦,但回答问题的声音还算耐心:
“因为规则是易黎制定的,她存放最终宝藏的地方一定是她认为最不好寻找的地方。”
“如果她真的想要置索里安于危险的境地,那么必然会选择她心中最安全、最能避开人群的地方,我觉得……嘶!”
顾正则的解说戛然而止,像是被人袭击了一般突然传来颤抖的、痛得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正在耐心听分析的段灵均发觉异样,他抬起头,就看到——
顾正则紧紧攥着带手环的那只手的腕部,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他的手颤抖不已,冷白的皮肤已然出现极深的红色痕迹,像是古玉经年后沁入的血色,带着凛冽的哀艳。
“发生了什么?!”
段灵均惊呼。他用手撑着地面,丝毫不顾自己的伤势,“腾”的一下直起身来,一瘸一拐地凑到顾正则面前。
“别动!”
顾正则立刻出声喝止,但是已经迟了。
段灵均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挺拔的身形看起来摇摇欲坠。他感受到脚踝处钻心的疼痛,但是没有表现出来,反而一脸关切地盯着顾正则的手腕,恨不得以身代之。
那手环有问题,一旦感受到暴力拆解就会释放出电流阻止这个过程。
顾正则也没想到自己千算万算,终究还是中了易黎的招。
他的手腕上本就有自毁时留下的还未消退的伤痕,如今再经过电流这么一刺激,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该死!”
饶是顾正则再波澜不惊,遇到这种情况也不由得咒骂一句。
他这幅样子怎么能去救人?易黎本来就不好对付,如今他的手还受了伤……
“顾教官。”
是段灵均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平静中带着郑重。
顾正则将视线从手腕处转移到少年的脸上。
这是他在经历戒断反应后第一次仔细端详段灵均的长相。
恍然间,顾正则发现眼前的段灵均与他印象中那个会因为剪坏头发而流泪的少年不一样了。
他脸上的轮廓更加鲜明了些,隐隐展现出几分混血独有的优越骨相;哪怕有最顶级的防晒霜加持,他面部的皮肤在经过这些天的风吹日晒后,还是变得比之前多了几分暗沉与粗糙,显得更加成熟但依旧不减其少年意气。
唯有那双蓝色眼睛,从始至终,从未变过。
他说:“我的脚受伤了,你的手受伤了,但是我们合在一起就是完美的躯壳。”
“所以,我们合作吧。”
段灵均唇角扬起,笑得肆意又明媚,粲然若星。
许多年以后,在顾正则被迫更名为杰瑞尔,忍受着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折磨、唯有午夜梦回之际方可偷偷喘一口气的那段时间里,出现在他梦境中次数最多的画面,就是连绵的山峦之下,拥有蓝色眼睛的少年那仿佛阳光一般灿烂的微笑。
鬼使神差地,顾正则答应了段灵均的请求。
于是,本该是死敌的勇者与魔王罕见地脱离了原本的阵营,达成只属于二人的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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