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你的复仇如此花样频出？”
“若你只是想要索里安的命，又何必如此费劲地策划这么复杂的游戏，寻来二十年前的炸弹，将人困在吊桥上却又故意留得一丝生机……”
顾正则抬起眼睛，直视着易黎：“你明明知道我们无论如何都会去救索里安，但是在整个过程中你却没有设置任何阻碍……”
顾正则的唇角微微勾起，笃定地道：“恐怕，你真正的目的，是考验吧。”
“考验？”
索里安闻言简直要抓狂，那差点要了他的命的炸弹居然只是个考验？
考什么？运气吗？！
验什么？命大吗？！
他不解且不愿相信这一切，便神色幽幽地看向顾正则。
“没错，易黎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考验你和我。”
顾正则感知到来自索里安的视线，也没偏头，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手腕上的伤痕，正色道：“易执行官方才说，她在行动之前时常会观察我们二人。如果最后的目的不是为了复仇，那就只有可能是要利用你完成某件事情。”
“在这场为考验而上演的戏码里，我扮演的是舍生忘死也要救出任务对象的执行官，你扮演的是愿意独自一人赎罪的听不懂人话小孩。易黎从这场戏里看到了我的负责，也看清楚了你是一个有善心的人。”
“可是她怎么知道……”
索里安还是有些不愿相信。
顾正则却无声无息地突然向他靠近，索里安被惊得呼吸一滞，却见顾正则伸手摘下了那只历经多重坎坷，仍旧牢牢挂在他耳朵上的耳机。
顾正则不语，捏着耳机在易黎面前大摇大摆地晃了晃，被易黎轻笑着夺下。
“没错，那耳机可不只有定位传音的功能。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耳机还有窃听器的作用吧？”
顾正则神色有些微妙，在窃听这一点上，他和易黎的道德水平还真是半斤八两。
“实不相瞒，我确实在其中放置窃听器。”
事到如今，易黎的心思也没什么好隐藏的了。
她无奈耸肩，将自己的想法讲述出来：
“你们在桥上的事情我都听到了。索里安，你用行动证明了你与你那些心狠手辣的父辈不同。”
“至少现在，你不会为了保全自己而选择拉别人垫背。在顾正则做出选择之前，你一直在极力劝他离开，想要一个人承担这一切。”
“与之相应的，我认为你在看到顾清扬的遭遇后，能够产生同情之心，并且反思你们家族的所作所为。”
“所以，不必彷徨也不必哀伤，坚持你自己的本心就好。我想，如果你未来继承凯恩家族，一定会在联盟里掀起不一样的风雨。”
易黎那温婉的眉眼里全是情绪，有安慰，有期冀，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坚持自己的本心吗……
索里安若有所思。
“所以，顾教官的妹妹究竟犯了什么错？她为什么会被送进阿比斯监狱？我听说那里关押的都是最恐怖的犯罪分子。”
见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格外凝重，段灵均借心中好奇转移话题。
“她……”
易黎迟疑地看向顾正则。
这一点，就连她也没有完全查清楚。
易黎只知道顾清扬滥用职权，破开了三号研究所的大门，接着外界就传来三号研究所爆炸的消息。
缉查院连最基本的调查步骤都省去了，执行部更是不由分说，直接派遣顾正则出任务羁押顾清扬。
要不是她在帮凯恩家族做事情的过程中，无意间发现了这个直播，又好巧不巧地从直播中看到顾清扬的身影，她甚至连顾清扬被关押在阿比斯监狱这件事都不知道。
换言之，易黎并不知道顾清扬究竟有没有罪，她只是在两人相处的过程中觉得对方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不应该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也不可能会沦落到要被关进无回底狱的地步，这之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仅仅凭着这点印象以及对小姑娘的同情，易黎便煞费苦心地策划了这一系列的事情。
顾正则倒是没有隐瞒的意思，这些事情堵在他的心里很久很久了，要是再不讲出来，恐怕就要发霉发烂，最后化为一摊酸水整日腐蚀他的心脏。
所以他直接坦白：
“准切来说，三号研究所这件事，我和她算是共犯。”
一语如惊雷。
“啊？”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朝着顾正则看过来，其中的神色很复杂，有震惊，有不解，甚至还有怀疑。
顾正则不躲不避，坦然地承受了所有的目光。
“这件事……可能要从很远开始讲起。”
顾正则斟酌着语言，他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怎样开口。
“易黎，想必你调查过我们兄妹。在官方的信息网站上，除去一些基本信息，其中的背景一栏……我想一定都是一群S掩盖着。”
易黎点点头，默许了顾正则的说法。
顾正则垂下眼睛，脸上的表情消失得一干二净：“因为，从某种程度来说，我和顾清扬都是凭空出现的人。”
“啊？”
余下三人显然不是很能理解这种表达。
“你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三号研究所的地下，有一间终年不见天日的实验室。那是为了某个计划而专门修建的，他们称之为‘Perfect’，代号蓝玫瑰。”
“蓝玫瑰？”
段灵均惊讶地接话，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与顾正则近距离接触时，比视觉上的惊鸿一瞥更提前的，便是这蓝玫瑰的香气。
起初他以为是幻觉，又或者是顾教官喷的香水。
可是执行官是不允许搞“香水”这种容易暴露身份的事情的，而后来的他每每与顾教官产生近距离接触，都能闻到那种隐约的蓝玫瑰气息，说明也不可能是幻觉。
莫非？那所谓的蓝玫瑰计划是为了激发人的体香？
段灵均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心虚地看着顾正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林中小屋的空间太过狭小，那股若隐若现的蓝玫瑰气息再一次于他的鼻尖萦绕，越发浓烈，令人迷醉，像是要扰乱他的心神。
顾正则没有注意到段灵均的浮想联翩，他继续用简单的话语解释自己的身世，将那个拥有着格外美丽而梦幻代号的计划背后，所隐藏的扼杀人的本性、将人看作试验品的丑陋真相全部讲了出来。
“所以，我和顾清扬原本的计划是破开实验室的大门，将那些被绑在手术台、禁锢在实验室里的人们全部解救出来。”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顾正则叹了一口气，巨大的悲伤浮现在他的眼底，像是融化不开的冰霜。
“但是，与我们原本的计划相违背，缉查院的人居然在意想不到的时机过来了，清扬和我……根本来不及逃走。”
“于是，清扬选择牺牲自己，一力承担所有责任，从而保全我在联盟中的职位。”
讲到这里时，顾正则的声音多了几分哽咽。
或许是因为陷入了痛苦的回忆，顾执行官那原本高冷而面无表情的面具全碎了，取而代之的是泛红的眼眶，悲痛的泪水。
他的声音在颤抖：“再后来，不知道是谁，提前引爆了本来用于销毁证据的炸弹……”
“一整个实验室的人啊，居然只活下来一半，甚至那些死里逃生的人们也不能获得他们梦寐以求的自由，缉查院第一时间将消息封锁，又将他们全部禁锢起来……”
……
顾正则因为体质的特殊性，在实验室里的生活无疑是最惨最累的：
玩乐是根本不在计划之内的，就连休息的时间都要精打细算，生怕浪费一秒钟就会辜负“基因无限接近于完美”这样一个上苍眷顾的天赋；
训练强度是整个实验室最高的，耐受度测试的要求是所有人中最严格的，更别提还有与某位银边眼镜女人的会面，那无与伦比的、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
如果说那段苍白的时光里，顾正则唯一的慰藉就是与顾清扬在一起，吃到顾清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巧克力，偷得浮生十分钟闲；
那实验室其他人的慰藉……就是看顾正则在训练场上挨揍。
原来评级为S的实验体，也是会挨揍的啊……实验室的其他小孩时常这样想。
甚至S级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哪怕痛得在台上起不来，还要被拉起来继续挨揍。
虽然这“慰藉”稍稍显得人心冷漠，但在大多数人的心目中，顾正则确实是他们心中的榜样，又或者说是偶像。
嗯……
“榜样”这个词或许不太确切，因为没有人想自讨苦吃到他那个地步；
“偶像”的话又太浅显，因为他们并不喜欢顾正则，甚至同情居多。
但这不重要，因为顾正则不被允许同其他人接触，哪怕在背后大骂S级“开小灶上小课是个小人”，顾正则也不会知道。
同样的，就算把顾正则视为偶像，想天天跟在他身后，时不时追上去要签名，也是不被允许的。
怎么不算是同一个实验室里最遥远的距离呢？
但凡事总有例外，顾清扬就是那个例外。
她作为C级的小妹妹，时间的管控没有那么严格，又整日混迹在人群中，还非常关心所有人对她哥的看法……
因此，在当时“体弱多病缺席了很多节中文课”的顾清扬的转述下，顾正则是实验室所有人的光，是所有人的电，是他们之中唯一的神话。
小时候的顾正则还没有形成杰瑞尔理事长那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性格，面对其他人的“追捧”，小顾正则显得有几分受宠若惊。
他认真思索了一番，并不丰富的人际交往经验告诉他，面对他人的喜欢要有所表示才对。
“那么他们想要什么？”
小顾正则诚恳地发问。
小顾清扬瘪瘪嘴，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了起来：
“我想吃好多好多的苹果，想给哥哥带好多好多的巧克力；石榴姐姐想出去玩，但是管理员阿姨不同意；失忆哥哥想要睡觉，他说他每天读书都好困……”
顾清扬还在继续数数，顾正则却已经不忍心再听下去。
石榴和失忆并不是那些人的名字，而是十六和十一，是实验室为了方便管理，给数量最多的B级和C级实验体取的编号。
“我知道了，是自由。”
顾正则最后总结道：“他们，包括你，想要的只不过都是自由罢了。”
从那一刻起，顾正则下定决心，一定要回报那些喜欢他的人，给他们梦寐以求的自由。
为此，纵使让他粉身碎骨，就算要他牺牲一切也值得。
……
“怎么会这样……”
段灵均看着眼前失态到流泪的顾正则，喃喃开口，心脏像是要被人撕成两半一般，疼得厉害。
他之前只从顾教官面对危险时的冷静中，窥见了几分他饱含血与泪的过往。
殊不知，这竟然只是冰山一角。
他当时只恨执行部居然毫不吝惜地让皎月染血，却从来没有想过，皎月为何不选一个高高悬于天际的清闲职位，为什么要去沾染一身的血雨。
原来，这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蓝玫瑰花香萦绕在鼻尖，但此刻段灵均闻到的，却是浓烈得化不开的苦涩。
“为什么会失败？为什么缉查院的人会提前来？”
易黎抓住了顾正则话语中的关键词，她却有了些别的想法。
按理说，顾正则做“破坏绝密计划”这种惊天动地的事情之前肯定要经过长时间的谋划，彼时的他已经是一个相当成熟的执行官了，执行任务的数量不用说，成功率更是近乎百分之百，没道理会出现这么多不可能的意外。
而且，他本人好像完全没有考虑到缉查院会派人过来这一点。
也是奇怪，三号研究所主要负责生物领域，这些年一直勤勤恳恳地出成果，却并不如其他的领域那样瞩目，缉查院一个专门负责调查案件的机关没事去那里干嘛？
就算是发现个什么不得了的“死而复生”“DNA相同”的灵异案件，需要借用那里的仪器研究研究也说不通吧，缉查院里就有专门的生物检测机构，按理说也用不上找到那些高深仪器做研究才对啊？
“难道说……”
易黎一惊，有着缜密计划的任务失败，无非就只有那几种可能，除去执行者的重大失误、无法预料的环境突变之外，就只剩下……
“没错，我怀疑，那次计划有人泄密。”
顾正则用指尖抹去脸上的泪珠，神情凝重地道。
一生都是S级的顾正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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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溯因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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