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之后,岳老三消停了一段时间。或许是真的怕了爷孙俩那副拼命的架势,或许是暂时弄到了钱。但乌云依旧悬在头顶,不知何时又会压下来。
日子还要继续。爷爷依旧天不亮就出门,背着破麻袋,拖着不太利索的腿,走村串巷,在垃圾堆和废墟里寻找微薄的希望。
岳霖学了编织的手艺,他编的不太好看,暂时还卖不了钱,但只要努力,相信很快就可以赚钱了。
爷爷会攥着岳霖的小手,坐在门槛上,轻轻摩挲着他手上的伤痕,有些是旧伤,有些是新添的。爷爷不说话,只是看着远方渐渐沉落的夕阳,眼神空洞而疲惫。岳霖就乖乖坐在爷爷身边,小脑袋靠着爷爷的胳膊,也不说话。
夕阳把爷孙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一大一小,紧紧依偎。
日子像村边的小溪,看似平缓,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木门被轻轻拉开又 “吱呀”一声合上了。
爷爷又去拾荒了,岳霖揉揉眼睛,慢慢从床上爬起来,心里开始期待。
最近爷爷突然变得有本事起来,他经常会从怀里掏出那个洗得发的粗布兜,像变戏法一样,从里面拿出东西来。
有时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样子不那么规整,有的碎了边角,有的压扁了,但闻着很香;有时是几个橘子,苹果,梨,样子可能不太好看,有些皱,有些小,但洗得干干净净;偶尔,会有半包饼干,或者几颗快要融化的水果糖。
糕点很甜,是他吃过最甜的东西,虽然那甜里总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味道,像是停电时候,妈妈点燃的烛火。橘子汁水丰沛,酸甜可口。苹果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嘣响。他把糕点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递给爷爷:“爷爷吃。”
爷爷总是笑着推开,或者只象征性地咬一小口,就说:“爷爷牙口不好,吃不了甜的。霖霖吃,多吃点,长高高。”
岳霖就信了,他偷偷把最好最完整的一块留下来,再开开心心地吃碎掉的那些,他吃得很珍惜,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一块糕点能吃好久。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甜到心里。
最完整的蛋糕,他想等好朋友王延之来的时候给他吃,这是他最拿得出手的礼物了。
只是等到蛋糕干了,王延之也没来,岳霖却渐渐养成了习惯。
冬季悄悄把青石村染成了灰褐色,秃丫丫的枝头偶尔会落一两只喜鹊,哇哇叫着,爷爷心里始终记挂着岳霖的学业,每天在废品站翻找时,总会格外留意书本纸张,好不容易捡回一套卷边泛黄、缺了角的一年级课本,小心翼翼擦干净带回家,递给岳霖时,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格外认真:
“霖霖,先在家把这课本学着,落下的功课慢慢补,等过完年,咱就去学校,跟着班上第二学期接着读。”
课本落在岳霖手里,他却满心茫然,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自学。没有老师一字一句地教,没有同学一起探讨,偌大的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对着旧课本发呆。
他唯独占着一点过人的记忆力,便靠着这股笨法子,盯着语文课本上的生字,一遍又一遍的拿着树枝在地上写,从日出到日落,硬生生把所有生字都刻在了脑子里。可到了数学,他只勉强摸到十以内加减法的边,不懂凑十法,不懂数的分解,更不知道加减的道理,每一道算式都是死记硬背答案,错了也没人指正,对了也不知缘由。
最难熬的是学拼音,那些看似简单的a、o、e,像一个个陌生的小符号,横在他面前。他盯着书页上的字母,嘴唇动了又动,却发不出任何读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更不懂拼读的规则。无数次,他把课本翻得哗哗响,急得眼眶发红,依旧对着拼音束手无策,满心都是无力感。
爷爷看着桌边埋头做家务、对课本视而不见的岳霖,心里满是心疼。他拍掉身上的尘土,蹲下身,用粗糙又温暖的手轻轻握住岳霖的小手,轻声开口:“霖霖,咋不看书了?”
岳霖低着头,脚尖蹭着地面,声音闷闷的,带着藏不住的委屈:“爷爷,我太笨了,咋学都学不会,还不如多干些活。”
爷爷摸了摸他的头,指腹蹭过他柔软的发顶,语气慢腾腾的,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没有半分责怪:“傻孩子,咱不是笨,是没人教,底子落得太多了。学习哪有一下子就会的,咱不跟别人比,就跟自己比。”
看着岳霖垂着的小脑袋,声音放得更柔,却字字恳切:“爷爷没读过书,没法教你,可你不能放弃。咱一天学一个字母,一天记一个读音,慢慢总能学会。日子再苦,书不能不读,读了书,你将来才能走出这条窄巷子,不用跟着爷爷风吹日晒捡破烂,好好读书,才有盼头啊。”
岳霖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鼻尖酸酸的,他攥紧了衣角,抬头看向爷爷布满皱纹却满是温柔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爷爷目不识丁,没法教拼音、辨声调,看着岳霖卡在发音上干着急,只能暗自心疼,恨帮不上半点忙。恰逢邻居李庆国的儿子李强放假从学校回来了,读过书、懂文化课,在村里算是有学识的年轻人,爷爷当即就动了心思。
他特意换了件干净旧衣裳,揣着满心忐忑,拘谨地登门去找李庆国,语气谦卑又恳切:“庆国,我这老骨头没文化,帮不了霖霖。这孩子拼音发音一直跟不上,基础落得太多,我实在看着揪心。你家强娃懂书本上的东西,能不能行行好,抽空帮霖霖补补拼音和朗读?就当可怜这孩子了。”
李庆国心肠宽厚,看着老人满脸恳切,当即一口应下:“叔您太客气了,都是邻居,说什么求不求的。您放心,我让强娃每天过去,好好给岳霖辅导,一定用心教。”
李强拿着一年级课本,先翻了一遍,并根据自己返校的时间制定了学习进度,不禁替那孩子捏了把汗,时间很紧,不知道那孩子能不能学完。
早上,爷爷出门干活,岳霖就把院子打扫干净,家里的桌椅都拿抹布细细擦了一遍。
李强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饭桌前端坐着一个矮小的男孩子,整个人清瘦得像片纸,显得那双眼睛大得有些过分,偏偏眉眼生得极近,瞳仁是透亮的黑,见他进来,立马站起来鞠了一躬:“老师好”
李强尴尬的站在门口,进退不得,“不、不用这么喊”
岳霖抓了抓后脑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喊我强哥吧”李强边说便往里走,顺手撸了一下小家伙的头发。
岳霖点了点头小声喊了一声“强哥”
“我们先从声母韵母开始,跟着我读……”
李强一点点教他口型、声调,耐心带着他拼读识字,他发现岳霖是真好带啊,基本教个两三遍就会了,竟有些羡慕这小子的脑瓜。
“嘎吱”院门被推开,屋内的两人闻声张望去,爷爷拎着一兜子菜和肉正往屋里走。
一进门,目光先落在岳霖身上,转头又笑着看向李强,满脸和气地问道:“强娃,今天辛苦你了,霖霖跟着你学得咋样?拼音有没有开窍一点?”
李强温和笑了笑:“爷爷放心,岳霖很聪明,学得特别快,一点就通。”
爷爷听得心里熨帖,立马热情地挽留:“那正好,别回去了,今晚就在家里吃饭。我刚买了菜,还割了点肉,留下来随便吃一口。”
李强礼貌地摆了摆手,语气谦和又坚决:“谢谢您爷爷,不了,家里晚饭早就做好了,我妈还等着我回去呢。”
爷爷不肯罢休,上前两步拉住他,一再劝着:“那咋,家里饭菜怕啥,回去再吃一口也不碍事,就在这儿留下吃。”
拉着他的胳膊好说歹说,一遍又一遍诚恳挽留,执意要留他在家吃饭。可李强始终礼数周到,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一遍遍委婉推辞,怎么都不肯留下来。
爷爷见实在拗不过他,只好作罢,转头轻声对岳霖说:“霖霖,快去,好好送送你李强哥。”
岳霖往紧里裹了裹身上的棉衣,不快不慢的跟着李强的脚步,昨天爷爷说李家小子要来给他上课时,他以为是王延之回来了,结果来的却是李强,可思念却像开了阀门的洪水,再想压下去就不那么容易了。
岳霖指尖微微攥紧衣角,装作不经意闲聊的模样,怯生生开口
“强哥……我想问下,你知不知道王延之……他过年会不会回村里来?”
李强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延之以前都不回村里的,今年应该也不会来过年吧。”
这话像一盆微凉的水,轻轻浇灭了岳霖心里攒了许久的期盼。心口猛地一空,酸涩的失落一点点漫上来,眉眼瞬间黯淡下去。他不敢再多问,只能垂下眼帘,安静低头看着脚面,那份藏在心底的念想,只剩下沉沉的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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