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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林青绒在自己家的床上睡了一个整觉。

整整十二个小时,中间没有做梦,没有被闹钟惊醒,没有潜意识里那个"还要早起刷题"的声音把她从睡梦中拽出来。她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空,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空调低微的嗡鸣声。

她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

消息列表里堆了几十条未读。班级群在疯狂刷屏,有人约毕业旅行,有人组局唱歌,有人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去浪了。夏竹发了十七张照片过来,全是顾淮野高考完当天晚上在烧烤店喝多了抱着电线杆唱歌的糗样,配文只有六个字加几十个感叹号:"顾淮野是傻逼!!!!!!"

林青绒笑着翻完那些照片,退出来,打开了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江郁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发的:"睡了?"

她当时睡得昏天黑地没有回复,现在看到这条消息才想起自己错过了。她赶紧回了一条:"醒了!昨天睡得太死了没看到消息,你在干嘛?"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江郁就回了:"在你家楼下。"

林青绒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连拖鞋都没穿好就冲到了窗边。

拨开窗帘往下看,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深灰色的短袖,黑色的长裤,手里拿着一本书,姿态跟三年前在操场看台上看书的时候一模一样。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温暖的橘金色。

林青绒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飞快地打字:"你等我一下!!!"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表达了她的震惊和慌乱。

她冲进洗手间以军人的速度洗漱完毕换了衣服,蹬上鞋子跑下楼的时候,心脏砰砰砰地跳着。她跑出单元门,穿过小区花园那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路,跑到那张长椅前面,双手撑着膝盖喘气。

江郁从书上抬起头,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表情平静,但眼底有一抹很淡的笑。

"醒了?"他说。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直起身。

"上午十点。"

林青绒瞪大眼睛:"你等了七个多小时?"

"在看书。"他举了一下手里的书,封面上是《百年孤独》,"看到倒数第二章了。"

林青绒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又气又心疼,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你睡着了,不想吵。"

"那你可以先回去啊,等我醒了再来。"

"来都来了。"

他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林青绒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靠过去,把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江郁,你这个人真的是——"

"是什么?"

"让人没办法。"

他没说话,伸手把她散落在脸侧的一绺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从她的耳廓擦过,带着书页的干燥气息和初夏阳光的温度。

两个人坐在小区的长椅上,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晚风从花园的桂花树间穿过,带来了傍晚特有的、混合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小孩子在草坪上跑着放风筝,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背景音里最轻快的那条旋律。

"江郁,"林青绒靠在他肩上说,"我总觉得有点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高考结束了。我们毕业了。不用再每天早起做题、不用再担心下次模拟考排名、不用再算着还有多少天倒计时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以后每天醒来,什么都不用做也可以。"

江郁低头看着她,想了想,说了一句:"那明天去摘青提?"

林青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六月中旬,城南河边那棵青提架上的果子又熟了。

今年的青提比去年结得更多,密匝匝的翠绿色小果从墙头垂下来,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玉石一样的光泽。林青绒和江郁站在墙下面仰头看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时间像是在这个架子上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去年六月你也站在这里。"她说。

江郁伸手摘了一小串青提,用水冲洗干净递给她:"明年六月还会站在这里。"

林青绒接过那串青提,摘了一颗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跟去年一模一样的味道,但她的心情跟去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刚刚在一起没多久,她还在忐忑地猜测未来会走向哪里。今年这个时候,她已经笃定地相信——不管未来走多远,他都会在这条路上陪着她。

她摘了一颗青提递到他嘴边。他看着她的眼睛,张嘴含住了那颗青提,嘴唇擦过她的指腹,微凉的果肉和微热的指尖碰在一起,两个人都怔了一瞬。

然后林青绒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毕业典礼安排在六月下旬。

那天早上,林青绒穿上高中三年来最隆重的一身衣服——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是沈若清送给她的毕业礼物。夏竹站在她旁边,难得穿了裙子而不是牛仔裤,头发也放下了,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了好几倍。

"我怎么觉得你今天不像夏竹了。"林青绒看着她笑。

夏竹翻了个白眼:"我在你心里到底什么形象?"

"穿着校服裤跟顾淮野在走廊里追着打的那个形象。"

"……那是我青春的一部分好吗,多美好。"

两个人笑成一团,被沈若清用相机拍了下来。闪光灯闪过,画面定格——两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孩勾肩搭背地站在镜子前面,笑得东倒西歪,背后是窗外铺天盖地的夏日阳光。

毕业典礼在学校大礼堂举行。

校长致辞、老师代表发言、学生代表发言,流程冗长而煽情,台下的掌声断断续续,间或有人悄悄擦眼角。林青绒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些熟悉的面孔——周老师穿着正装站在主席台边上,表情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眼角有细纹,是三年班主任生涯磨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高一第一天周老师站在讲台上说的那番话:"高中不是初中,以前那套临时抱佛脚的方法不顶用了。"

三年过去了,她确实长成了跟初中完全不一样的人。

不仅是成绩上的,还有性格上的、心智上的、情感上的。她从十六岁那个只会暗恋着不敢表白的女孩,长成了十八岁这个敢牵着他的手走在所有人面前的姑娘。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江郁:"典礼结束后来操场。"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回了一个字:"好。"

典礼结束后,人群从礼堂里涌出来,三三两两地在校园里拍照、道别、交换毕业礼物。林青绒穿过人潮往操场方向走,走到看台下面的时候,看到了坐在最高一排的江郁。

他穿着白衬衫和黑长裤,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坐在看台最高的那层台阶上,背后是澄蓝的天空和飘动的云。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整张清俊的、带着少年气和一点疲惫的轮廓。

林青绒走上台阶,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坐这里?"

"安静。"他说。

"下面大家都在拍照呢。"

"看到了。"

"你不去拍?"

"等一下。"

他侧过头看她,目光从她的白裙子滑到她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停了一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一个牛皮纸的信封,鼓鼓囊囊的。

林青绒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她一张一张地翻看,发现全是偷拍的——有她趴在桌子上睡觉的背影,有她站在食堂窗口打饭的侧脸,有她在运动会上跑完接力气喘吁吁的模样,有她在图书馆低头做题时专注的侧影,有她在青提架下面仰头笑的样子,有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的睡颜。

每一张都是他拍的。

每一张里都是她。

林青绒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住了。最后一张不是偷拍,是一张正经的、明显是请别人帮忙拍的合影——穿着白衬衫的江郁和穿着碎花裙子的她并肩站在校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面,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个人身上落了一地碎金。他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她笑得很灿烂,梨涡深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什么时候拍的?"她的声音有些哑。

"高考完那天,"他说,"在校门口。"

林青绒看着那张照片,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江郁,你什么时候学会干这些了?偷拍、洗照片、还用一个信封存好了?"

江郁把目光移向操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语气平淡:"看了网上的教程。"

"什么教程?"

"……给女朋友准备毕业礼物的教程。"

林青绒看着他,那句"给女朋友准备毕业礼物的教程"在他嘴里说得极其别扭、极其不自然,耳根红得透透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完成的任务。

她把那叠照片抱在胸口,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种温热的东西填得满满的。

"江郁。"她叫他。

"嗯。"

"你过来。"

他侧过身,她伸手捧住他的脸,在他的嘴唇上印了一个很轻很短的吻。

六月的风从操场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和衣角搅在一起。远处有人在喊"毕业快乐",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音乐声里跳着最后一场学生时代的舞。

江郁被她亲得整个人僵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把这个吻加深了那么一点点——嘴唇轻轻贴着她,带着微微的干燥和温热,像一个终于学会回应的人,用笨拙但认真的方式告诉她,他也想让她知道——他也在意。

操场上的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像在鼓掌。

远处传来夏竹的喊声:"绒绒——!顾淮野说要拍全班大合影——!你们俩快点——!"

林青绒从江郁的唇上退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被风撩起的碎发和微微泛红的耳廓,笑着站了起来,朝他伸出了手。

"走吧,去拍照。"

江郁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下看台。阳光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并肩的影子投射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像两条永远不会分开的线。

全班合影的时候,林青绒站在夏竹旁边,江郁站在她身后一排。摄影师喊"三、二、一"的时候,她感觉到身后有一只手从下面伸过来,在她的后腰处轻轻碰了一下。

相机快门落下的那一瞬间,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照片冲出来之后,夏竹发现了上面的细节——后排的江郁没有看镜头,他在低头看前面那个笑得梨涡深陷的姑娘。

夏竹把那张照片发给林青绒,配文只有一句话:"藏不住了,全世界都看到了。"

林青绒看着那张照片,打了一个笑脸回去。

她收好手机,把毕业证书和那叠照片一起放进了书包最里层。书包里还有三年来的所有纸条、便利贴、牛奶盒上裁下来的字、压岁钱红包、那条织得不太完美的围巾、那片被他从她头发上摘下来的梧桐叶。

所有的东西加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无可替代的青春。

晚上,毕业聚餐。

地点选了顾淮野表哥的烧烤店。全班四十多个人把大排档的露天座位占满了,桌与桌拼在一起,炭火的烟气混合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在夏夜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有人举着啤酒瓶喊"毕业快乐",有人开始轮番灌班主任酒,周老师被灌了三杯之后脸红了,难得放下威严说了句"你们是我带过最好的一届",然后被全班更大的起哄声淹没了。

林青绒坐在角落的位置,江郁坐她旁边。夏竹和顾淮野坐在对面,两个人不知怎么又拌起嘴来了,但明显跟以前不一样——夏竹的凶里带着笑意,顾淮野的嘴欠里带着纵容,像一对终于磨合好的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

"郁哥,"顾淮野灌了一口啤酒,忽然正经起来,"你说句毕业感言呗。"

江郁正在穿最后几串羊肉,头都没抬:"穿你的串。"

"我说真的,三年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江郁沉默了几秒,放下手里的串,抬起头来。烧烤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暖色的光,他环顾了一圈周围这些熟悉的脸——周老师在被灌第四杯酒,几个男生喝得面红耳赤地在划拳,夏竹正拿纸巾帮顾淮野擦蹭到脸上的油。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人身上。

林青绒正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炭火的光,嘴角带着温柔的笑。

他收回目光,拿起一串刚烤好的羊肉,递到林青绒面前,说了一个字。

"吃。"

顾淮野在旁边叹了口气,转头对夏竹说:"你看到了吧?这就是他的毕业感言。三年了,一点长进没有。"

夏竹看着林青绒接过羊肉串咬了一口然后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摇了摇头:"你懂什么,人家这叫有效交流。"

顾淮野翻了个白眼,但自己也没忍住笑了。

毕业聚餐一直持续到深夜。散场的时候,街道上的人已经很少了,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林青绒和江郁走在最后面,夏竹和顾淮野走在前面。

前面的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牵了手,肩并着肩,路灯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夏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带着微醺后的软糯:"顾淮野,你以后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会啊,我对你一直这么好。"

"放屁,你昨天还骂我笨。"

"那是你本来就笨,我实事求是。"

"顾淮野你是不是找打——"

然后是一阵笑闹声,两个人追着跑远了。

林青绒和江郁在后面走着,听着前面传来的笑声,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夏竹和顾淮野停下来等着。四个人在路灯下面对面站着,两对牵着的手,四个被夏夜风吹得微醺的年轻人。

"绒绒,"夏竹说,"大学见。"

"大学见。"林青绒弯起眼睛。

顾淮野拍了拍江郁的肩膀:"郁哥,北京见。"

江郁点了一下头。

两对人分开,朝不同的方向走去。林青绒走了几步回头,看到夏竹和顾淮野的背影——夏竹的头发散在肩上,顾淮野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的步调出奇地一致。

她笑了笑,转过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城市的夏夜安静而温柔,路灯把每一片树叶都照得透亮。江郁在她身边走着,两个人的手十指相扣,步子不快不慢,像走了很久很久的老路。

"江郁。"

"嗯。"

"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他打断她,没等她问完,侧头看了她一眼,"想过以后的事情。"

"以后什么事?"

他沉默了两步路,然后说了一句让林青绒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以后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你,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眼也看到你。以后你读你的书,我读我的书,回家的时候一起吃饭。以后买一个带院子的房子,种一棵青提架。"

他说完这些就闭了嘴,面朝前方,仿佛刚才那一大段话不是他说的。

林青绒走在旁边,心口像是被人塞了一整片夏天的阳光进去,暖得发烫。她的眼眶湿了,但嘴角咧得很大,大得有些傻气。

"江郁。"

"嗯。"

"你说出来的话,要做到。"

他握紧她的手,脚步没有停,路灯从他们头顶一盏一盏地流过。

"嗯。"

前方是漫长的、崭新的、属于他们的路。

六月的风把少年的承诺卷起来,吹向遥远的北方,吹向那个即将开始的新篇章。而身后,三年高中的灯火正在慢慢熄灭,变成记忆里永远温暖的一小片光。

林青绒回头看了一眼。

校园的方向已经看不清楚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夜色和一两点零星的灯光。

但她知道,那些被时间封存起来的画面不会褪色——

十六岁那年林荫道上的惊鸿一瞥,十七岁冬天桂花树下的第一个吻,十八岁夏天青提架上的每一颗果实。

还有他沉默的眼,他笨拙的字,他在千万人之中只看向她的目光。

她转回头,笑着往前走。

"江郁,我们明天去哪?"

"摘青提。"

"后天呢?"

"还是摘青提。"

"天天摘?"

"青提熟了不摘就坏了。"

林青绒笑出了声,靠在他肩上,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三个字大概就是"摘青提"。

其实不是。

最好听的是他说的每一个关于未来的"以后"。

而那些以后,她全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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