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清抹了把眼泪,“好。”
她扯开环在腰间的手臂,从他腿上起身,将自己关进了卧室里,想要独自冷静一下。
陆鸣舟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仰靠到沙发上,阖上泛红的眼睛。
过了良久,那压抑而紊乱的鼻息才一点点平静下来。
陆鸣舟起身,将茶几上的协议碎纸,扫进了垃圾桶里,随后走到白板前,擦去上面那句冷冰冰的话,重新给奚清留了一句言,说他出门了,一会儿就回来。
陆鸣舟戴了个口罩,遮住脸上的巴掌印,去了物业,调取监控。
小区的监控安装在电梯里,只能看到住户进出电梯的情况。
监控记录下了昨天夜里,奚清回来的影像,十点二十三分,之后将近半夜十二点钟,陆鸣舟回家。
陆鸣舟快速过了一遍监控,把时间往前调。
奚清说,前天晚上,他在家做了一大桌的菜,他们一起吃的。
吃完饭大约八点半,他出门丢了垃圾。
陆鸣舟让物业调看了电梯,楼栋大门,以及地下两层的车库电梯间出入口的监控,都没有他出门丢垃圾的影像记录。
反倒是记录下了他一个人狼狈地逃回车上,开着车在地下车库打转寻找空的车位,躲在车子里的影像。
奚清所说的时间段,他确实是在地下车库里。
所以,也不可能存在什么“第二人格”,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掌控了他的身体,去做了那些他完全不知道的事。
从情感上,他不相信奚清会骗他。
从理智上,他也不觉得她有骗他的必要,如果她真的有了别人,又何必与他僵持这么久,不肯离婚?
他很清楚,奚清是爱他的。
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自私地只享受她的爱,而不去为她考虑。
陆鸣舟回到家里时,奚清已经出来了。
她用昨天爸妈塞给她的土猪肉,和据说没打过药的农家菜,简单炒了两个菜。一盘青椒肉丝和一盘西红柿鸡蛋,又煮了一个青菜粉丝汤。
餐桌上摆了两幅碗筷。
见他回来,奚清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过来吃饭。
她已经收拾好了心情,表情平静地问道:“查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吗?”
陆鸣舟闻言,微微一怔。
奚清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不是去查监控了吗?”
陆鸣舟取下口罩扔进垃圾桶里,坐到餐桌旁来,摇了摇头,“没查到什么不对的地方。”
奚清也皱起眉头。
方才独自在家的时候,她已经反复想过很多遍。
她可以确信,自己并没有认错人,所以她心里其实并没有那么紧张害怕,可惜,她已经洗过澡了,最直接的证据已经没有了。
奚清不是不相信陆鸣舟,只是这一年来,他为了离婚,的确费尽了心思,她从心底依然怀疑,这又是他的某种把戏。
当然,不管陆鸣舟究竟有没有说谎,哪怕他们到最后,还是要离婚,也必须要在离婚前把这件事弄清楚说明白。
不能如此不清不楚,好像她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奚清道:“先吃饭吧,等今天晚上再看看。”
她的目光扫过陆鸣舟发红的左脸,说道:“冰箱里有冰袋,吃完饭敷一下吧。”
吃过饭后,陆鸣舟拿着冰袋一边敷着脸,一边远程处理了一点工作上比较紧要的事。奚清坐在客厅沙发,在网上下单了几个实时送达的无线监控摄像头。
没过多久,东西送到。
陆鸣舟按照她的要求,将摄像头装在了家里的各个地方,客厅、厨房、走廊、卧室,几乎没有死角。
两个人的手机上,同时连接了监控软件,能随时查看家里的每一处角落。
奚清窝在沙发上,抱着抱枕,随手点开一部新出的古偶剧,等着夜晚的来临。
陆鸣舟处理完工作,丢了冰袋,也坐到沙发上来,和她一起看了一会儿电视,忽然开口问道:“你说,那天还和‘我’约好了第二天要去看电影,是什么电影?”
奚清头也不回道:“很无聊的电影,不好看。”
陆鸣舟问:“你已经去看过了?”
“嗯。”奚清点头,“答应了诊所的护士妹妹,要给她的爱豆贡献票房,不能食言。”
陆鸣舟以前经常去诊所接奚清下班,平时不忙工作的时候,也常去找她,对她的那些同事,虽然不是特别熟,但也都认识。
他一边在手机里翻看近期上映的电影,一边努力从记忆里拼凑曾无意间听过的聊天片段,还真让他找到了那一部疑似的爱豆大作。
一部从校服到婚纱的青春爱情片。
陆鸣舟浏览完影片介绍,截图保存下来,等之后抽空去看看。
晚饭两人简单吃了点面条。
奚清昨晚没休息好,很早就开始犯困,可又惦念着今晚会不会再出现什么异常,只能撑着眼皮,不停打瞌睡。
陆鸣舟看她使劲揉眼睛,便道:“你想睡可以先睡一会儿,我会守着你的。”
奚清偏眸看来,似真似假地问道:“如果这世上真有两个陆鸣舟的话,那我怎么确定,现在眼前这个,才是真的呢?”
陆鸣舟沉默了下,沉吟道:“你可以问一些只有我们知道的事,不管是最近的,还是更久远的。”
奚清一想,觉得很有道理。
她打起精神来,仔细思索片刻,抬眸直直地看向他,问道:“你第一次和我提离婚,是什么时候?”
陆鸣舟指尖轻轻蜷了蜷,避开她的视线,低声道:“六月二十九号,早上七点十三分,你说,你今天早上想要吃我做的蛋饼。”
那是一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日子,奚清被闹钟吵醒,睁眼看到坐在床沿穿衣服的丈夫。
她懒散地蹭过去,伸手摸了一把他劲瘦的腰线,声音里带着刚醒来的鼻音,软软道:“陆大律师,我今天早上想吃你做的蛋饼。”
陆鸣舟背对着她,沉默片刻,毫无预兆地提出了离婚。
奚清当时都懵了,以为他在开玩笑,直到陆鸣舟转过头来,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说:“奚清,我们离婚吧。”
她不记得当时具体的时间了,不过她工作日定的闹钟,一直都是早上七点十分。
“你记得还真是清楚。”奚清略含讽刺道。
陆鸣舟苦笑一声,被人提出离婚,一般人都会问为什么,但奚清却没有问,因为他们彼此都知道是为什么。
他都要跟她离婚了,她却还小心翼翼地顾及着他的心情,不敢张口问一句是为什么。
直到现在,她都没问过他。
奚清紧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追问:“那我是怎么回答的?”
陆鸣舟沉默着,没说话。
奚清讨厌他的沉默,在外面无比强势的陆律师,不管多疑难复杂的案子,他都能找到对己方有利的辩点,但面对她时,遇到为难的问题却总是沉默,连辩都懒得辩一句。
她歪了歪头,非要逼迫他回答,“怎么,陆大律师不记得了还是你不知道?”
陆鸣舟深吸口气,缓缓道:“你说你不同意,这辈子都不会同意,让我下辈子再来跟你提。”
奚清笑了一声,倒回沙发上,就在陆鸣舟以为她不会再问时,她又突然开了口,“我们第一次的时候,玩真心话大冒险,你都问了什么问题?”
这句问话,也就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得懂了。
那是大二的下学期,他们刚确定关系,第一次在一起过夜。
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隔着一床被子,都能听到被子下对方心跳的声音。
那时候,陆鸣舟主动靠过来,抵着她的额头,近距离看着她的眼睛。
奚清以为他要亲她了,屏着呼吸,睫毛半垂着,快要主动闭上眼睛,结果却听到他说:“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谁家正经的小情侣,都躺在一个被窝里了,还玩真心话大冒险。
奚清睁大眼瞪向他,恼羞成怒道:“好啊,如果我赢了,我要让你光着屁股在床头跑圈给我看。”
可惜,她那天运气差得离谱,不仅输了,还一直输。
玩了三局游戏,她硬是输了五次。
奚清不情不愿地选了真心话。
陆鸣舟思考了下,说道:“第一个问题,我问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你说来我的学校找朋友,看见我打篮球那一次。第二个问题,我问你想不想要我亲你,你说不想。第三个问题,你把发问权抢走了,问我有没有硬。”
她只回答了两个问题,两个问题都是骗他的。
当时陆鸣舟一脸认真地拒绝了她的耍赖,没有回答她的反问。
下一局,奚清终于赢了一回,陆鸣舟选择了大冒险,直接脱给她看了。
然后,他们后面的选择,全都变成了大冒险,两个人关了灯,在黑暗中生涩地探索着彼此的身体,一点一点沉沦其中,不能自拔。
刚交往那会儿,因为关系更近了一步,各自暴露出的真性情自然更多,他们也时常会争吵,需要一点点试探让双方都舒适的相处模式。
他们的性格尚需磨合,但他们的身体却是一拍即合,欲罢不能。
有好几次,吵架得都快要分手了,结果一滚到床上,就又和好了。
最放纵的时候,国庆的七天假期,他们两人都没回家,全在酒店过了。
陆鸣舟回答完,两个人都沉默下去。
过了半晌,他问道:“你现在可以安心地睡了?”
奚清朝他张开手,“抱我进去。”
陆鸣舟走过去,弯腰将她从沙发上抱起来,进了主卧,将她放到床上。
起身之时,又被她勾住脖子拉回去。
奚清靠在他肩上,眷恋地蹭着他的颈窝,柔声道:“陆鸣舟,我承认,一开始我对你,确实是见色起意,我喜欢你的脸,也喜欢你的身体。但我现在更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就算是无性婚姻,我也愿意。”
她声音里带上哽咽,“我们明明都说好了的,你为什么要突然变卦?”
陆鸣舟撑在床边的身体一顿,手指扣紧了床沿。
无数声音翻涌在脑海里,让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鸣舟,我们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也看得出来你和清清的感情很好……”
“要不是因为那件事,她本来可以有自己的孩子,清清很喜欢小孩的……”
“当然以你们的经济条件,也可以去领养个孩子。”
“我说这话可能有点难听,但是我们的闺女我们自己心疼啊,清清还这么年轻,难道就要这么跟着你一辈子守活寡吗?”
“说到底,当年的事,她也是受你牵连的。”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钝刀一样反复切磨着他的神经。
奚清稍稍松开了一点力道,仰面看着他的眼睛,“陆鸣舟,你是不是后悔了?如果重来一次,我宁愿死,也不要你……”
“奚清!”她话未说完,被陆鸣舟一把捂住嘴,严厉地打断,“别说这样的话,我没有后悔,永远不会后悔,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毫不犹豫地撞过去。”
奚清眼角的泪落在他的指尖,“那我也永远不会后悔和你在一起。”
“所以,我们别离婚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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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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