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竭力压抑喉间哽咽。
“其一,府里的奴仆……我、我会好好待他们的。我不想多添麻烦,也不想让参军为难。所以……能不能让我自己拿个主意?”
一滴泪落下来,咬了咬下唇,继续说。
“其二,若是……若是参军嫡兄那边有信来,我定不会瞒着参军的。只是……我们今后毕竟是夫妻,那样的话,说出来太伤人了……”
眼泪不停往下掉,肩膀也发颤,口中所言却条理分明。
“其三,沈家的事……我知道的,都会告诉参军。可是……可是拿性命来逼我,我……我害怕。”
沈昭宁始终不肯放任自己哭出来。
“我知道……参军是想把什么都握在手里。可是……我想要的,不过是安稳。”
萧宪一时难以置信,薄唇紧抿。他看不懂她,委屈落泪的同时,又能头脑清醒言辞犀利的与自己博弈。
南边的女子原都是这般巧言善辩?
沈昭宁泪珠还挂在下颌,等他一句答复。
寻不出话来辩驳,萧宪语气冷硬起来,“不必同我说这么多。历来出嫁从夫,想要同我谈条件,你就错了。”
“启程。”
车队在朔州近郊一处驿站前停下。
萧宪翻身下马,走到车边,隔着帘说话。
“六月十六,成婚。”
车里静了一瞬。
车帘微晃了一晃,传出声音。
“为何……这么急?”
“照做便是。”
“萧参军,婚后我住哪呢?”
萧宪眉头微动,似没料到她问这个。
“婚后当然住我的院子,我的屋子,”他说,“你跋涉千里来,是嫁人,不是相看。”
北地的婚仪,不因简省而少半分规矩。
十六那日,天未亮,春枝便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叠衣物。
“女郎,萧家刚刚送来的婚服。”
白绢衫,白纱裙,领口袖口滚一道紫色缘边,腰间一条紫结缨。料子一般,缝线一般,浆洗得挺括。
沈昭宁发髻高束,只插一支素银簪,以素纱覆面,倒映在铜镜里一片白蒙蒙。
收拾停当,天已微亮。驿站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蹄声杂沓,喊叫的声音混着笑闹。
数十骑为首的应是萧家几个远支子弟,低阶武官再旁边勒马而立,扯着嗓子朝院内齐声呼喝催她出来。
按北朝婚俗,迎亲夫家要带百余人或数十人,到女方门前,不断呼叫“新妇子出来”,直到新妇登车才止。萧宪没带百余人,但这数十骑已经足够把院门口搅得尘土飞扬。
沈昭宁从窗缝往外看了一眼。萧宪骑在马上,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攥紧缰绳,目视前方,神色漠然。
推门出去。
门外喊声骤停了一瞬,随即又起,有人笑,有人拍手。沈昭宁目不斜视,踩着脚凳上了马车,春枝跟在她身后吓得不敢抬头。
萧宪一夹马腹,绕着她坐的车马转了三圈。绕得很稳,每圈从她正前方经过时,幽深的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又移开。随后一勒缰,率众先行,一众迎亲队伍往城北萧氏祖宅去。
萧家祖宅已搭好了青布幔帐,在门内门外搭成两间屋宇,青缯覆顶,四角用绳索交络,下可容人坐立,这便是青庐。
萧宪下马,立在幔帐外一侧。一身皂色新袍,腰间束一条暗红带。
沈昭宁脚刚沾地,便有妇人端来一只马鞍,鞍桥旧得发亮,上面搭了一条红绢,放在她脚下。
“跨过去。”妇人小声提醒,寓意婚后平安。
青庐的门帘内坐着萧家嫡母和萧宪嫡兄萧延,两侧立着几位萧家远支的叔伯。
萧母一身褐色袿衣,大袖曳裾,垂髫层层,端严沉静。
萧延站在萧母右侧。身量比萧宪矮小半头,肩宽腰粗,面皮白净,下巴蓄短须。一脸笑意,笑意到嘴角为止。
赞礼者立在青庐正中,高声唱喏。
“新人就位——”
萧宪从幔帐一侧走来,立在沈昭宁左侧。
“一拜天地。”
两人面朝青庐外的天光,躬身。北地清晨,天空一片青白,渐有暑气丝丝钻出。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萧母和萧延,萧母端坐不动,萧延嘴角那点笑意始终端着。
“夫妻交拜。”
沈昭宁和萧宪同时转身,青庐里光线昏暗,他站在她三步之外,一抬眸,一垂眼,目光在暗处碰了一下,同时躬身。
“萧宪,你娶的是南朝士族女,日后好好待人家,莫要失了家族体面。”仪式完毕后,萧母开口,声音柔细缓缓道来。
萧宪躬身应下,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萧延坐了正堂的主位,频频举碗,另有军府两个低阶武官和几个远支子弟,围坐一席,说笑喝酒,声浪不小。
“二弟,你我到底是兄弟。”他拍了拍萧宪肩膀,力道不轻。又凑近了些,酒气混着羊肉膻味扑面而来,"咱们虽是萧氏远支,久处北地,骨子里到底粗。今日你娶了沈氏,"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士族的女郎嫁过来,往后萧家的门楣,可就不一样了。"
萧宪端着碗,没说话。
萧延根本不在意他答不答,抹了抹嘴,又道,“今后你管粮,我管军籍,兄弟齐心,这粮道不就顺了?”
酒席散后,两人被送入了青庐,春枝等随行人员四散在外守夜。
萧宪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观望一眼,又回来,立在她面前。
“这场婚事,于他们,是打通南北粮道的交易。”他声音压得很低,“于我,只问你一句,沈承礼贪墨的账册,在何处。”
方才婚礼时流于表面的平静,顷刻间褪了个干净。
沈昭宁瞳孔微缩。
萧宪娶她,果然是蓄谋已久。
外头有夜蝉在叫,吵得人耳膜发胀。
“我父亲曾任北仓都仓督,被贬就是因为军粮。”萧宪开口,眉峰冷压,“粮被拉走了,文书上盖的是我父亲的印。未等查明,他在最北边的军屯所病故。后来北仓都仓督一职也裁撤了。”
沈昭宁心口猛地一跳。
“沈承礼只有你一个女儿。若有什么要紧的证物,趁早交给我。当年贪墨案的纠葛在我这里,或可既往不咎。”
直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孤身一人在北地,无亲族庇佑,往后我照看你,做一对体面夫妻。”
末了又补一句,“你好好掂量。”
“我不是……想事事违逆参军,我一介孤女,无依无靠,我明白。”沈昭宁眼含泪珠,凄楚至极,“实在不知哪里还有什么证物。”
“十年前父亲仓促下狱,我不及见他,便被锁在偏院。”
泪珠掉落,素纱上面晕湿了一片。
萧宪原本凌厉的眼神偏开,语气生硬,“我不逼你即刻作答。”胸腔里一时翻涌起几分恻隐,“证物的事。暂且先不提。”
外头有人起哄,说萧参军怎么不让新妇露脸,有人接话,说露了脸才算礼成。
萧宪视线挪回来看她。
她把素纱往下轻扯,露出眼底水珠,依旧摇摇欲坠。神情没有半点娇羞,全是难堪与窘迫。
他心里有些愧意翻涌,下颌紧绷。
走到门边,隔着布幔肃声说了一句。
“萧宪娶的是正妻。”
外头哄笑收敛了,纷沓的脚步声逐渐走远。
他走回榻边,一把扯了她脸上的素纱。
沈昭宁猛地抬眼,湿漉漉的眼睛里一下子漫上更深的惶恐,她下意识往后微微缩了一下,唇瓣颤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手停住,看着她,愧疚再次涌上来,这女郎许是一件随时会咬人的东西,这个念头让他不愿承认。
使力把她从榻上拉起来。
沈昭宁一惊:“你!”
“外头有人听着。”他声音很低,贴着她的耳朵,“若我们今晚不成事,明日全朔州都知道萧宪娶了个摆设,你要活路,我要体面。”
他把她按入怀里,手箍住腰背,贴近,下巴的胡茬剐蹭她的额角,呼吸里有热烫的酒气。
沈昭宁放弃挣扎,心下澄明,三十二载现代人生的独立通透让她知道,这是乱世女子立足的代价,身是筹码,情爱不计。
萧宪拉开些距离盯着她,方才哀求时的漫堤泪水收了个干净,为何不哭了?
“你不怕?”他分辨不出她是认了命。还是示弱。
沈昭宁微抬头,视线只敢触及他的下颌线,声音有点哑颤,“参军……若为了体面碰我,今后甩不脱,如何是好?”
青庐里静了一瞬,只换来萧宪把她的唇堵住。
他俯身,把她抱到榻上,动作不轻,将薄被扯得一角掉在地上。
沈昭宁紧闭起眼,背脊紧绷。
“你睁眼。”他动作停下,说。
沈昭宁攥住他衣襟,抬眼看他的喉结。
萧宪用手箍住她的脖颈,迫使她抬头对视,又低头吻她,压得她嘴唇发疼,抓皱的衣襟被他扯开。
风把布吹得一下一下撞在青庐木桩上,沈昭宁觉得这一夜甚是难熬。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安静下来。
她裹着薄被侧躺,萧宪与她相对,手撑着额头。觉得热,翻开一角被子,多盖了些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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