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功没返。
陆闻扬有些疲惫,又有些泄气。
肚子适时叽咕地叫了几声,他的视线从几个小摊贩车上一一扫过。
话没问到,人跑丢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左手豆浆,右手油条,陆闻扬站在路边边吃边沉思。
他见过的世面已经不小了,但这世上怎么还会有这么欠揍的人存在?那小子还活着的证明究竟是他的强大还是周围人的包容度高呢?
陆闻扬想不通,愤愤地咬了口油条,偏头一拉一扯,油条从中间分成两瓣。一半在嘴里,一半顺着手背倒掉了下去。
唉。
吃完早餐后他站在原地又想,刚找着的成强没影了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也不知道那人啥毛病,有话不能好好说吗,非要嚎那一破嗓子,把人都给吓跑了,两人究竟什么愁什么怨?甚至,陆闻扬用着最平和的语气叫他赔人的时候,那吊毛小子竟然装没听见扭头就走。
哇靠,好气呀。
陆闻扬抓了把头发。
此刻他真的有证据证明,那小子应该是聋子。
人跑了他现如今也只能先回去了。
根据大叔所言,成强一直是在工地上干活的,今天这里干完了明天就换下个地方,所以工作的地方不定不容易找到人。
但是他打牌的瘾大,赵家桥那边可以堵,可最近因为欠债太多,他去的次数反而变少了,所以想找他只能听天由命。
陆闻扬认栽。
准备离开时他连东西南北都没分清,在巷子里转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到十字路口,然后在手机上叫了个车。
他打算先回去把房子收拾一下,也需要添些东西,比如换洗衣物,被子啥的。昨晚还是房东大叔临时给他借了床被子睡的。
洗漱用品,买。
衣服被单,买。
锅碗瓢盆,买。
养生壶,买。
洗衣机,买。
这,买。
那,买。
买,买,买。
买到最后陆闻扬发觉自己买了一堆可能压根用不上的东西,拎着堆在房门口的时候才觉得有多离谱。
摸着兜里薄薄的现金,感受它一张张变少,他头回感觉钱可真好用啊,三两下大额就能见底,小额就能增多。
站在门口一时发愣,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陆澈。
一直等到铃声快要自动挂断,陆闻扬才按下接听。
依旧是言简意赅的一个字:“放。”
“你还不打算回来吗?”陆澈这回的语气没有带礼貌敬语的尊称了。
“不。”陆闻扬说。
“你打算在那边过一辈子?”陆澈问。
“关你屁事。”陆闻扬打开门,把脚边的东西一一往门里踢推了进去。
“你手里还有钱吗?”陆澈又问。
“你到底有事没事?”陆闻扬终究还是忍不住脾气地烦了:“我没钱,你要不给我转点儿?”
陆澈沉默了一会儿:“爷爷会知道的。”
“那你就滚吧。”说着陆闻扬就要挂断电话。
“但我可以给你转路费回……”
对方话音中断,陆闻扬已经挂断了他的电话。
两秒后,电话铃声又响了。
陆闻扬直接接听,一口气说完:“我不回我没钱我也没有任何打算。你没事儿不要给我打电话,嘴巴闲就去给别人口。不要觉得我说话难听,你也别冲我乱叫,我小时候被狗吓过,怕阴影复发。”
手机静默了两秒,听筒里传出来一个女声:“请问,我能说话吗?”
陆闻扬愣了一下,看清名字后清清嗓子重新开口:“不好意思啊,不知道是你。”
“你要不换个电话号呢。”冯今越叹气。
“换了也没用,你又不是不知道。”陆闻扬换了个手拿手机,弯腰把地上的东西全部提进屋:“怎么了,突然打电话?”
“没事儿,我就问问你情况。”冯今越说:“我过两天陪我爸出差会经过你那,要我给你带什么吗?”
“给我带点钱。”陆闻扬摸了摸兜里薄成片的纸。
冯今越笑出声:“行。小富贵也给你拎来?”
陆闻扬想了想:“行。”
路行舟接到他姐的电话时他刚到学校。
“碰上了吗?”路大爱问。
“碰上了,我没动手,追着那孙子跑了三条街,追丢了。”路行舟说得坦然。
“……。”
路大爱头回沉默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还不如把他打一顿。”
“得嘞。”路行舟立马得令。
“少来啊!”一听他这破动静路大爱的神经就紧了紧,接着说:“你再碰上了给我打电话。”
“给你打电话也没辙啊,你来了他早跑了。”路行舟说。
“也是。”路大爱点点头:“那你下次再碰上少追几步得了,人一把年纪了被你吓得够呛。”
“那到时候看情况吧。反正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追他也不是为别的,就是单纯警告他,我不是堵不到他。”
“那真是难为你还能忍住不动手特意追一趟的警告了。”路大爱感慨道。
“真动手还不是怕给你惹事。”路行舟笑了笑。
“嚯,你这么懂事了?”路大爱笑出声。
“废话,我一直就很懂事。”路行舟说。
“没事儿,今天追了他三条街,够他做几天噩梦了。过几天他要是还不上,起码会打个电话过来吱一声,不会再装死了。”
两人聊完这事儿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路大爱又临时叫住了他。
“晚上回来吃饭吧。”
路行舟顿了一下:“好突然。”
“妈说好久没见到你,想儿子了。”路大爱说。
路行舟沉默了一秒:“好诡异。”
“你就当她母爱泛滥了吧,回来吃个饭是能掉你块肉还是皮?”路大爱问。
“知道了。”路行舟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不乐意你干脆把李拜天他们喊来一起吃饭,多个人妈也能分散下对你的注意力。”
下了课,路行舟给在群里发了条吃饭的消息。
李拜天这回拒绝得很快,说老妈临时召唤他得先回家。
胡优说吃过了,苟鹏说和胡优一起吃的。
得,没人。
“你俩都不一个学校了还能跟连体婴似的也够神奇。”路行舟发了条语音。
那两人立马跳出来回复。
亲朋:【分别才知相爱恨晚!】
好友:【不能长相思只能饭相守。】
周末:【呕!】
路行舟没再看他们的热聊,把手机扔回裤兜里。
骑着车回去,刚刚好卡在路大爱的电话铃声催促之前到家。
推门而入,路行舟先冲厨房喊了声“姐”,听见对方“欸”了一声,之后才转过头冲着沙发上的人喊了声“妈”。
齐萍看见他进来,嘟囔一句:“这么久没见也不知道第一声先喊妈。”
路行舟把车钥匙扔在桌上,语气淡淡道:“喊了也没听见您应呐。”
“你最近在忙啥?”齐萍问。
“上学,兼职,帮姐打下手。”路行舟去卫生间洗了个手。
“是打下手还是当打手?”齐萍又问:“没打架?”
路行舟甩干手上的水,笑了笑:“让您失望了,没呢。”
“教训我可先轮不上您。”
齐萍听到这话不大高兴地抿了抿唇。
“您呢?”路行舟朝她看了一眼:“最近忙着上哪找……”
“死”字未出口,后脑勺就来了一阵掌风,路行舟杀意感知地迅速往旁边一躲,那巴掌堪堪扇到他的发丝上。
后怕地拍了拍胸口,路行舟感慨一句:“好险啊。”
路大爱瞪他一眼:“瞎说什么呢?进来端饭!”
“来了!”路行舟欢快地跟进厨房。
看着满厨灶的菜,他愣了一下:“三个人还做这么多?我不是说他们不来?”
路大爱抽了四双筷子,眉眼高兴道:“你小程哥今天出差回来,我就喊他来吃饭了。”
路行舟怔住:“你怎么没和我说?”
“我现在不和你说了吗?”路大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早说他来我就不来了。”路行舟嘀咕一句。
“什么?”路大爱没听清,回头看他:“把那盆儿西红柿鸡蛋汤端来。”
路行舟“哦”了一声。
程朗拎着东西进门的时候路行舟正打算走。
两人在门口撞上,对方错愕一秒:“不是吃饭吗?要出去啊?”
“饭点呢出去什么出去?”路大爱说:“过来盛饭。”
路行舟扭头回去盛饭。
路大爱走过去和程朗说话:“都说来就来别提东西了,你又这么客气。”
“花城的一点特产,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程朗说着把东西放到门边的空处,一眼瞥见沙发上的人,开口叫了一声“齐阿姨”。
“快进来坐。”齐萍看见他进来立马招呼道,脸上堆起的笑褶子路行舟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
吃饭的时候,齐萍极尽谄媚地对着程朗问东问西,又是问他有没有找女朋友,又是问现在收入如何如何,到最后还是要提一句:“当年你爸妈多难啊,我叫老路能帮一把是一把,你瞧瞧,现在你多有出息了,还是大公司的老板咧。”
程朗客气地看着她:“阿姨您别这么说,我这也算不上有出息,您和路叔叔对我们家的恩情我一直都记得。”
齐萍一听立马红了眼:“我就说越有本事的人越谦虚,我们家的要是有你一半有本事就好了。”
路行舟跟没听见似的一样自顾自地吃着。
路大爱在底下用腿碰了碰他,路行舟抬眼,指着一块红烧肉事不关己地说:“诶这好吃。”
程朗也偏头看了他一眼,端起桌上的酒杯冲齐萍说:“阿姨过奖了,来,我先敬您一杯。”
齐萍没举杯,压根也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声音反而更大了,抓着程朗的胳膊说:“小朗啊,你要是有什么好的活儿也带带我们家的这个傻小子,学厨能有什么出路,和他姐一样苦哈哈地干一辈子小炒店给人做饭吗?”
程朗还没来得及开口,路行舟就把筷子往桌上猛地一摔:“干一辈子小炒怎么了?怎么就没出路了?不也把家里欠的那么多外债还了?不也把我供到大学了?不也还能三天两头给您钱让您出去打牌了?”
“您一个成天寻死觅活毫无担当的大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我姐怎么怎么?家里什么开支不是她给的?什么债不是她还的?什么责任不是她担的?”
“小炮。”路大爱立马喊了声他小名,示意他别说了。
路行舟闭上了嘴,转头又捡起桌上的筷子重新开始吃。
虽然他挺想板脸走人的,但吃饭时必须得遵守路大爱的饭桌大忌。
大忌第一条,不能浪费粮食。
大忌第二条,人不齐不动筷。
大忌第三条,不吃完不下桌。
气氛一时变得很尴尬,程朗手中的酒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齐萍被他那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只有路大爱,为了缓和气氛,举着酒杯冲程朗说:“我家这破事,又让你看笑话了。”
“说这话就生分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程朗说。
路大爱摆摆手:“你就当没看见没听到,我们吃饭吃饭。”
饭吃完后,路行舟跑去厨房收拾,程朗也跟了进去。
路行舟回头看他,又收回视线。
沉默了一会儿,程朗突然开口:“对不起。”
路行舟在池子里洗碗,闻言头都没抬:“你有什么好道歉的?”
“感觉我每次来都会让你们吃得不开心。”程朗说。
那你就别来。
路行舟很想这么说,但是他没有开口。
因为他知道,他姐很喜欢程朗。
他俩从小学起就是同学,一直到高中,两人关系匪浅。
如果当年路东海不出事的话,很可能路大爱就对程朗表白了,哪怕那个时候也算是早恋。
后来变故太多,生活的重担压下来,路大爱再也没法开口。每次面对程朗对他们家的热情照顾时,她就有些手足无措。除了越积越多还不完的恩情,她已经没办法再奢求点别的了。
当然,这是对路大爱来说。
至于路行舟。
他关停水龙头说:“我不阻止你给我妈还有我姐买那些贵重东西,但是——”
他顿了一下,一点不带犹豫地说:“你不用给我买了。”
“名牌服饰,鞋,包,手机,电脑那些,”路行舟一一回忆着:“我都用不上,你不用如此破费。”
“你给的越多,我姐压力就越大,我们家还不起。”
“我给不是想还的。”程朗立马说:“而且,要说还,这也算是我还你们家的。”
“那你就当还给我姐和我妈好了,我不用。”路行舟把筷子清干净插进了筷篓。
过了好一会儿,程朗无奈一笑:“你这算是明确的单方面拒绝我吗?”
“嗯。”路行舟说。
程朗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话音一转:“但我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在你没有真正遇见喜欢的人之前,我没打算放弃。”
路行舟皱了皱眉。
“而且,给你姐给阿姨和给你的东西其实都是一样的意义,你倒是不用为这个多想。”程朗又说。
见路行舟的表情有些不好看,程朗换了话题:“不过,齐阿姨说的话你也可以考虑一下,毕竟干餐饮这行真的很苦,我都心疼你姐了。你看暑期要不要来我的公司实习?可以干外出销售,也可以做办公室当文员,或者文秘。”
路行舟眼皮一抬,轻嗤一声:“你们公司缺厨子我倒是可以去。”
程朗噎了一下。
“这种坐办公室的轻松活儿适合我姐,你要是真心疼她,应该招她进你的公司。”
“我好早之前就提议了,但她好像不愿意。”程朗有些无奈。
路行舟垂眸,一想也大概能猜出她不愿意去的理由。
“聊啥呢你俩?几个碗半天了还没洗完呢?”路大爱突然从门那伸出半个头来。
程朗回过头笑了笑:“聊我叫他去我公司实习。”
“他?别指望了。”路大爱朝路行舟看了眼:“你公司要是有食堂他才愿意去。”
“不愧是姐弟俩,你太了解他了。”程朗说。
“哼哼~”路大爱竖起一个大拇指。
洗完碗出来后,路行舟直接擦了手就往门口走。
“你不在这睡了?”路大爱喊了一声。
“嗯。”路行舟应了一声:“明早还有课,那边住得近,我过去了。”
“好吧。”路大爱把他送到门口:“那你路上骑车小心。”
“知道了。”路行舟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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