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纵七十二年春，人间安宁。
东州南綦山。
虫鸣丘野，月笼深林。一缕缕黑色雾气，如同轻薄的烟雾一般黏在地面上，混杂在层林的阴影里。
倏然，不远处的山林中炸开一道耀眼的灵光，将山野照耀得如同白昼，也照亮了黑色雾气的来源。
那是一只模样怪异的丑陋兽类，狼头熊身，浑身散发着黏腻的黑色雾气，眼中冒着不详的红光。
灵光乍然一现，又迅速熄灭，似乎惊扰到了它，让它越发横冲直撞，咆哮之声震越山林。但却始终逃不出一个狭小的区域，似乎遇到了无形的束缚。
就在它高大的身形碰断不知多少棵灵树，就要挣扎而出时——
山风，慢了。
山林间，不知名的某样东西反射出的月光，竟比月光本身更加寒凉。
异兽的视力足以让它看清那一道反射的月光。
不，那不是月光。
那是顾千岚手里的剑光，如月似雪，带着足以杀死它的寒意，向它袭来。
“嗡——”
极轻快的剑鸣，几乎要融进风声里。
异兽的哀叫随之而来，雪亮的剑光从右眼刺穿它的头颅，黑色雾气骤然暴涨，又被剑意带来的寒气冻结，碎在了虚无之中。
顾千岚握紧手中的剑柄，将其狠狠钉进巨兽右眼，饱含黑雾的暗红血渍在雪亮的剑身上凝结成血色的薄霜。
胸腔里的血腥气勾缠着稍快的心跳，随着呼吸不断翻涌，颅内某个地方正如被缓缓挤压一般传出阵痛，鼻尖萦绕的血气仿若实质，让她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进退维谷。手中的剑却死死地钉住哀嚎挣扎的异兽，直到它再无动静。
顾千岚还未来得及将佩剑从巨兽身上拔下来，更加尖锐的疼痛在脑子里炸开，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太阳穴，眼前的景象开始溃散成黑气缭绕的污血，蜕变成无孔不入的，光怪陆离的景象。
她已经杀了一夜异兽，绀青衣摆被不知是自己还是异兽的血液浸成浓重的紫黑色。身体与精神都极度疲惫，如影随形的头痛与幻象便趁虚而入，灵识仿佛正被无形的的手慢慢撕扯。
手中剑刃还在不断往下刺，直到剑尖碰到异兽颅骨方才堪堪停住。异兽身上翻滚的黑雾才堪堪够到她的手臂，便被一层厚厚的护体灵力隔绝开来。
钝痛感如积水般越积越多，就连思维与感知也几乎完全凝滞于一潭死水之下，不得喘息。
就在顾千岚墨色瞳孔即将涣散的那一刹那，似乎有什么很轻的东西，一缕风，一颗石子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在这片看不见的死水之上搅出微小的波澜。
颅内的钝痛如同被擦除一样忽然消失，诡谲的幻象如潮水般褪去。
“当心。”
清甜的花香混杂在微风里，从侧颊扫过，青色光点漫山散逸，恰似萤火，落入顾千岚并不是很清晰的视野。
顾千岚微微偏头，愣了愣，一道轻灵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她身侧，碧色衣裙随风而动，栗色鬓发向后掠起，露出琥珀色的清亮眼眸，口中衔着一张符纸，脸颊被姜黄纸衬得瓷白一片。
顾千岚的视线直愣愣地撞进了对方的眼眸里，一时间竟然听到了自己心脉跳动的声响。
青光照萤，飞鸟落肩，恰如此刻。
身后不远处，原先想要趁人不备偷袭的蛇形异兽在一团淡青色烟雾里奋力挣扎，嘶鸣声不绝于耳，随之而来的是重物触地的轰隆响动，翻涌在外的黑雾也如被泼了冷水的火焰一般消弭无踪。
身侧的人随手挥开蔓延过来的青雾，手中团起一团与满天萤火同色的青色灵光，轻轻拍在顾千岚身上，灵力入体的一瞬间，内伤外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痊愈。
顾千岚凌厉的凤眼微微瞪大，向来冷恹的表情变成一片空白，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你还好吗？”少女眨了眨有些圆幼的葡萄眼，纤长的睫毛像花蕊一样在春夜的风里轻颤。没有得到顾千岚的回答，她又凑近了些，伸出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腕间一条银丝花镯在月下着反着光，晃回了顾千岚的神智。
顾千岚觉得自己简直要被清甜的花香包围了，以至于根本没有听见对方那句:“没事我就放心了。”等她彻底反应过来时，飞鸟一般蹁跹而至的少女已然转身离开，只留下那张方才开口前被她从唇间取下的符纸落在地上。
身后那条蛇形异兽刚从毒雾中挣脱，又被飞来横剑扎穿七寸，整个萎靡下去，从伤口里漫出的黑色雾气如同活物般贴地而行，还未来得及仓皇逃窜，又被腾空而起的剑光尽数绞碎。
顾千岚收剑入手，漆黑的眼眸映出少女轻灵鲜明的背影，身体已经在意念下达以前就做出行动，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少女一路走一路救护伤者，顾千岚一路走一路斩杀异兽，两个人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前者似乎也知道后者一直跟着自己，但并没有在意。
这一跟，就跟到了东方欲晓之时，沿途已经没有伤者，也没有异兽，她们站在山脚下的临时营地附近，第一缕晨曦正好透过少女看过来的眼眸，仿佛点亮了一对清透的琥珀珠。
好明亮的一双眼睛。
顾千岚挪不开视线，更挪不开脚步，直直地愣在原地，看着对方向自己走过来。
“谢谢你一路保护我，这位同修，你身上有伤需要治疗吗？同修？你怎么不说话啊？”
比来人更先靠近的是她身上的香气，像是晨间的水汽浸着的清甜花草香，扰人心弦。
顾千岚忙将滴血的长剑收起，但满身的血迹依旧醒目，令她无端觉得赧然。
“不谢……在下珩阳宗顾千岚，敢问同修……”磕磕绊绊的一句话还没说完，顾千岚的眼睛突然睁圆了，素来冷恹的脸上只剩错愕。
她沾满血迹的手，被拉住了。
温热的手指搭在她的腕间，医修清润温和的灵力缓缓抚过那些崩裂渗血的伤口，渗入她疲惫的灵脉。顾千岚感觉自己好像泡在温水里，就连经年的旧伤都有了好转的迹象。
灵力在颤动，血脉在鼓噪，沾满血腥的手指更是细细打着战。
“你很痛吗？好了好了……马上就不疼了。”少女输送灵力的手轻轻覆在顾千岚的手腕上，以为她是痛得发抖，遂轻声安抚，片刻之后，察觉到她已无大碍，松手道别。
“珩阳宗顾千岚，多谢同修襄助。敢问同修姓名。”顾千岚一句话卡了半天，尽力用较为平和的语调道谢。
“医仙谷游医，叶星萤。”那人笑答，顾千岚与她对视，恍惚之间仿佛坠入十万春景。
她可能要记住这人好长一段时间了。
顾千岚想。
后来的后来，她确实将叶星萤这个人，连同她的名字一起刻在心里，不肯摒弃，不肯忘怀。
即使身如朽木摧折，命若病树不逢春，即使生命只剩煎熬与等待。
南綦山山脚星火点点，身穿各色服饰的修士在自建的营地内休整，身着碧青色衣袍的医修在营地内穿行，青色的灵光不断亮起，一道道挂着黑雾的伤口不断愈合。
水蓝色的衣摆拂过汤药沸煮的水汽，轻轻地落在主人鞋边，素白的葇荑掀开某个营帐绣着金乌衔日图案的帘子，目光扫过营帐内整齐严肃的一群同修，蛾眉轻挑:“你们少峰主还未回来？”
“劳宁同修挂心，师姐她正在赶回。”
离门最远的男弟子对她行了一个板正的礼，身上白衣的红色纹饰也被他周身苦大仇深的气息压得实在活泼不起来。
几乎是他刚落下话，蓝衣女子就听到身后熟悉的，悦耳如滚珠落玉语调却毫无起伏的女声:“宁同修有事寻我？”
宁落芝蛾眉又是一挑，好整以暇地转身，拖长语调:“顾同修可真是能人多忙，我等自叹不如。”
顾千岚漠然地与她对视片刻，重复了一遍:”宁同修有事寻我？”
宁落芝强忍着要翻白眼的冲动，尽力让自己心气平和下来:“可否借一步说话？”
片刻后。
山脚溪流。
染血的棉帕浸入流动的溪水里，被活水冲走了部分血渍，随后被一只清瘦有力的手从水里捞出，继续擦拭血渍斑驳的佩剑。
“顾千岚，你说实话，”宁落芝站在不远处，看着对方蹲着擦剑的背影，心中一阵火大，“这次异兽潮，是不是你的手笔？”
未凝固的鲜血被轻轻擦掉，露出干涸已久的紫黑血块，斑驳地附着在剑身上，想必没有一段时间是清洗不干净的。
宁落芝实在不理解，一个清洁咒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顾千岚这神人还要亲力亲为。
“蚀息期，最大筑基境的异兽，数量并不多，专为清剿虚蚀的各宗精英，对付不了？”顾千岚甚至没有抬头，依旧擦着她的剑。
宁落芝险些被噎了个倒仰，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人说的确实是实话。
此界名为万灵天，灵界五州，包罗北海，南有魔界，为魔尊所辖。
灵魔两界自万年前就维持着相对和平，魔尊不好战，灵界最高仙盟圣坛也不好事。两界至今和睦无事。
然而，天不假年。十余年前，一种与灵气魔气都毫不相关的力量突然在此界遍地开花，形如黑雾，不但不为人所用，反而如同有意识一般浸染、操控生灵。被操控者无论种族，皆会失去原本的意识，变成黑雾裹缠的杀戮机器。
就比如被顾千岚杀死的异兽，被浸染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可能回复原样。
这种浸染生灵的力量被此界之人称为，虚蚀之气。
生灵被浸染之初，虚蚀之气潜于体内，迅速取代宿主意识，宿主本身力量会拔高，但会出现嗜血，感知扭曲的症候。此时除去这些症状之外，很被难察觉已经感染。此阶段称为蚀息期。
待到蚀息后期，虚蚀之气开始发散于体表，生灵意识完全丧失，肉身开始异化，出现诸多扭曲之相，被浸染者攻击性大幅提升，会主动攻击未浸染的生灵。此阶段被称为腐元期。
腐元后期，虚蚀之气已经填充肉身，在宿主体内凝结为核，力量暴涨。此阶段被称为虚核期。虚核后期的被浸染者，原宿主实力越强大，其攻击力越强，更有甚者，动辄摧山填海，千里之内生灵涂炭。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地莫过于，虚核中期以后的被浸染者死亡后会爆开虚核，扩散出更多虚蚀之气。
虚蚀之气，不知其来自何处，仿若凭空出现，令人防不胜防，无论人界魔界，皆深受其害。所幸此界灵力尚能防之，圣坛与五大宗门达成共识，各宗门金丹期及以上修士，皆有清除虚蚀之责。
中州珩阳宗，北海仙宗，南州沧海剑派，东州天衍道宗，西州医仙谷，五大宗门，责无旁贷。各宗精英弟子外出历练皆以清剿虚蚀浸染者作为第一要务。
昨晚的异兽潮虽然来得突然，但并非是聚集在这里的各宗弟子解决不了的。
“若我不引它们倾巢而出，你们大抵不会深入一步，顶多在外围杀一些浸染程度低的异兽，山内的那些依旧无人清剿。”顽固的紫黑色血块逐渐掉落，露出三寸明光，正好映出顾千岚深不见底的漆黑瞳孔。
宁落芝看到了那双眼睛，一股凉意自脊骨窜上来。
“尸位素餐，贪生畏死，这就是所谓的‘精英’。你站在他们的角度质问我吗？”顾千岚语气略带讽意，“宁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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