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神树那里走回来的。
妹妹冰轮似乎说了什么，她也完全没有听清，只是径直走到了齐浚养伤的房间前。
她想质问他一句为什么，手却在即将推开门的时候缩了回来。徘徊良久，才终于下决心推开了门。
齐浚还在沉沉地睡着，这是他们重逢以来，她第一次看到他睡得这么安稳。她想叫醒他，可忽然害怕面对他醒过来的情景，就像害怕他们注定的未来。
她终究退了出来，带上了门。
“青山村刺杀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朱炎问跟在身后的冰轮。
“回禀姐姐，已经派人去过了，青山村一百二十七个村民……“冰轮的脸上现出不忍的神情，“已经全部被杀。”
“都死了？”朱炎大惊，“谁干的？”
“不知道，都是死于剑伤。”冰轮回答。
“难道……是杀人灭口？”朱炎拧眉，“去荣京通知杨丞相，让他派人继续查。”
“是。”冰轮点头，“还有一件事。陛下所带的二十个护卫，只找到了十八具尸体，也都是死于剑伤。还有两人不见了。”
“那就继续找，他们可是重要的目击证人。”朱炎打发走了冰轮，还是推门重新回到齐浚的床前。
齐浚还是沉睡未醒，他黑长的睫毛覆盖下来，轻轻颤动如蝴蝶的羽翼，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若是以前，面对这样俊逸安宁的睡颜，朱炎会忍不住轻轻吻在他的眼睫上。可是现在，她却拿起桌上的水壶，将里面已经放凉的水用力泼在了齐浚脸上。
“咳咳……”齐浚猝不及防，被水呛得醒了过来，“安安？”
“叫陛下。”朱炎冷冰冰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跪下，朕要审你。”
没有立刻杀他，已经是她的感情战胜了理智。
齐浚茫然了一下，从女帝凌厉的眼神中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掀开被子，强撑着从床上下来，跪在地上。
“大祭司对你这个徒弟可真好，现在还在丹房里给你炼药呢。”看着齐浚身上细心包扎的绷带，朱炎口气一变，“可他若是知道你滥杀无辜，还会不会认你这个弟子？”
“滥杀无辜？”齐浚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别装了，青山村全村一百多口人，都是你杀的吧？”朱炎冷笑，“一个活口都没留，你是怕朕追查到你和他们背后的关联吗？”
“我没有……我也杀不了他们……我只是为了护陛下逃走，刺中了几人……”齐浚想说自己连动一动都疼得锥心刺骨，怎么可能追杀一百多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我知道，你想说自己灵力已废，杀不了人。”朱炎仿佛看穿了齐浚的心事，“可灵力虽废，你的武功招式还在。用法术和用剑，都一样可以杀人。”
“陛下就这么认定是我杀的？”齐浚心中一灰，眼神黯淡下来。
“就算不是你，也跟你有关。”朱炎笃定道，“你故意安排朕路过青山村，想借毒烟和村民的手来杀朕。发现朕对毒烟有抵御能力，怕事情败露，你又和同伙杀了村民灭口。朕其实一直想问，你的同伙是谁，是郑悠之，还是你怡国的好父皇好兄弟？”
“陛下既然认为臣要杀你，为何不在青山村动手，反倒……咳咳……送陛下来这里……”齐浚委屈之下心绪起伏，带动肺腑内的银针乱刺，一时咳得弯下腰去。
“那是因为……你做局想骗取朕的信任，以后还有更大的图谋。”朱炎想起梦境中齐浚打向自己毫不留情的一掌，对他的心软刹那间无影无踪，也顾不得自己的判断自相矛盾，强横道，“你的用心已经被眹看穿了，再抵赖就休怪朕不客气。”
“陛下……还想怎么不客气……咳咳咳……”齐浚气急反笑，呛咳的血沫染红了衣袖，“还要用刑逼供吗？”
“你别以为朕不会！”朱炎心头烦乱，更被他的笑刺痛了双眼，站起身厉声问道，“你故意对朕好，究竟是什么图谋？”
齐浚好不容易压下咳嗽，苦笑着仰头看向朱炎：“对你好……也是罪吗？”
“狡辩！”朱炎此刻早已被梦中的景象震慑，一心只想逼问真相。她拿起水壶正要砸过去，房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却是大祭司洛辉冲了进来。
“请陛下住手！”洛辉跪在地上，虽是恳求却语气肃穆，“这里是神宫，供奉神树的清净之地，不是陛下的刑堂。”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朱炎怒道，“私通敌国，谋害君上，你这个大祭司还在这里护短！”
“齐浚在青要山十年，一向勤谨谦恭，从无违礼之处。”洛辉跪在地上，后背笔直，维持着大祭司的庄严，“说他私通敌国，臣无话可说；但若说他谋害君上，臣可用性命担保，齐浚绝无此心！反倒是齐浚对陛下一片赤诚之心，天日可表，陛下切莫辜负了啊！”
“他有没有心大祭司说了不算。”洛辉身份贵重，不能随意处置，朱炎一时也有点下不来台。
房间里一时沉默。只有齐浚沉闷的咳嗽被他用袖子堵在喉中。
“罢了，今日只到这里，一切待回京之后再说。”朱炎犹豫半天，还是狠不下心现在就杀掉齐浚，衣袖一拂，转身便走。
“陛下……”齐浚蓦地叫住了她，无奈地问，“陛下想让我怎么做，才能证明自己呢？”
“这个，是你的事。”朱炎说完，扬长而去。
“阿浚，你没事吧？”朱炎一走，大祭司连忙关切地将齐浚扶起来，给他看伤。
“多谢师父，弟子没事。”齐浚感激地看着洛辉重新给他包扎上药，心头沉重，“难怪陛下怀疑我。青山村的事，还有在怡都城下那支冷箭，背后的主谋一定不简单。等我回荣京，一定要找出幕后真凶。”
“你真要去荣京吗？不如留在神宫陪师父吧。”洛辉察觉齐浚的表情，长叹一声，“你现在的处境，到了荣京只怕……”
“我知道。”齐浚点了点头，忽然笑了笑，“其实我有时候也会怨恨陛下。但每次一想到若不是她，我早已死在单于国，我就不怨恨了。反正我现在的日子，都是她送给我的，我就当把这条命还给她好了。”
“傻孩子，你未来在荣京要经历的，可能比死还可怕得多。”洛辉心痛地问，“你就不害怕吗？”
“怕。”齐浚瑟缩了一下，“可是我不去，陛下就要独自面对那些阴谋诡计。那样的话，我会更怕。”
“唉……”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洛辉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拦不住你。不过你若是什么时候想回来了，记住，师父永远都会欢迎你。”
“谢谢师父，您是世上最好的师父。”齐浚感动地笑了，“可若没有陛下，弟子又怎么能遇见师父呢？能遇见你们，已经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运。”
“呵呵，还真是情深义重……”此刻的房门外，一直偷听的宫主冰轮，忽然露出了嘲讽的冷笑。
“我们的计划，要正式开始了……”冰轮的手暗中握成了拳头，“朱炎，你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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