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下之意,赵雾根本不信梁医生这套漏洞百出的说辞。
哪有人会如此善良,为一个只在屏幕上打过照面的陌生人,每年提供金钱上的保障?而梁柏辉通过□□账户进行资助的时间也不短了,受助的一方,更不可能连常年资助自己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可梁医生只是提起嘴角,简单两句就把话题周旋了回来:“一个饿疯的人,在看到饭的那一瞬间,只想把饭吃进肚子里,不会想饭是怎么来的。”
“不过他也许已经偷偷找过我了,只是为了不打扰我的生活,所以假装不认识我。他想答谢,就每一年都往【圣杯】赌场寄过来几箱自家种的荔枝。这样不捅破窗户纸的资助,我很满意。”接着梁柏辉又说。
赵雾和易涟马上想起了在z城问询相关问题时,任父做出的反应。
他确实像是在假装不认识这个资助者。当时易涟把任父这种拙劣的演技示做破绽。
可现在看来,梁柏辉短短几句解释,已经让所有可疑的逻辑都得到了闭环。
赵雾和易涟不约而同陷入了沉思。
“至于我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如此大方,是因为每年这点小钱对我来说没什么,可是它所积累的德行,对我来说比金钱更重要。”梁柏辉继续侃侃而谈地开口。
“我想您应该能理解,算是半个做生意的人,积德行善,向菩萨换取运道,是我非常看中的事情。”梁医生接着顿了顿。
接着他微微仰起头来,一边感慨一边回忆。
“我在晚宴上看过任家的经历简介,好不容易拉扯独子靠上科技大学,结果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学生的证词不痛不痒,老师更是把锅全部甩了出去。两个老人家散尽家财想讨一个公道,可到头来得到的,只有大家对这件事的遗忘。”
说罢,梁柏辉重新摆正脑袋,看向赵雾:“到现在为止,他们儿子的死再无下文,他们的生活也从此陷入泥潭,家底全都散尽了。你听到这样的故事,不觉得他们这两位老人很可怜吗?”
“我在办案的时候不讲情绪。”赵雾没有接他的话茬。
实际上,只是和梁柏辉短暂交流两句,赵雾已经察觉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古怪。
或许是职业素养使然,梁医生说话总是天衣无缝,所有的疑点都被他强大的逻辑解释得一清二楚。
可偏偏是这份滴水不漏,让赵雾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决定不再正面追问,而是放松了肩膀,假意露出一个略带疲惫的笑容:“梁医生的办公室布置得挺讲究,介意我看看吗?我们就这么坐着聊,气氛实在是太紧张了。”
梁柏随即客气地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赵雾便当真踱起步来。
他走到一侧的书柜前,目光随意掠过一排排心理学专著和英文期刊,指尖轻轻划过书脊。
这里的大多数书,都是被反复阅读过的,书本边缘都有些磨得发白。
梁柏辉则一直跟在赵雾身边,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看起来,梁医生如此年轻有为,都是有原因的。”
“赵sir,你是觉得……我的回答是有哪里让你不满意的地方了吗。”梁柏辉没有接他的话,反倒笑着回呛了一句。
“你说话太过紧绷,话里的解释远多余对我问题的回答。”
“拜托阿sir,你是刑事部的,办的是杀人的案子,你这种人找上门来,是个正常人都会紧张。”梁柏辉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顺势转身到旁边的茶桌上倒水喝茶,好让自己能心情放松一些。
赵雾没有接话,继续用目光扫视一切。
忽然,他的目光一凝,死死钉在了办公室的桌面上。几份心理学病例还没来得及整理,散乱地摊在那里,一层叠着一层。
可赵雾还是从缝隙间一眼捕捉到一张让他倍感熟悉的脸——那正是刑事部侧写报告中的面孔。
尽管根据尸体重塑后的样貌略有差异,但面部的关键特征全都对上了。
赵雾眼疾手快,在梁柏辉已然起势伸手阻拦的瞬间侧身一让,精准地避过梁柏辉的动作,五指已然扣住那份病例,猛地抽了出来。
“马尚,38岁,水泥工……”赵雾马上锁定病例上的患者信息。
这下不只是面孔与侧着对上了,连同明面上的职业,也和刑事部提供的侧写结果一模一样。
“赵sir,我有义务保护患者的**,请您不要为难我。”梁柏辉沉下一口气,朝赵雾伸出手来,试图讨要回着份病例。
他的动作看起来绅士,实际上愤怒的气息已然冲出毛孔。
赵雾不以为然。
他迅速向下扫视,跳过病例上大量抽象的简化手写体,发现诊断结果那栏竟然空着。
“您有义务配合我们的调查。”赵雾强调了一遍。
“这个人为什么找你看病?”接着他盯住梁医生问道。
“他说自己总是梦见连续的噩梦。”梁柏辉回答。
“就这么简单?”赵雾持怀疑态度。
“就这么简单。”梁柏辉没有任何心虚地肯定道。
“你的咨询费用应该很贵吧梁医生,他一个水泥工,怎么请得起你年轻有为的医生,就为了做这么简单的心理疏导?”赵雾再次开口。
“我承接工作的时候,并不对任何职业保有偏见,他只要能付得起钱,他是谁都不要紧。”梁医生笑了一声回答。
他笑赵雾不懂商人,由金钱所构成的行为逻辑链条,在商人的世界里是最受用的。
“我想你应该是个商人吧?”忽然梁医生转头开口。
没有任何预料的,梁柏辉的目光落在了易涟身上。
易涟从进来到现在,可一句话都没有开口。可梁柏辉就像会读心似的,一下就知晓了易涟的身份。
易涟虽然始终板着一张脸,心里早就生出错愕来。
“我在【圣杯】赌场见过你,你那时候一个晚上豪掷百万,让你身边所有的合作伙伴都玩尽兴了。当时那场面,实在是让我大开眼界。”梁柏辉忽然补充了一句。
易涟差点就要绷不住了。
【这个梁医生当真会读心吗?还是说,他其实是一个能力强悍的微表情解读专家?】
人即使自认为把情绪隐藏得再好,脸上条件反射般流露出的微表情也会将其暴露。善于捕捉这些微表情的人,便能获得更多信息。
“从你走进到这里开始,虽然一句话也不说,目光却始终是警惕的。您对我是有什么误会吗?”梁医生接着说道。
“我们之间没有误会。”易涟轻吸一口气,从沙发上起了身。
“关于你为什么认识这位马尚先生,我认可你的说辞。”他一边说,一边坦荡地走向了梁柏辉。
易涟的气场很足,要是换做普通人,没准会被压得向后退步。可梁柏辉虽然年轻,内核却稳如泰山。
“不过有一点,我确实想要请教你。”易涟随即提起微笑。
“马尚的病情肯定不简单,你明面上愿意配合调查,实际上没有把实话说全。请问您能说一些更细节的内容吗?比如他做了什么噩梦?以你的判断,他到底得了什么病?”最后易涟在他面前站定,每字每句咬字清晰有力。
“病人的**,恕我不能——”梁柏辉的话说到一半,被易涟伸出的手打断了。
易涟没有碰他,只是将手悬停在他面前不到十厘米的位置,轻轻捏住了他胸前的工牌。
“梁柏辉,执业编号……”易涟念着上面的字,忽然抬眉与他对视。
“你刚才和赵sir说,你承接工作没有偏见,只要能付得起钱,对方是谁都不要紧。现在又说要保护病人**。”
接着他松开工牌,微微提起了嘴角:“到底是金钱至上,还是医德优先,梁医生,你的行为逻辑有点乱。”
“这样的混乱,我想并不常发生在你这样一个优秀的心理医生身上。”易涟一边说一边潇洒地双手插兜转过身去。
往前大迈几步后,转身向后一挨,大方地坐回柔软的沙发上,抬头自信地看向梁柏辉。
“你会出现这样的混乱,就证明你心里在掩盖什么东西:大脑一边疯狂运转思考,着急的情绪一边奔涌过来,最后就出现了前后矛盾的宕机。”接着易涟声音顿了顿。
“梁医生,真诚地配合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如果要隐瞒真相,最后说不准会落得什么下场。我是过来人,知道积极配合利大于弊,否则我为什么明明不是警察,却要坐在这里和你谈话。”
梁柏辉一直看着易涟,眉头在倾听之间越来越皱。
“你是关键证人?”最后他的目光完完全全变成了审视,开口问道。
易涟随便两手一摊,坦然地提了提嘴角,默认了自己的身份。
“我们那么年轻,事业却已经达到了普通人无法企及的高度,要做到这一切,需要下太多的苦功夫。你也不希望自己努力的成果受到波及吧?”他最后好言相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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