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没有监控的接待室。
门开了有关，顾乔面无表情地看着戴着手铐的女人走到自己的对面，又缓缓坐下。
她始终一言未发。
反倒是后来的刘青先开了口：“你想让我怎么称呼你，顾博士，还是夏博士？”
顾乔声音冷讽，甚至懒得带上丝毫感情：“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那我还是叫你顾博士吧。”刘青扯出一抹瘆人的笑意，“顾博士，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顾乔冷冰冰地说：“我最想知道的已经得到了答案。至于其他的，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刘青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顾乔的脸上：“其实我真的很奇怪，你和洛洛那个丫头相处不过两年，而且非亲非故，到底哪来的这么深厚的感情？甚至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也要找到她。”
顾乔轻蔑地笑了下：“一个恶魔当然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
“你说我是恶魔？”刘青嘶哑地笑起来，“这狗屁的命运从来没有半点怜悯过我，我为什么不能反抗！”
“反抗？”顾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抵抗不了自己的命运，就把痛苦转嫁到无辜的人身上。这就是你所谓的反抗？”
她像是在看一堆垃圾一样看着刘青，“我求求你，千万别再亵渎‘反抗’这个词了。你压根就是挨打的疯狗乱咬人，还是专拿弱小无助的孩子撒气。你根本就是条疯狗，是阴沟里绝望的蛆虫。”
“哈哈哈……也许吧，我确实早就疯了。”不同于之前被顾乔激怒后的疯狂，此刻的刘青像是从里到外换了一个人，她甚至毫不在意顾乔话中的讽刺。
她看了一眼顾乔旁边的男人，继而又转到顾乔身上，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一直以为你们是为了调查案件才假装的情侣关系，但是你们之间下意识的互动又让我觉得好像并非如此，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话是对顾乔说的，但一直没有说话的靳行深却帮她开了口：“自信点，把‘好像’去掉。”
顾乔大概是真的不想和对面的女人多说一句话，竟然没有反驳。
刘青把她的沉默当默认，愈发惊讶不已：“他和那个人长得如此相像，你不可能不知道他是谁吧。”
“顾老师当然知道我是谁，也自然知道我和启荣的关系。但那又怎样？”靳行深笑了笑，“难不成刘博士还想唆使顾老师搞连坐那一套？”
刘青眼底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没有接话。
这个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的顾乔终于开口了：“刘青，如果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我想我们的这次见面可以结束了。”
“虽然在这之前顾博士并不认识我，但夏言博士的大名在我这里可是早就如雷贯耳。”刘青显然没有结束谈话的意思，“如果不是时机不对，我早就想和顾博士探讨一下学术上的问题了。”
顾乔冷笑道：“可我不想，一点点都不想。”
一旁的靳行深突然捂着嘴轻咳了声，刚才他差点被顾乔有点孩子气的反驳逗笑了。但这样严肃的时刻，冷笑嘲笑讥笑都可以，唯独被逗笑是万万不行的，这一点靳行深还是很有眼力见的。
刘青狡黠地笑起来：“山上的那些野猴子，顾博士也不感兴趣么？据我所知，顾博士可是差一点就被那些野猴子给生吞活剥了。”
靳行深和顾乔几乎同时出声：
“那些怪物是你搞的鬼！”
“山上的猴子是你放的？”
听见他们异口同声的质问，刘青愈加笑得放肆起来：“准确地说，是从我的实验室里偷偷跑出去的。”
顾乔眼神轻蔑：“所以呢？你想让我对你的那些失败的实验品点评一二吗？”
“顾博士何必说得这么刻薄。”刘青笑着摇了摇头，“难道我的作品真就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吗？更何况，逃到山上的那些不过都是几年前的初代实验品，又经过杂交生出二代三代。现如今，我研发出来的‘TT’疫苗，已经流通到了东南部的好几个国家，尤其在那些地下角斗场更是高价难求。”
顾乔脑海里隐隐浮现出一个猜想，但她还是问：“地下角斗场要你的‘TT’疫苗做什么？”
不待刘青回答，靳行深已经兀自开口，只是他的目光比刚才还要森冷：“我记得顾老师之前跟我说过，这种tt细菌群不仅可以和宿主共生共存，还可以促使宿主的组织细胞快速愈合，但一旦打破平衡，却会让宿主变得极具攻击性，甚至会诱发基因突变。”
“好比战争时期，有些国家会让士兵吸食甲基·苯·丙·胺一类的药物来提高战斗力。我想刘博士应该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将细菌群研制成了一种类似兴奋剂的东西，从而大大增强了宿主的战斗力，也因此才会在角斗场大受追捧。”
刘青不禁赞叹：“两位果然都是聪明人。”
当人们还在聚焦于黄赌毒的时候，生化毒瘤早已在悄无声息间渗透进社会的各个角落。它们往往打着尖端科学和造福人类的幌子，很难被察觉。
就像这个tt细菌群，明明可以研发成造福一方的良药，却偏偏有人要往相反的方向动歪脑筋，赚黑心钱。
脑海里的猜想得到了验证，顾乔眉头拧得极紧，眼神更加嫌恶：“刘青，你果然就是个疯子！”
“有需求自然就有满足需求的人。我把这款疫苗研发出来后，放在暗网上出售。启荣集团的人对我的疫苗也很感兴趣，还帮我构建了一条更精准的出售渠道。”
“而我的疫苗也只是放在那里自由售卖，又没有强迫任何人花钱来买。”刘青脸上挤出丑陋的笑容，“倒是你，当年你为了坚守自己那所谓的道德底线，不惜堵上自己的性命，倒是真的让我很诧异。”
她身体陡然前倾，戴在腕上的金属手铐在桌沿上碰撞出清脆声响：“我真的很好奇，如果有人再一次利用孩子的生死来威胁顾博士，顾博士还会做出和当年一样的选择吗？”
陈年的疤痕骤然被揭开，顾乔心头钝痛，刚想说什么，一只温暖的大手突然覆盖住她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手。
只听靳行深沉稳有力的声音不徐不疾地响起来：“当年她是因为孤立无援，不得不做出那样的选择。如今，她有了我，没有人再能强迫她去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这一把狗粮喂得猝不及防，刘青脸颊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
“你们说我是恶魔，说我是疯狗。”她面色不豫地盯着两人，“但是你们知道我的克隆人技术拯救了多少濒临绝望的家庭么？我的技术不过是太超前了，不过是稍稍背离了当下的价值观，所以就被定义成了罪恶。顾博士，你不觉得这很愚蠢吗。”
顾乔讽刺一笑，没错，她确实很愚蠢，妄图改变别人的人都很愚蠢。她现在恨不能立刻抬起屁股走人。
但靳行深有承诺在先，他们不能言而无信。
既然一时半会儿也走不掉，所幸她就再愚蠢一回。
“技术超前没有任何问题。但如果有人打着崇尚科学和追求真理的名号，却企图凌驾于他人的生命和尊严之上，视生命、道德和伦理为无物，那就是罪恶！”顾乔字字铿锵，“不可饶恕的罪恶！”
刘青面颊一抖，几乎是立刻反驳了过去：“没有牺牲，哪来的进步！人类在任何意义上都并不完美。女人因为盆骨太小，不经历极度的疼痛就无法诞下婴儿；我们的器官基本上无法自我修复；人类屏住呼吸的极限依然远远落后于大多数水生哺乳动物；我们很容易陷入无可救药的身体疼痛。”
她陷入自证的狂潮，“如果一条斑马鱼弄坏了自己的心脏，它会生长出新的组织，但如果人类弄伤了自己的心脏，等待我们的只有死亡。如果说人类是上帝创造下的残次品，那么基因科学则为我们打开了救赎之门！”
顾乔目光冰冷：“你所谓的救赎之门，就是制造出一个又一个毫无人权的克隆体，然后在他们的本体需要器官的时候，让他们奉献出自己的身体，去延续另一个人的生命？”
“这只是在没有更好替代方案下的权宜之策，如果iPS细胞分化技术足够成熟，用克隆体做器官备胎的选择自然会被历史淘汰。”
因为过于激动，刘青的表情称得上是张牙舞爪了，“顾博士，你知道你最大的不足是什么吗？是泛滥却毫无意义的慈悲，是愚蠢且极其短视的伪善！你明明拥有可以改变人类命运的天赋，但你偏偏要浪费它……”
“还真是苍蝇的世界观，哪臭往哪钻。”一个不算和谐的声音突然横插了进来。
被骤然打断了辩论，刘青目露凶光地朝着声音的来源瞪视过去。
只见靳行深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我只是没忍住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把我当空气就好。你们继续。”
刘青用力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天地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以百姓为刍狗。科学本身哪有什么是非对错。是你，是你们！”
她在靳行深和顾乔之间凶狠地来回扫视，“用所谓的真善美为科学套上了一层又一层假大空的枷锁，是你们，用所谓的人伦道义一次又一次阻挡了人类最伟大事业的进步！”
对面说得越激动，顾乔就越觉得可笑。
她看着刘青不断张合的干裂嘴唇，不禁好笑地想，你这只为科学事业努力奋斗的刍狗，马上就要被套上枷锁，送上法庭，关进监狱了。
刘青还想说什么，顾乔却突然强硬地打断了她：“刘博士！你跟我说了这么多虚无缥缈的大道理，到底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你是对的吗？然后呢？让法律减轻甚至免除对你的惩罚？”
顾乔冷笑一声，“那你的这些话还不如留着到法庭上跟法官说。至于我，很抱歉，我对这些毫无兴趣。”
刘青刚要张口，顾乔再次截住了她的话。
“不过有一点我倒是挺有兴趣的。”她直勾勾地盯着刘青拉满血色的眼珠子，“当年促使你踏足克隆人技术的真正初衷，到底是什么？”
真正初衷？
刘青血红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好一会儿没有做声，似是被这个突然而来的问题打得措手不及。
“既然刘博士不愿意说，那不妨让我来猜一猜。我最喜欢玩这种猜心理的游戏了。”靳行深盯着对面滑稽可笑的模样笑了笑，他一只手还握着顾乔，另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无声地敲打。
他就以这样一个看好戏的旁观者姿态，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一个小孩幼年失去双亲，继而又失去两个姐姐，从此变成了孤苦无依的孤儿。即便这个孩子在孤儿院里得到了还算不错的照料，可毕竟亲人的位置是没有人能够代替的。童年悲惨的遭遇在这个孩子的心底，留下了一个永远都无法填满的黑洞。”
“这个孩子也许还看过一两部关于克隆人的科幻电影，或者是小说。有时候，她可能会对着天空想象，如果克隆人技术真的存在，那她的爸爸妈妈，她的姐姐们，是不是也能复活呢？”
“一年又一年，起初一个不起眼的想象慢慢变成了执念，又悄无声息地种在了心底，并且在后来的岁月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有的人永远只会把想象留在大脑里，而有的人却会把想象付诸行动。这个聪明的孩子自然属于后者。只可惜啊，这个孩子明明拥有可以造福人类的天赋，却偏偏走错了路。”
说到这里，靳行深突然顿了顿，搭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敲响了两下，“那么最后，这个孩子的想象真的成真了吗？她制造出来的克隆人真的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地，空气陷入了良久的凝固。
但凝固的只有空气。
秒针在表盘上一圈又一圈游走，刘青的眼底慢慢渗漏出混杂着悲哀、绝望以及隐秘被戳中的恼羞成怒。
许久后，她的嘴唇终于动了动，声音比之前还要嘶哑，像是自言自语：“你们知道么？原来决定一个人成为这个人的，不只是先天的基因和后天的环境，还有一个谁也无法掌控的大手。”
她抬起头，似是想要去仰望星空，却只看到了一片惨白冰冷的天花板：“那大概就是灵魂吧。”
“即便是基因接近百分之百的同卵双胞胎，在同样的环境下也不可能成为同样的人。这不是早就成为了基因生物界的共识吗？”顾乔表情复杂地看着形容枯槁的女人，“我不知道那背后的力量是不是灵魂。不过让我挺意外的是，你这种人竟然也相信灵魂的存在？”
“为什么不相信。”刘青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那恭喜你。”顾乔无比讽刺地说，“等你死了，你的灵魂就可以下地狱了。”
“地狱？哈哈哈……”刘青突然笑了起来，“我现在就在地狱！我的玲爱死了，我什么都没了，这还不是地狱吗？”
她突然瞪大了眼睛看过来，“顾博士，你以为你的境遇会比我好到哪去吗？你不会真的认为这个男人相信你吧。”她一手指向靳行深，“他带着你一次又一次涉险，难道真的是因为相信你的专业能力？”
“如果你是为了向启荣报仇而选择了靳行深，那就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等你没有了利用价值，他的屠刀就该转向你了！”
“啧啧啧，一个36.5度的碳基生物，竟然能说出这么冰冷恶毒的话。”靳行深听得连连摇头，“学术争论争不过人家，就改成挑拨离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握着顾乔的手还紧了紧，像是生怕这个女人耳根子软，冷不防就把手抽了出去。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但那又怎样。”顾乔并没有把手抽出去，相反，她的另一只手甚至还拍了拍男人的手背以示安慰。
“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豪赌，如果有一天我死在了他的屠刀之下，那也只能说明我赌输了而已。”她轻笑了下，“但至少我下了赌注，总比只待在一个火坑里等死的强。所以就不劳刘博士费心了。”
靳行深眸光甚是欣慰，这段时间锲而不舍的洗脑……哦不对，是推心置腹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刘青眼皮狠狠一抽。
接待室的门突然被“咚咚”敲响。
靳行深：“进来！”
陶恒随即推门走了进来：“老大，我们在谭玲爱的小楼发现了一个隐秘地下室！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门打不开，可能需要爆破。”
“那里是我的实验室。”刘青突然出声道，“为了防止再有实验猴逃跑，我可是花了大价钱做了那道门。没有半吨的火药，你们根本炸不开。”
靳行深目光幽幽：“所以呢？”
“这道门需要数字密码和我的指纹、虹膜三层验证，我可以帮你们打开。”刘青目光狡黠，“但你们要让检察院减轻对我的量刑建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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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魔鬼的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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