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乐没有深想，她从来不在这些事情上浪费脑细胞。
七月晚上回来的时候，米乐已经躺在床上了，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回来了啊”，又低头继续刷手机。
七月换了鞋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看着她，“你就不好奇我跟谁吃饭？”
“你跟朋友啊。”米乐头也没抬。
七月没说话，米乐刷了一会儿手机，感觉到旁边的人没动静了，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七月的表情说不上难看，但也不是好看的，是一种很微妙的、像是在忍耐什么的表情。
米乐没看懂，就冲她笑了一下，继续刷手机。
过了一阵子，有一天晚上，两个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小事吵了一架。
其实也不算吵，七月发了火，米乐就安静地听着，等七月说完了，她就“哦”了一声，去洗漱睡觉。
第二天早上，米乐赌气没吃早餐，她不是故意的，就是觉得没胃口，加上心里有一点闷闷的，不想吃。
到了中午，肚子开始叫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明显。
七月坐在她旁边听见了，抬头看她，“你饿不饿？”
米乐点了点头，表情有点可怜兮兮的。
七月叹了口气，起身去楼下的便利店给她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牛奶，放在她桌上。
米乐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拆开包装开始吃。
“以后不要生气不吃早餐，知道吗？”七月的声音软下来了一些。
“知道了。”米乐嘴里塞着饭团，含糊不清地回答。
七月看着她吃，忍不住无奈笑了一下，她觉得七月笑起来挺好看的，比她板着脸的时候好看一百倍，但她没说，说出来估计七月就会翘尾巴了，她知道这个人，总喜欢装出一副冷漠的样子，其实心里乐开了花。
有一天晚上，七月突然问了她一个问题：“你喜欢我什么？”
米乐正靠在床头刷手机，听到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喜欢七月。
从始至终都不喜欢。
米乐知道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应该是什么，她应该说“我喜欢你”，“你什么我都喜欢”，但她张不开嘴，因为那不是真话。
可她也不能说不喜欢，因为她怕七月生气。
“你性格好啊，”米乐开始乱编，“你上进，工作认真，你善良……”
米乐编不下去了，开始笑嘻嘻地看着七月，想用笑容蒙混过关。
七月看着她的笑，没有追问，把目光移开了。
米乐松了口气，但她不知道七月有没有信，大概是没有。七月谈过那么多次恋爱，不可能看不出来什么是真的，什么是装的，只是她没说破。
可能七月觉得没有必要说破，可能七月默默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七月的好都是有代价的，都不是平白无故付出的，都是要偿还的，在未来，用她的眼泪，用她迟来的顿悟和来日百倍的痛苦。
只是她还不知道。
有一个晚上，七月忽然翻出自己的手机相册，靠在床头一张一张地给米乐看，她指着一张照片说这是她小学的时候，这是她妈，这是她爸，这是她们家以前住的地方。
她说她去旅游的钱都是自己工作挣的，没用过父母的，她翻到一张和父母的合照，停了一下，说“我跟我妈长得像不像？”
米乐凑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挺像的。”
七月继续往后翻，讲得很认真，语气比平时慢了很多，不像是在聊天，更像是在做自我介绍——
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从哪里来，我有什么样的家庭。
七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轻，窗外的林城沉在夜色里，偶尔有一两声猫叫，那只猫跳上床，在两个人中间转了一圈，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蜷了下来。
米乐听着，时不时“嗯”一声，或者笑一下，她看着那些照片，觉得七月小时候还挺可爱的，圆脸，短发，站在学校门口对着镜头比剪刀手。
她当时没有领会到七月做这件事背后的意思，她以为七月只是在分享，在打发时间。
她没有意识到，这个从来不跟人交底的人，正在试着把自己的壳打开一点，让她走进去看看。
七月在问她，你看到了吗，你愿意了解我吗？
你可以好好爱我吗？
七月大概也感觉到了她没有走心，她翻完最后一张照片，把手机放下，看着米乐。
米乐正在挠猫的下巴，猫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傻傻的，”七月说，“憨憨的，容易被人骗。”
米乐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埋头撸猫。
“被我骗就好了，不要被别人骗。”七月笑着说。
七月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说什么很认真的话。
米乐抬头看她，笑了一下，她以为这是一句情话，是七月在说“我喜欢你”。
但实际上，七月说的是“我知道你心里不爱我，但你的人至少在我这里，乖乖待在我怀里，别乱跑”。
等她读懂七月的隐喻，她们已经分开很久了。
分手前五天，七月带她去吃了一碗羊肉粉。
那家店在中天会展城，门脸不大，但生意很好，下午两点多还坐着不少人。
七月跟老板打了个招呼，点了两碗粉，加肉加杂。等粉的时候七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灶台那边冒出的白气，忽然说了一句：“这家店我以前经常来。”
米乐正在掰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哦，你跟谁一起来呢？”她问得随意，顺嘴接的话，问完又低头继续掰她的筷子。
七月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大概两秒，她说：“跟前女友。”
米乐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掰她的筷子，掰开了，对齐，搁在碗边上。
她“哦”了一声，没怎么在意。
七月看着她，米乐的表情太平静了，让七月觉得有点不甘心，她本来没打算提的，带现任去以前和前任常去的店，这种事她知道不该做，但她就是想看看米乐的反应。
会吃醋吗？会追问吗？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那换一家”吗？
米乐的反应是把筷子搁好，等粉端上来，埋头吃，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抬头对她傻笑一下。
“好吃吗？”七月问。
“好吃。”米乐嘴里塞着粉，含糊不清地回答，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真诚，是真的被一碗羊肉粉满足到了的、眼睛发亮的笑。
米乐没有试探，没有醋意，没有问“你跟你前任也来这里吃过，那你跟她一起的时候开心还是跟我一起的时候开心”。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认真地吃着那碗粉，认真地为羊肉的膻香和酸菜的爽口而感到快乐。
好像这碗粉就是一碗粉，七月跟谁来过、有什么过去，她通通不在乎。
七月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这个人，还真容易满足。
她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觉得放心，还是应该觉得失落。
放心的是，不用解释，不用哄，不用应付那些“你还想着她吗”的追问。
失落的是这个人，是真的不在乎。
一碗羊肉粉就能让她笑得眼睛发亮，听到“前女友”三个字连筷子都没停一下。
米乐的不在意，坦坦荡荡，光明正大，七月感觉心里有一根刺，她感觉不到米乐对她的喜欢，一点点都没有，她不想再自欺欺人了，好没意思。
分手前两天，四个人一起出去吃饭。
那对合租的情侣、米乐、七月，坐了一张四人桌。
菜已经点好了，大家在等上菜的时候闲聊，合租的女生坐在米乐对面，跟她说了几句话，大概是问她习不习惯林城。
米乐听着，但她不太习惯跟人对视，对方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就飘到别处去了，等她反应过来想回应的时候，已经慢了好几拍。
七月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砰的一声，碗筷都震了一下，整个餐厅安静了一秒。
“别人跟你说话你听不到吗？！”
七月吼了出来，米乐整个人僵住了，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她的脑子在那一刻完全空白了，什么反应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辩解，没有摔筷子走人。
她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饭，一动也不动。
同桌的情侣尴尬地打着圆场，女生说“没事没事”，男生说“吃饭吃饭”。
七月恢复了正常，跟朋友继续聊天，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米乐没再动过筷子，她就坐在那里，偶尔抬头看一眼七月，又低下头。
她不知道这顿饭是怎么结束的。
回去的车上，合租的情侣坐在前面，男生开的车。
米乐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七月坐在她旁边，车子开了没几分钟，男生放了一首《无人之岛》，米乐的眼泪就涌上来了，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扭头看着窗外，不想让七月看到，但她的肩膀在抖，藏不住的。
七月侧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揽过来，米乐靠在七月的肩膀上，眼泪湿透了对方衬衫的肩部。
“别哭了，乖乖，”七月拍着她的背，“对不起嘛。”
七月的语气在“哄”和“不耐烦”之间来回摇摆，她又讲了一个笑话，什么笑话米乐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哭着哭着就笑了。
米乐就是这样，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别人给个台阶她就下，她笑了之后觉得好了一点，但眼泪还是没停，断断续续地流了一路。
到家之后米乐还在哭，她坐在床边，面前堆了一大团用过的纸巾，白色的纸团像一堆小雪山。
七月坐在她旁边，一会儿递纸，一会儿拍她的背，一会儿说“好了好了，别哭了，我哄这么久了，差不多行了。”
米乐擤了擤鼻子，用哭得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对我不好。”
七月顿了一下，把她揽过来抱在怀里，“我错了，以后不凶你了，安。”
米乐靠在她怀里，又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她擦干眼泪，刚缓过来，就听到七月说了一句话，“其实我挺渣的。”
米乐听到了，她低着头，心里说我知道，我不管你渣不渣，我又不喜欢你，但她没有说出口。
那个“我不喜欢你”在她嘴里含了含，又被咽回去了。
米乐发现自己好像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了。
如果她真的不喜欢，为什么刚才在车上哭成那样？
如果她真的不喜欢，为什么每天要等着七月抱着她才能睡着？
如果她真的不喜欢，为什么现在靠在这个人怀里，觉得全世界只有这里是暖的？
她不知道。
她有点搞不懂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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