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九长叹一口气，捏了捏林小满的肩膀，脸色依旧惨白难看，可神情却变得极其的郑重……
梅梅说的对，已经到这一步了，早晚要面对。
“林小满，闹够了就静静气。掌灯人一事，你必须理性对待，不可意气用事！林建国身死是事实，否则你的心灯不会在结契时被点亮。这盏灯，是东北灵域地脉的照影，心灯灭则地脉崩，灵域沦为地狱！这就是我五方仙家千百年来守护的本源，是责任！”
林小满的脑子像塞满了浆糊，有短暂的疑惑，为何听不太清楚胡九的话，直到听清“林建国身死”这一句，就又陷入了无限的焦躁与愤恨。
他一把推开胡九，脸胀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凸起，死死咬紧的牙关恨不能咬出血来。
“我爷即便身死！也不能就这样停在老宅里不管啊？你想想办法让我进去！你之前不是还说我爷爷可能藏在什么暗格吗？！”
林小满咆哮着，撕扯拍打虚空中的结界屏障，反复摸索，可严密地找不到一丝破口。
“叮铃……”黄铜契铃又响了一声，这一次被胡九察觉到了。
“林小满你冷静点！你现在情绪不稳定，结界上的黑色符文就是被浊气侵蚀过的痕迹，他会放大你的情绪！你越激动，越容触发反击！！”
话音刚落，结界屏障突然泛起大幅度的涟漪，像是被激怒了一般，汇聚成大量强烈的光斑。
瞬间将林小满弹飞了出去。
整个背部“嗵！”地一声着地，即便是落在雪里，也能看出摔得不轻。
他的肺曾被浊气侵染过，又稀里糊涂动用了几次心灯，本就消耗甚大，要不是仗着自己年轻，早不知道躺在哪儿起不来床了。
这一震，几乎所有器官都移了位，痛感以矩阵的形式瞬间蔓延全身。
“噗！”
这次，是实实在在的一大口鲜血，呛得他止不住地咳……
“小满哥！！”
梅梅第一个冲了上去，她瘦小的身子，很吃力地支起林小满，用袖子给他擦去嘴上的血。
灰跳跳一瘸一拐地朝他跑来，还一边翻腾着自己随身的袋子，像是在找什么能救他的药材。
可跳跳身上只有防风草，驱邪避浊还行，根本派不上用场。
跳跳圆溜溜的大眼睛上面，眉毛垂成八字，沮丧地看看林小满。
“小少爷……”
又求助般地望向胡九。
“九哥……小少爷他……”
胡九提手安抚着灰跳跳，示意他还是看好黄天影。
“无妨，这小子命硬着呢，死不了！”
只见他原地未动，幻化成一缕狐尾形状的青烟，转瞬出现在林小满身前，缓缓俯下身子。
林小满咳了几下呛进肺管的血沫，委屈与不甘便涌上心头。
他抓着梅梅的手，使劲一撑，勉强支起了上半身，伏在雪地上几乎哭成泪人。
“怎么会……明明已经到这儿了……”
他感受到胡九的靠近，伸手用力攥着他的袖口，苦苦哀求道，“胡九，不是说好了来老宅找我爷爷吗？你想想办法让我们进去，让我见爷爷最后一面……”
“胡九哥……”梅梅在一旁共情，也是止不住的流泪，一同哀求着。
可胡九并没有应他，而是轻声细语地问梅梅。
“梅梅，李娟的事，我没有及时赶到，你可曾怪我……”
“不怪你，胡九哥……我妈说过，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命缘，我懂的……”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澈，几乎没有一丝的犹豫。
胡九受伤的手攥起拳头，整个手背的骨骼线都绷得发白。
抡圆了朝林小满的脸上砸去……
其实也只能使出不到一分力。
林小满怔怔地盯着胡九，捂着那并没有感觉多疼的脸。
胡九开了口，却难以掩饰地暴躁，像在驱散什么脏东西。
“挺大个老爷们哭哭唧唧婆婆妈妈，像什么样子！！”
“林小满，你必须振作精神，你现在的感知被无限放大，和之前的迷踪阵一样，都不是真的！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给老子清醒清醒！！”
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林小满依旧愣着神儿，好像他的时间停顿了，只等待能令他心焦的话出现，再次放大情绪，如此往复，像是饥饿雏鸟在等待喂食。
梅梅忽然明白了胡九的用意，她轻拂着林小满后背的手没有停，边回问起胡九。
“胡九哥……你的意思是？小满哥这是……又被幻境困住了？”
胡九眉峰挑起：“你觉得呢？”
顺势将手指搭在林小满的腕线上，嘴角微微一扯。
“算是吧。我问你李娟的事，你可以从容回答，而林小满只能听见他想听的……”
胡九甩了甩左手上的血。
“林小满的通阴体被激活后，本身就很不稳定，他没有修为傍身，拔除浊气阵的时候，还鲁莽用了心灯。这结界上的浊气之力并不强，于你于我都造不成影响，可对林小满就不一样了，他现在的体质，经不起一丁点儿的波澜。否则轻则情绪失控，重则精神失常，也就是……彻底疯了……”
梅梅听得心惊！她本以为是因为胡九瞒着他太久了，才如此歇斯底里。
这样想来，确实是有些反常。
印象里的小满哥，从小到大都是好脾气，连大声说话都少有，更别说随意发癫，即便是确定林爷爷不在了，就单纯出于成年人的心智，也大可不必如此。
梅梅抿了抿嘴，突然觉得无比惭愧。
“对不起胡九哥，我刚才……是不是多嘴了……要不是我说出实情，小满哥应该也不会……”
狐狸拍了拍她的肩，浅笑一下。
“你做的是一个护脉人该做的，何罪之有？李娟把你教得很好，我很放心。”
梅梅小脸一红，到底是年轻小女孩，面对这样俊朗的外表，被如此温柔的肯定，很难心如止水吧……
短暂的心脏顿拍后，立马恢复平静。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这老宅，还进得去吗？”
“进老宅不难，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林小满听话，不然进去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也看到了我们三个都有伤在身，难不成要把发疯的臭小子交给你？疯疯癫癫的，还不把你气死……”
梅梅尽量将林小满扶正，见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在这么冷的天儿里，恐怕会冻坏了皮肤，便仔细地拭去脸上的水气。
“要怎么做？”
胡九眼珠一转。
“那就说点他想听的。”
说罢便清了清嗓子，捏起林小满的下巴，他眼睛哭肿成一条缝，全是冰晶。
“喂！老子有办法让你见到你爷爷！”
林小满猛然瞪大了眼睛。
“你说……你是说……我还能见到我爷？”
胡九和梅梅对视一眼，确定了胡九的说法。
转头又接着说：
“你可还记得护心镜……”
话音一落，梅梅立即反应过来，抹了一下脸，恍然大悟。
“我知道！我妈临走前交代过，护心镜，不光是开启镇仪最后的钥匙，还可以回溯过去，也就是说……”
胡九点头。
“灰跳跳的本命灯可以照见法器，他说护心镜完好就一定不会有错。你爷爷用命护下的护心镜，说明我们来的还不算晚。”
胡九用另一只未受伤的手，揪着林小满的衣领，随便一提，就让他重新站了起来，可见胡九的力气从来都是甚大的。
“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我们拔了陈生的浊气阵，难不成你要等他卷土重来，再来抢一回镜子？你爷爷对付他都也只能到这种程度了，你自己又有几斤几两？”
林小满擦去脸上的鼻涕和泪痕，不再“反抗”，像个被下了蛊的木头人，眼神也开始僵直，透着点本性里自带的窝囊劲儿。
“只要能再见我爷一面，我什么都听你的……”
梅梅突然意识到所谓“通阴体”的可怕，并不是她所羡慕的五识五感具开，而是在“开”的背后，存在着深不见底的隐患……
开，就等于一个敞开的壳子，掌灯人如果不会运用通阴体，那岂不是随便就能被人利用、控制。
若落到陈生那样的人手里，后果……
想到这里，梅梅不禁打了个寒颤。
……
林小满走上前，学着胡九点样子，中指咬破取血，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那片扭曲的空气。
中指血刚碰到，心中那股强烈的、混杂着悲伤、愤怒、绝望的情绪，在他脑子里疯狂碰撞！
同时，心口那簇火苗像是浇了油，噌噌的往高了窜，白色的火光猛地照亮了前方的一片区域！
那些密集的黑色符文在火光中剧烈扭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被开水烫到的虫子。
紧接着，符文交织的中心，一个模糊的，莲花形状的凹痕缓缓浮现出来。
“钥匙孔！”胡九看向梅梅，“引灵梳！”
梅梅赶紧上前，双手把引灵梳递过来。
那梳子一靠近莲花凹痕，背面防风草图样的光纹徐徐流动起来，腾空顺着凹痕将其填满。
重新排列组合成莲花的纹样后，“嗡”地一声，震得人耳朵发痒。
光纹退去，凹痕凸起。
梅梅按照胡九的指示，将梳子交给林小满。
林小满将引灵梳扣于掌心，朝那凸起的部分，慢慢按了下去。
“咔嗒。”
一声轻响，很轻很轻，即便如此，也能在绝对的寂静里清晰可闻。
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锁被打开了。
眼前那片扭曲且布满黑色符文的空气，从莲花锁处开始，均匀地炸开裂纹，犹如瓷器崩裂时的清脆。
裂痕迅速蔓延，然后在虚空中雕刻出一面，看不着边际、被打碎的玻璃墙。
“哗啦……”
彻底崩散。
化作点点光尘，吹散在了风雪里。
一股更加陈旧阴冷，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老宅露出了全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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