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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破茧

二〇一六年秋天,临海的银杏叶黄得铺天盖地。

海盛广场门口那几棵银杏树已经长得很高了,十年前栽下去的时候还是手腕粗的树苗,现在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枝叶伸展开来,像一把把撑开的金色大伞。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下来,铺在广场的地面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陆一辰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楼下那些在金黄的银杏叶中穿行的人群。他的表情平静,眉宇间那种紧绷了好几年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些。

身后的电视里,新闻频道正在播报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的新闻。

“会议指出,要坚持‘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的定位,综合运用金融、土地、财税、投资、立法等手段,加快研究建立符合国情、适应市场规律的基础性制度和长效机制……”

陆一辰转过身,看着电视屏幕上那行红色的标题字,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敲在了过去十年中国房地产行业最核心的逻辑上。从二〇〇三年开始,房价一路狂飙,地王频出,全民炒房,开发商们靠着土地增值就能躺着赚钱。华恒也是在那样的时代里成长起来的,拿地、盖楼、卖房,拿更多的地、盖更多的楼、卖更多的房。这个模式简单、粗暴、有效,像一台印钞机,只要市场一直在涨,印出来的就是真金白银。

但印钞机也有停转的一天。

陆一辰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林檀在二〇一一年就给他的《全球新兴产业格局与中国制造业转型机遇》,封面的边角已经有些泛黄了,纸张也微微发脆,但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当时他看不进去,因为他眼里只有房地产。现在他再看这份文件,字里行间全是另一个时代正在开启的信号。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林檀手写的一行字,字迹清秀而有力:

“周期更迭,产业立国。华恒需要下一个十年的船票。”

陆一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林檀发了条消息:

“今天早点回来,我有事跟你商量。”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林檀回复了:

“好。正好我也有事跟你说。”

傍晚六点,林檀到家的时候,陆一辰已经在厨房里了。

他系着围裙,正在切菜。砧板上放着青椒、洋葱、西红柿,灶台上的锅里炖着排骨汤,冒着白气,空气中弥漫着肉香和葱姜的味道。他切菜的动作比以前熟练了很多,虽然还是慢,但至少不会切到手了。

林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了他。

“今天怎么想起来做饭了?”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

“心情好。”陆一辰把切好的青椒拨进碗里,转过身看着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去洗手,马上就好。”

“一辰,远达资本那边,下周三会派人来林氏做尽调。领队的人……”她停顿了一下,“你得了解一下。”

陆一辰切菜的手顿了一下,“谁?”

“张远。”

陆一辰的动作停了几秒,“我不认识,不过听着耳熟。”他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张远,沃顿商学院毕业,算是我师兄,当年沃顿中国学生会的会长,人长得斯文,家世也好,父亲是国内某知名高校的教授,母亲是医生。当年是华人圈的焦点人物。”

“你的熟人,那不挺好,对合作有帮助。”他的声音很平静。

“嗯。”林檀的声音有些发紧,“算是熟人,他在远达资本做合伙人,负责华南区的投资业务。这次他通过中间人递的方案,我看到名字才知道是他。这次林氏引进战略投资者,远达资本是几家意向方里面最积极的一个,报价也是最高的。”

“怎么听着,你好像,难道你得罪过他?”陆一辰转过身看着她。

林檀摇了摇头,“没有。”林檀犹豫了一下,“他追过我,是整个大学时期。但是我从始至终是拒绝的,我保证,这么多年,我们没有联系过。”林檀认真的看着陆一辰。

陆一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灶台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会做的小动作。

“没事,正常的商业合作。”陆一辰转过身,继续炒菜,“他投他的资,你做你的企业。只要条件合适,谁的钱不是钱?”

林檀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陆一辰会这么平静。以她对陆一辰的了解,他虽然不是一个小心眼的人,但涉及到她的事,他多少会在意。尤其是张远这个人,当年在沃顿的时候,是公开追过她的,稍微调查一下,就能知道很多细节。

“你不介意?”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介意什么?他追过你?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是我老婆,是彦霖的妈妈,是华恒的合伙人。这么多年了,我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他转过身,看着林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笃定,也有一种只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才有的从容。

“再说了,人家现在是投资机构的合伙人,带着钱来投你家的企业,这是好事。我要是因为私人情绪把投资人往外推,那我也太不专业了。华恒这些年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该合作的时候合作,该放下的时候放下。这一点,我还是拎得清的。”

林檀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度了?”

“我一直很大度。”陆一辰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只是你没发现而已。你以为当年刘建军在城东那个盘搞小动作,我不知道?我知道。但我知道他在临海建筑圈还有影响力,有些小活儿他比三建做得好,成本也低。所以我该用他还是用他,只是把合同卡死了,他翻不出什么浪。做生意嘛,不是交朋友,是各取所需。他有他的算盘,我有我的底线,只要底线不破,可以合作。”

他顿了一下,语气认真了一些。

“暖暖,我跟你说句实话。我爸当年为什么栽了?是因为他太感情用事,把商业关系当成了私人感情。”陆一辰顿了一下,“所以我后来跟刘建军合作,不是因为我不恨他,是因为我知道,恨没有用。内耗没有用。我爸已经走了,我再恨他也改变不了什么。与其花时间去恨一个人,不如把精力放在该做的事情上。”

林檀看着他,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被情绪牵着走,不被过去的恩怨束缚,他在复杂的局面中找到那条最该走的路,然后坚定地走下去。

“吃饭吧,彦林吃饭了。”陆一辰不慌不忙的端着菜往餐桌上摆。

饭菜摆上桌的时候,彦霖也被刘妈从同学家接回来了。小家伙七岁了,跑进厨房就抱住陆一辰的腿,“爸爸!爸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你什么了?”陆一辰把他抱起来,放在餐椅上。

“我画画得了第一名!”彦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纸,上面画着一栋很高很高的楼,楼顶上画了一个太阳,太阳长着笑脸。楼下面画了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手拉着手。

林檀接过那张画,看了很久,眼眶微微泛红。画上那栋楼的形状,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海盛广场。

“彦霖画得真好。”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哪里呀?”

“这是爸爸盖的大楼!”彦霖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我长大了也要盖大楼!”

陆一辰和林檀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但笑容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吃完饭,刘妈带彦霖去洗澡。陆一辰和林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林檀带来的,封面印着《林晏科技·A轮融资商业计划书》;另一份是陆一辰准备的,封面印着《华恒控股·产业转型初步方案》。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来。

“你先说。”陆一辰笑了。

林檀把那份商业计划书推到他面前,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张照片,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有些长,看起来不像一个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倒像个还没毕业的研究生。

“林晏的公司,上周完成了A轮融资。”林檀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藏不住的骄傲,“领投方是深创投,跟投的有两家机构,投后估值四个亿。”

陆一辰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一下。

两个亿。林晏的科技公司,他投的那二百万天使轮,占股百分之十。按照四个亿的估值,那百分之十的股份现在值四千万。整整翻了二十倍。

更重要的是,林晏做到了他没能在科技领域做到的事,不靠关系、不靠灰色交易,纯靠技术、靠产品、靠团队,从零到一,从一到十,一步步走到了A轮。

“这小子,什么时候悄悄干到这么大的?”陆一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佩服,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

“我也是上周才知道的。”林檀苦笑了一下,“这两年很少搭理他,我忙林氏的事,也没顾上问他。结果上周深创投的尽调团队给我打电话,核实股东信息,我才知道他的公司已经做到了这个规模。”

她把商业计划书翻到后面几页,指着一组数据。

“林晏做的是智能仓储管理系统,主要用于电商和制造业企业的仓储自动化升级。这个市场之前被国外几家巨头垄断,国内的中小企业根本用不起。他们的团队花了三年时间,攻克了核心算法和调度系统的技术难题,做出了性能和稳定性都不输国外品牌的产品,价格只有国外的三分之一。去年开始批量供货,客户包括几家国内一线的制造企业和电商平台。今年营收预计突破八千万,已经实现了盈亏平衡。”

陆一辰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份商业计划书,看得很认真。他不是不懂技术,但那些关于“智能调度算法”“多机协同控制”“视觉导航系统”的术语,对他来说还是太陌生了。但他看得懂那些数字,营收、利润、增长率、市场占有率。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他: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被像林晏这样的年轻人,用技术和产品,急速地搭建起来。

他合上计划书,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客厅里很安静,老家带过来的老式座钟滴答滴答地响。

“时代变了,我们铺开了人力物力的收益,跟林晏的公司没法比了。”陆一辰不禁感慨。

“一辰,你说有事跟我商量,什么事?”林檀问。

陆一辰坐直了身体,把自己准备的那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林檀翻开文件,第一页的标题是《华恒控股·产业转型初步方案》。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眉头微微皱起,又慢慢舒展开,最后抬起头看着陆一辰,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光。

“你终于想通了。”

陆一辰点了点头。

“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从纪委出来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华恒到底要往哪里走。”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不光是市场不行了,是逻辑变了。以前只要拿到地就能赚钱,以后不一样了。以后拼的是产品、是服务、是运营能力。这些,华恒都需要补课。”

他翻开文件的第三页,指着上面的一张图。

“但我这几天在研究转型方向的时候,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林晏做的智能仓储管理系统,属于智能制造产业链的一环。华恒在临海及周边有将近两千亩的土地储备,其中不少是工业用地和商住混合用地。林氏集团在制造业领域有几十年的积累,供应链资源、工厂管理经验、产业人才储备,这些都是华恒没有的。”

他抬起头,看着林檀的眼睛。

“我在想,华恒能不能跟林氏合作,把我们的土地资源和林氏的产业资源结合起来,做产业园区。不是以前那种卖完地就跑的产业园,是真正的、有产业导入能力的、能持续运营的产业园区。以智能制造、电子信息为主题,引进像林晏这样的科技公司,给它们提供空间、服务、资本支持,形成一个产业生态。”

林檀听着他说完,沉默了十几秒。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释然和欣慰的笑。

“一辰,你说的这个,我五年前就跟你说过。”

“我知道。”陆一辰低下头,嘴角带着一丝苦笑,“当时我没听进去。”

“但,”林檀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晚。”

张远比陆一辰想象的要年轻。他看起来四十不到,身高大概一米七八,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显得既正式又不太过拘谨。他的脸型偏长,下颌线干净利落,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修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精致的、被精心打磨过的瓷器。

他看到林檀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林檀,好久不见。”张远伸出手,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从容。他的笑容很得体,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释然。

林檀跟他握了一下手,“张总,欢迎来林氏。这是我们林氏的副总齐征程,本次转型主要是我跟齐副总在推进。”

“张总,欢迎。”齐副总伸手握手。

“远达资本在华南区投了不少制造业项目,林氏的情况你应该已经了解过了。”林檀又问,语气像在聊家常。

“了解过一些。”张远转过身看着她,“林氏的制造板块在细分领域有十几年的积累,供应链很扎实,客户也很稳定。但问题是,产品结构偏传统,毛利率逐年下滑,急需技术改造和产品升级。这也是林氏要找战略投资者的原因,对吧?”

张远看了林檀一眼。林檀点了点头,“对。林氏的问题不是没有市场,是没有跟上技术迭代的速度。我们的客户在升级,如果供应商跟不上,就会被淘汰。”

“所以远达资本能带给林氏的,不只是钱。”张远的语气很认真,“我们在华南区投了七八家智能制造领域的公司,有的是做核心零部件的,有的是做系统集成的,有的是做工业软件的。这些公司跟林氏的业务有很强的协同效应,如果能把它们整合起来,林氏的产品升级路径会清晰很多。”

电梯到了,一行人走出来,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林檀,赶紧站起来问好。

林檀领着张远走进会议室。会议室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资料,林氏集团的尽调材料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排,每个文件夹上都贴着标签,从“公司概况”到“财务数据”到“业务板块”到“法律文件”,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张远坐下来,翻开第一本文件夹,看了几页,抬起头看着林檀,“你们准备得很充分。”

“应该的。”林檀坐在他对面,表情很平静,“尽调是双向的,你们在考察林氏,林氏也在考察你们。”

张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尽调进行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是财务尽调。林氏集团的财务总监带着团队,把过去三年的财务报表、审计报告、纳税申报表、银行流水一一摆出来,任远达资本的财务团队查阅。张远亲自参与了财务尽调的大部分环节,他看报表的速度很快,但问的问题很细,每一个异常波动都要追问到底。林檀坐在对面,一一作答,数据翔实,逻辑清晰,没有一丝含糊。

第二天是业务尽调。林檀带着张远的团队去了林氏在南港的工厂,看了生产车间、研发中心、仓储物流。张远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工位都要停下来问几句,问工人怎么操作,问技术员怎么检测,问车间主任怎么管理。他问得很专业,不像一个投资人,倒像一个在制造业干了十几年的老兵。

“林檀,你们这条生产线的自动化程度,在行业内算是什么水平?”张远站在一条装配线旁边,看着工人们熟练地操作着设备。

“中上。”林檀没有隐瞒,“跟国际一线品牌比还有差距,但在国内同行业里,我们排在前三。”

张远点了点头。

第三天是法律尽调。这也是最敏感的一天。远达资本的律师团队把林氏集团的股权结构、历史沿革、关联交易、知识产权、劳动用工、诉讼仲裁等所有法律文件翻了个底朝天。林檀的律师团队全程陪同,每一个问题都给出了明确的答复。

下午四点,尽调全部结束。张远坐在会议室里,合上最后一本文件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檀。

“林檀,林氏的基本面没问题。财务规范,业务扎实,法律合规也做得不错。”他顿了一下,“但有一个问题,我需要你给一个明确的说法。”

“你说。”

“林氏的贸易板块,跟制造板块之间有不少关联交易。这些关联交易的定价是否公允?是否存在利益输送?如果贸易板块独立上市,这些关联交易怎么处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林檀看着张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关联交易的定价,每年都由第三方审计机构出具独立意见,结论是公允的。不存在利益输送。”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至于贸易板块独立上市,我们已经制定了关联交易的规范方案,会在上市前逐步降低关联交易的比例,最终做到完全市场化。”

张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站起来,伸出手,“林檀,尽调结果我会在一周内整理出来,提交给投委会。我个人对林氏的项目很有信心,但最终决策要看投委会。”

林檀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谢谢。”

张远握着她的手,没有马上松开。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开。

“林檀,这几天叨扰了。晚上我请客,感谢你的接待。”

林檀笑了一下,“张总客气了。你在我这里,应该我尽地主之谊。晚上我来安排,算是我们林家的私人宴请。”

张远也笑了,“那我不客气了。”

晚上林檀订了一个小包间,陆一辰也参加。

张远的目光从林檀身上移到陆一辰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伸出手,“这位一定是陆总了。久仰。”

“张总,欢迎。”陆一辰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像两把刀轻轻碰了一下刃,发出无声的脆响。

“陆总比照片上帅。”张远笑着说,“林檀的眼光,一向很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夸了陆一辰,也夸了林檀,还隐隐透出一种“我跟她很熟”的意味。陆一辰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张总,里面请。”

包间只坐了他们三个人。

张远端起酒杯,闻了一下,“好酒,陆总酒量怎么样?”

“都行,就是不知道张总是否喝得惯白的?”陆一辰也端起酒杯。

“喝得少,但不排斥。”张远笑了一下,“在国外和粤港喝的多是洋酒。我也偶尔喝白的,还是白的够劲。”

三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抿了一口。

“张总,你在远达资本做了多久了?”陆一辰放下酒杯,夹了一口菜。

“五年了。”张远放下筷子,“之前在一家美元基金做了三年,再之前在一家投行做了两年。沃顿毕业后的路,基本上就是投资、投资、投资。”

他顿了一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檀。

“当然,也有别的。比如,一个人为了帮另一个人,做了很多她自己都想不到的事。让我觉得,比我用资本的力量帮人,更有意义。陆总觉得呢?”张远看向林檀。

林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陆一辰注意到了。

“张总说的这个人,是林檀吧?”陆一辰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张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檀,嘴角弯了一下,“陆总,聪明人。”

林檀笑了笑,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陆总,我听说华恒最近在转型做产业园区?”张远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对。华林产业园区,跟林氏集团合作的。”陆一辰也没有再追问,“定位智能制造和电子信息,首期五百亩,总投资十五个亿。”

“我听说了。这个方向很好。”张远的语气认真了起来,“制造业升级是未来十年最大的投资主题之一,产业园区的模式如果能跑通,把土地、资本、产业三个要素整合起来,价值非常大。”

“张总对这个领域感兴趣?”

“远达资本一直在关注。”张远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陆一辰,“陆总,如果华林园区后续有融资需求,我们可以聊聊。”

陆一辰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好,有机会合作。”

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等车的时候,张远轻轻的跟林檀说,“林檀,你眼光不错。”

林檀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陆一辰站在林檀的另一侧,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很平静。

“张总,车来了,让司机送你回酒店。”陆一辰指了指停在跟前的车。

张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林檀。

“林檀,下周投委会,我会全力推动这个项目。”他的目光从林檀身上移到陆一辰身上,“不是因为私人原因,是因为林氏确实值得投。”

陆一辰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我们等你的消息。”

张远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了。奔驰商务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临海大道的车流,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然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陆一辰和林檀站在广场上,谁都没有说话。夜风吹得林檀的头发飘起来,她伸手拢了拢,侧过脸看着陆一辰。

“怎么样?”她的声音很轻。

“到底是冷静的投资人,知道有些事情要适可而止。”陆一辰低下头笑着看着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希望他那边有好消息。”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远处的临海大桥上,车流稀疏,路灯连成一条光带,从江的这一岸延伸到那一岸,像一条横跨天际的银河。

林晏第二天回到临海。他已经好长时间没回来了。

他的公司刚刚起步的时候你,账上没多少钱,租了一间十几平米的办公室,连个像样的logo都没有。他回来吃了一次年夜饭,就跟林国栋吵一架,第二天就买了机票飞回了南港。这次回来不一样了。

他的团队从最初的五个人扩张到了六十多人,客户从零增加到了十几家。他不再是那个靠姐姐和姐夫接济的失败创业者了,他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企业家。

虽然他自己不太认可这个称呼。

车子停在翡翠山别墅门口的时候,林晏从后座上拿下一个双肩包,背在肩上,按了门铃。林国栋亲自来开的门,看到儿子的那一刻,老人的眼眶红了。

“臭小子,还知道回来?”林国栋的声音有些发颤。

“爸,我这一回来你就骂我”林晏本能的躲了一下。

父子俩站在门口,对视了几秒,然后林国栋侧身让开,“进来吧,你姐和你姐夫已经到了。”

客厅里,檀绍清正在跟林檀说话,陆一辰坐在旁边喝茶,彦霖在地毯上搭积木。看到林晏进来,彦霖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舅舅”。

林晏走过去,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智能机器人玩具,“彦霖,看舅舅给你带了什么。”

彦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丢下积木,接过机器人,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舅舅公司做的智能机器人,会说话、会走路、还能跟你聊天。”林晏按下开关,机器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发出蓝色的光,用电子音说了一句:“你好,我是小智,很高兴认识你。”

彦霖高兴得手舞足蹈,抱着机器人不肯撒手。

晚饭是檀绍清亲自下厨做的,红烧肉、清蒸鲈鱼、葱油拌面、排骨莲藕汤,都是林晏爱吃的。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气氛比往年任何一次家宴都轻松。

“林晏,你那个A轮融资,深创投是怎么找上你的?”陆一辰边吃边问。

林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不是他们找的我,是我找的他们。去年年底我开始准备A轮融资,找了十几家投资机构,大部分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深创投是我投了BP之后等了两个月才约上的,见了三次面,做了两轮尽调,最后才敲定。”

“融了多少钱?”

“六千万,出让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林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骄傲。

陆一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四亿估值,六千万融资,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这个估值水平在A轮融资里不算高,但对于一个营收刚过八千万的初创公司来说,已经是不错的成绩了。

“下一步怎么打算?”陆一辰又问。

林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姐夫,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陆一辰也不绕弯子,“华恒手上有一些工业用地,位置不错,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产业方向。我想做一个以智能制造、电子信息为主题的产业园区,引进像你这样的科技公司。你有技术、有团队、有产业资源,林氏有制造业的积累,华恒有土地和资金。三方合作,能做成一件事。”

林晏沉默了几秒,“姐夫,你说的这个,其实就是我现在最缺的东西。我们的产品卖得不错,但产能跟不上。现在的厂房是租的,空间太小,设备都摆不下了。我们在找新的场地,找了半年多,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不是因为缺钱,是因为找不到符合我们要求的、有产业配套的园区。”

“所以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你解决问题的园区。”陆一辰说。

“对。”林晏的眼睛亮了一下,“不只是租场地,我需要的是一个能跟我一起成长的伙伴。比如,我需要高标准的生产车间和测试场地,园区能不能帮我建好再租给我?我需要稳定的电力供应,园区能不能保证双回路供电?我需要供应链配套,园区能不能帮我引进上游的供应商?”

陆一辰听完,笑了,“你说的这些,如果我告诉你,华恒都能做到,你信不信?”

林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也笑了,“姐夫,你要是真能做到,我不只租你的厂房,我还帮你招商。”

两个人相视一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林国栋坐在主位上,看着儿子和女婿你来我往地聊,嘴角一直带着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们两个,要是早几年这么合作,华恒和林氏都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陆一辰和林晏同时看向他,又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林檀在旁边插了一句:“爸,不晚。现在正好。有时候过早也不一定好。”

远达资本的投委会在四月底做出了最终决定。

张远亲自给林檀打了电话,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兴奋。

“林檀,投委会通过了。投资金额五个亿,占股百分之十五,投后估值三十三亿。比你们最初的估值高了一倍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檀的声音响起来,平稳但能听出底下的激动。

“谢谢。张总,谢谢你。”

“不用谢。”张远的声音低了一些,“林檀,我帮你,不只是因为林氏值得投。”

林檀沉默了一瞬,“张远……”

“你别误会。”张远打断她,语气很坦然,“我不是在表白什么。我只是想说,当年在沃顿,我看到你为了一个人做了那么多事,我就知道,你这个人能成事。”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投资也是要看人的。”

林檀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林檀,你过得很好,我看着也高兴。”张远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希望林氏和华恒都能越来越好。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

“好。张远,你也保重。”

她叫他张远,张远愣了一下,“林檀你也保重。”

电话挂断了。林檀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四月的临海,阳光很好,照在玻璃上,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

她拿起手机,给陆一辰发了条消息:“远达资本投了。五个亿,投后估值三十三亿。”

不到一分钟,陆一辰回复了:“太好了。晚上庆祝。”

华林产业园区的立项,比陆一辰预想的顺利得多。

原因有三。

第一,政策东风。二〇一四年□□发布了《国家集成电路产业发展推进纲要》,明确提出要加快半导体等新兴产业的发展。二〇一五年“中国制造2025”战略正式实施,智能制造被列为重点发展领域。到了二〇一六年,智能制造产业从中央到地方,从政策到资本,全面开花。

临海市也将智能制造和电子信息产业列为“一号工程”。新上任的□□张海峰是技术出身,曾在省经信委工作多年,对产业升级的重视程度远超历任领导。他在全市经济工作会议上明确提出:“临海不能只靠房地产,必须培育新的增长极。智能制造,就是临海的未来。”

第二,资源匹配。华恒在临海及周边有将近两千亩的土地储备,其中工业用地和商住混合用地占了将近一半。这些地大部分是前几年高价拿的,在房地产下行周期里成了沉重的负担。但如果把这些地转为产业园区用地,不仅能盘活存量资产,还能获得政府的土地变性支持和税收优惠。

林氏集团在制造业领域有三十多年的积累,供应链资源、工厂管理经验、产业人才储备,这些都是做产业园区最缺的软实力。林檀在林氏主导的改革已经初见成效,贸易板块独立运营后业绩大幅增长,制造板块也在向高附加值方向转型。林氏有足够的产业资源和运营能力来支撑产业园区的落地。

第三,时机成熟。林晏的科技公司在A轮融资后进入快速成长期,对产能扩张的需求非常迫切。而他只是临海及周边地区众多科技型中小企业的缩影。陆一辰让陈思远做了一份市场调研,结果显示,临海及周边三百公里范围内,有产业园区需求的科技型中小企业超过两百家,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智能制造和电子信息产业链上的公司。这些公司普遍面临着“想扩张找不到合适的场地”的困境,要么是园区档次太低,配套跟不上;要么是租金太贵,成本扛不住;要么是位置太偏,招不到人。

市场空白、政策支持、资源匹配,三个条件同时具备,华林产业园区的落地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十月底,华恒与林氏集团正式签署了合资协议。

双方共同出资成立“华林产业园区运营公司”,注册资本两个亿,华恒占股百分之六十,林氏占股百分之四十。公司的主营业务是产业园区开发、运营、服务,首期项目选址在临海市经济开发区,占地面积五百亩,规划建筑面积六十万平方米,总投资额十五个亿。

签约仪式在海盛广场的宴会厅举行。临海□□张海峰亲自出席并致辞,他在讲话中说:“华林产业园区的落地,是临海市产业转型升级的重要标志。希望华恒和林氏发挥各自优势,把这个园区打造成临海乃至全省的标杆。”

台下掌声雷动。

陆一辰站在台上,跟张海峰握了手,接过那块写着“华林产业园区”的牌匾,举起来的时候,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檀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签约仪式结束后,陆一辰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端着一杯水,慢慢地喝。林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林檀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快四十的人了,经历了这么多事,鬓角开始冒出白发,眼睛下面有细纹。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二十岁时那种无所畏惧的、横冲直撞的光,是一种更沉稳的、更笃定的、经过淬炼的光。

陆一辰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可能是老了,看到这些场面,开始念旧了。”

“你才三十七,老什么老。”林檀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早上发现我白发又多了很多根。”陆一辰懊恼。

“白发是时间赋予你的勋章。”林檀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华林产业园区的推进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立项之后的第一件事,是组建团队。陆一辰亲自担任华林公司的董事长,林檀兼任总经理,负责园区的整体规划和运营。陈思远被调过来做副总经理,分管招商和投资;何志勇负责财务和成本控制;李明远带着江扬负责园区的工程建设。

第二件事,是确定产业定位。林晏带着他的技术团队,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帮华林公司梳理了智能制造产业链的各个环节,从核心零部件、智能装备、工业软件到系统集成、应用服务,每一个环节都做了详细的分析。最后确定了一个聚焦的方向:智能仓储与工业自动化。

“这两个方向是国产替代最迫切的领域,也是临海及周边地区最有基础的领域。”林晏在产业定位评审会上说,“智能仓储是智能制造的核心环节之一,市场空间大,国产化率低,政策支持力度强。工业自动化是制造业升级的必由之路,中小企业需求旺盛,但苦于没有合适的解决方案供应商。”

第三件事,是争取政策支持。陈思远带着团队,跟临海市发改、经信、规划、国土、税务等十几个部门沟通了一个多月,把能争取的政策全部争取了下来。土地价格按工业用地最低标准执行,税收实行“三免两减半”(前三年免征企业所得税,后两年减半征收),金融方面由临海市商业银行提供专项贷款,利率按基准下浮百分之十五。

更重要的是,华林产业园区被列为省重点项目,纳入省级开发区管理序列。这意味着园区不仅能享受省级开发区的所有政策待遇,还能在土地指标、能耗指标、环境容量等方面获得省里的直接支持。

十一月底,园区正式开工建设。

开工仪式那天,天气出奇的好。十二月的临海难得有这样一个大晴天,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工地上,把那片五百亩的土地照得金黄。挖掘机、推土机、工程车排成一排,车身上系着大红花,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陆一辰拿着铁锹,站在奠基石旁边,铲了第一铲土。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记者们举着录音笔往前挤,问题一个接一个。

“陆总,华林产业园区的总投资额是多少?”

“十五个亿。”

“预计什么时候建成投产?”

“一期工程明年年底前交付使用。”

“已经有意向入驻的企业了吗?”

陆一辰笑了一下,“已经有十几家企业签了意向协议。”

陆一辰看着那片正在平整的土地,眼前浮现出的不是钢筋水泥的厂房,而是那些即将在这里落户的科技公司,那些即将在这里工作的年轻人,那些即将在这里诞生的技术和产品。

这才是他想做的,不是盖完楼就走的开发商,而是跟这座城市一起成长的共建者。

华恒对林晏科技的投资,是在园区开工后的第二周完成的。

这次不是陆一辰的个人投资,而是华恒控股以公司名义进行的战略投资。投资金额五千万,占股百分之八,投后估值六亿两千万。相比A轮融资的四亿估值,短短两个月又涨了。

何志勇做财务测算的时候,提醒陆一辰:“陆总,这个估值不算便宜。林晏科技虽然营收增长很快,但目前还处于盈亏平衡点附近,六亿多的估值,PE没法算。”

陆一辰靠在椅背上,看着何志勇,“何总,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投林晏吗?”

何志勇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他是我小舅子。”陆一辰坐直了身体,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是因为他做的东西,是华恒未来十年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文件翻开,第一页是一张产业生态图。中心是华林产业园区,左边是华恒的土地资源和开发能力,右边是林氏的制造业资源和产业经验,上面是政府的政策支持,下面是金融机构的资金保障。而林晏科技,被标注在图的正中央,作为园区的“锚定企业”,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招商广告。

“林晏科技做成了,就会有更多的科技公司想进来。更多的科技公司进来了,园区就活了。园区活了,华恒和林氏的土地资源就盘活了,政府的产业政策就有了落脚点,金融机构的资金就有了安全的投放渠道。”陆一辰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圈,“这是一个生态,不是一笔买卖。生态的估值,不是用PE能算的。”

何志勇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十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陆总,我明白了。”

投资协议签署的那天,林晏从南港飞回临海,亲自在合同上签了字。签字的时候,不像几年前拿到陆一辰那二百万时那样激动。他长大了,成熟了,从一个眼睛里有火、但不知道火往哪里烧的少年,变成了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去要的男人。

“姐夫,谢谢。”林晏放下笔,伸出手。

陆一辰跟他握了手,“不用谢。这是商业合作,各取所需。”

林晏笑了一下,“你跟我姐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话都一模一样。”

陆一辰也笑了,然后表情认真了一些,“林晏,产业园区的建设进度你放心,明年年底之前,你们的新厂房一定能交付使用。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你们的产能扩张计划,要跟园区的招商节奏配合好。我需要你们作为园区的标杆企业,帮助引进上下游的供应商和客户。你们每引进一家,园区给你们的租金优惠就多一个点。”

林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姐夫,你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

“做生意嘛。”陆一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互利共赢。”

二〇一七年春节,临海大雪纷飞。

海盛广场的商场门口,人们在雪中匆匆走过,有的撑着伞,有的缩着脖子,有的牵着孩子的手。商场四楼的电影院里,排队的人很多,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十年前的今天,这里还是一片锈迹斑斑的烂尾楼。十年后,这里已经是临海最繁华的商业中心。

“爸爸!你快来看!外面下雪了!”彦霖趴在办公室玻璃上,手在玻璃上按出一个巴掌印,嘴里哈出的白气把玻璃蒙上了一层雾。他长高了不少,更像林檀,但眉眼间那股倔强劲儿像极了陆一辰小时候。

陆一辰走过去,蹲下来,跟他一起看着窗外的雪。

林檀从身后走过来,茶递给他。陆一辰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林檀亲手泡的龙井,温度刚好,茶叶的清香在口腔里慢慢散开。

“我欠你一次蜜月。”陆一辰看着她的眼睛,“现在该还了。”

林檀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个。”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姐跟陈朗领证了,说起去度蜜月,等他俩回来,姐看着家,我们也去蜜月吧。”

“我考虑一下,林氏现在忙的团团转。”林檀蹙眉。

“对了,新苗教育的版图让姐扩大到临市了,教育圈这么卷的么?”陆一辰看了眼彦霖,“现在的小朋友真可怜。”

“我抽空跟姐聊一下,我看也要收着点,总觉得有点势头太过了,跟当年的房产一样。”林檀皱了下眉毛,“至少我不想让彦霖这么累。”

“你的直觉总是很领先,我都快赶不上了,但是确实佩服。”

“确实?佩服?”

“确实!我发誓。”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海盛广场门口的银杏树上挂满了雪,枝条被压得微微下垂。远处临海大桥上的路灯在雪中亮着,像一串珍珠项链,横跨在江面上。

彦霖趴在玻璃上,嘴里念叨着:“雪好大啊,明天可以堆雪人吗?”

“可以,明天爸爸陪你堆雪人。”

“真的吗?”彦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要堆一个最大的雪人!比我还大!”

“好,堆一个比你都高的。”陆一辰笑着拍了一下彦霖的屁股。

一家三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临海。雪中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那些陆一辰亲手盖起来的楼,在雪幕里若隐若现。华恒·学府、华恒·跃江府、华恒·书香、跃进里安置房……一栋一栋的,像散落在城市里的棋子,构成了这座城市的骨骼和轮廓。

远处,华林产业园区的工地,陆一辰看着那个方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十年的路,走完了。下一个十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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