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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归京(3)

日子就在沈芥整理卷宗中一日日过去,转瞬就到了腊月廿八,封笔除夕休沐。

沈芥从宣政殿中出来,面上是少见的轻松。今上封笔封印,直至年后才会重新开笔批阅奏折。朝臣难得有此清闲,三两结伴而出。

沈芥和钟主事、陈主事同去户部宁川司,将重要卷宗仔细收起,快速处理好今日急奏,才将笔用红布包了,贴上封条。

处理好事物已经过了大半天,沈芥从袖中拿了红封,分给二位主事和手下吏官。

待他出宫门时,初一早在宫门处等他,见他来,忙端了手炉给他。

“东西带好了吗?”

“带好了。”

沈芥一颔首:“去翠屏山。”

沈芥在车上换下官服,穿上一件青色常服,又披上初一早备好的斗篷。

翠屏山地处京郊,因偏僻而无人常至。沈芥凭着记忆上山,停在一棵刻了标记的树下。将树下雪扫开部分,屈膝一跪。

沈芥抬手打了个手势,初一会意,几个呼吸间就远离了这里。而后沈芥点燃香烛,燃纸钱。他神色平静,早已看不出先前的轻松之色。

这棵树下,是他生母柳氏锦文的衣冠冢,是他年少时亲手将她埋下的。

“母……姨娘,儿子今年回京了,以后不会再走了。”沈芥燃着纸钱,看着纸钱在火中卷曲,收缩,化为灰烬,“昔年儿子年纪尚小,儿子不肖,只能草草将您葬在这里,我想……我想将你带回去。

“我问过沈献的意见,他允我将您接回府中。但此事总归来说不宜宣张,还请您体谅。

“今日腊月廿八,除夕休沐,天下万民都在团圆欢聚,儿子想,今日把您带回去。”

火光摇晃了一下,扑向沈芥的手。

待纸钱烧尽,沈芥唤来初一。二人将灰烬翻入地下,并重燃一炷香将柳锦文的衣冠请出。

说是衣冠,实则只是一个妆奁。待把地面填好,上了马车,回了净心居,他才抱着妆奁准备打开看看。

初一凑上前来:“公子,这里面装了什么啊,这么宝贝。”

“一支姨娘很喜欢的发钗,一块印章,一个挂件,还有一封信。”

沈莘叩门进了屋,一样就看到在东梢间座上抱着妆奁的沈芥,走过去拦住沈芥肩膀:“什么印章啊,给我看看呗。”

沈莘今年二十九,现未在朝堂任职。他前些年考取进士登榜二甲,朝考又考中庶吉士,三年散馆考试后升编修,编修做了一年上了折子辞官,同友人在城西开了家松章书院,在这里教书,一教就是三年。

因着为人夫子的身份,他格外喜欢文房用品,因此才多问了一句什么印章。

沈芥把妆奁交给初一,示意他拿去后殿放好:“普通印章而已,姨娘旧物,让兄长见笑了”

“抱歉,”沈莘拱手。

“无妨,”沈芥知晓沈莘并非有意,便道“你若喜欢,改日你说个样子,我刻一个给你。”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们书院正好想换个新的章子,正找人帮着刻呢,你若能做,我就也不必出去花高价了,”沈莘眼中含笑,拍拍沈芥肩膀,“我过来是因为母亲说你今日将柳姨娘接回来,她制了牌位,让我喊你过去请。”

沈芥沉默一瞬,然后起身朝沈莘抱拳。万般情绪皆在一礼间传递。

二人结伴去葳蕤主院,到那里时,扈氏正坐在太师椅上等他们。

沈芥正要行礼,却被扈氏拉着手腕去了梢间,并扬声道:“行了这没你事了,你爱去哪去哪吧,去看看什么时候吃饭!”

刚用过午膳,厨房活干的慢应该还在洗碗,还吃哪门子饭?

沈莘长叹一口气,沉默着关了房门。

“我找你来是给你你母亲的牌位的。”扈氏从旁拿出牌位,没有繁复的文字,上面只简单写了四个字——柳氏锦文。

沈芥起身深施一礼:“芥之私事,令夫人费心了,沈芥无以为报。”

扈氏把他拉到座位上坐好,语气中全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怜疼惜:“你母亲是我的闺阁密友,她性行淑均,友人不少。我同她自幼相识,后来我先嫁了平章侯府为妻,你母亲却不尽如人意。”

沈芥默然,柳氏在兴庆二十四年的冬日便已逝世,那时他年纪尚小。熙明元年到了侯府,自己又清冷孤僻不与人亲近,自然无从得知扈氏和柳氏还有这一段过往。

直到中进士后,他才慢慢打开心门。从这以后,向来没有回音的山谷才逐渐有了回应。

“早知道,她会死在那个冬天,我真该去看看她的,哪怕只是给你们送一点炭火也好。”

沈芥轻声道:“夫人,都已经过去了。京郊日子苦,那时姨娘病侵心肺,早已回天乏术。”

扈氏苦笑一声,端了茶盏:“不过是我心中执念罢了。你母亲这辈子没过过好日子,在闺阁中被继母压迫,之后又在那长年累月不见天日,这样的日子,就算是神仙也难捱。

“你可知你母亲为何离京去京郊?”

沈芥毫无犹豫,仿佛答案已经说过千万次:“姨娘身弱,自生下我后格外体虚,身子一年不如一年,直至我四岁后病痛积少成多,彻底压垮了姨娘,这才去了京郊别院养病。”

“沈芥!”扈夫人把茶盏重重撂在桌上,茶水摇晃溅了出来:“你到底是在骗谁,是我,是今上,还是天下人?”

沈芥抿唇,良久:“夫人怕不是吹风了。”

扈氏道:“沈芥,你以为今上为什么调你回京?因为你做得好?因为你让清平从贫瘠之地变成富县?朝中能人志士众多,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他只调你回京不调他人?”

“我没想过。”

“你没想过?”扈氏冷笑,“你是没想,还是不敢想!”

为什么今上调他回京,这不到二十天,他常常想这个问题,早已有了答案。因为今上登基背靠宁川,他动不得宁川,却又不甘为其掣肘。

沈芥当初一意孤行,反倒成了他撕开宁川的趁手兵器,调他回京,不过是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同时也在宁川官场暴起时,可以有一个安抚宁川的筹码。

他不过皇帝手中一柄好用的剑。沈献不受重用,空有虚职;沈莘一介白身;沈芃挂靠亲卫不用任职,又被堵死仕途的道路;至于沈蘅更是连殿试的边都没摸到。

只有沈芥,凭着自己的蛮力硬生生走出来一条路,亲手将自己递到皇帝手上,做他手中利刃。家族式微之人,用着才放心。

说得通俗一点,就是若是沈芥处理好宁川的烂摊子,今上就会鸟尽弓藏,以防后患;若是处理不好,他便是第一个祭旗的。

左右不过一个死字。

死而已,沈芥想。如果这就是代价,也没什么不能承担。

“你母亲曾说,你三岁识文五岁写字,小小年纪便展露出心中丘壑。他说你心中有仁爱,能忍耐,善筹谋,”扈氏皱眉,恨铁不成钢道,“话说到这个地步,她为什么去京郊你还不明白吗?”

扈氏敛了情绪,仿佛刚刚情绪外露的并非是她:“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母亲为你筹划,可你如今,却连直面你的心都不敢了吗?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沈郎中可愿为我一介妇人讲讲,此话何解?”

扈氏没等他说便开了口:“国之贵者在于民,社稷是土地谷物的具象,至于君,是为民众社稷而设。孟子此言,是颠覆君权神授之论。

“今上得位不正举世尽知,在他治下大梁如海市蜃楼般摇摇欲坠。上京之中人人说今上政治清明励精图治,可真正的大梁什么样子,你早就见识过了!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宁川朔州清平不是个例。在你我看不到的地方,在南湾省,在广合省,悲剧日复一日地上演!

“灾难不会等到国家安定后才爆发,他国也不会等到我们海晏河清才会攻打。我朝如今内忧外患,边关连年战事四起。以民为本的君主我们要忠,可若是这个君主不以民为本呢?

扈氏抬眼,目光灼灼注视沈芥:“君主无德,为人臣者,当直言上谏,谏而不听,当与君相争,争而不胜——”

“当易其位。”

扈氏的声音在沈芥耳边嗡鸣,他抠住桌角,手上的青筋隐约可见:“夫人慎言。”

“我有什么好怕的?”扈氏无甚在意地对上沈芥的双眼:“你若只想解决宁川的问题,于大梁来说不啻于隔靴搔痒。治病,向来要从根部开始治。

“沈芥,你到底是十岁到的平章侯府还是七岁,你今年是二十六岁还是二十三岁,你比我更清楚!”

“够了!”沈芥喝断扈氏的话,周遭气质再不温润,反而有一种不容置疑,他目光从扈氏身上扫过,带着些若有似无的威慑:“今日这些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不可对旁人说起。”

沈芥扶案起身,短短一瞬便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仿佛情绪不会因任何事而波动:“出了这扇门,你依然是平章侯夫人,我依旧是户部宁川司郎中沈芥。

“我三岁启蒙,读书二十年,为臣六载,早已习惯如今的身份。所学所行,不过是‘忠君爱国’四个字,我如今所作所为,自认上无愧于天地,下无愧于苍生,便已心满意足。

“君若不君,臣当谏,谏若不听,那便不谏了。肝脑涂地这种话说说听听也就罢了,可若真让我肝脑涂地,夫人,我沈芥贪生怕死,没那个胆量,暂且还想多活两年。”

沈芥躬身:“我出去看看膳食好了没有,夫人稍候。”

扈氏:“……”

不是刚吃完吗?!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出自《孟子·尽心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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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逐风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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