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没有人睡着。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篝火烧了一整夜,添了三次柴,火光把营地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亮了。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火边,有人闭着眼睛假寐,有人盯着火光发呆,有人反复检查自己的刀有没有磨利。
老周头把剩下的粮食又清点了一遍,明知道明天之后这些粮食可能再也用不上了,但他还是数了——糙米三斗半,杂粮饼子四十七个,咸菜一坛,盐巴一小包。他用那三根手指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好,又一样一样地收回去,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张霖玥没有坐在火边。她蹲在灶台后面的阴影里,背靠着倒塌了一半的土墙,把刀横在膝盖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抚摸着刀身。刀刃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正在流淌的血河。她的手指从刀柄摸到刀尖,又从刀尖摸回刀柄,一遍又一遍,像念经的人在拨动佛珠。她不是在检查刀——这把刀她已经检查过无数遍了。她是在跟刀说话,用一种没有声音的语言,告诉它明天要用它,告诉它要争气,告诉它不要断,不要卷刃,不要在最关键的时候背叛她。
何平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他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那支笛子,放在嘴边吹了几个音,不成调,像是随便吹的,又像是什么曲子开头之前的试音。吹了几下,他把笛子放下来,握在手心里,大拇指在笛身的竹纹上来回摩挲。
“明天你打算怎么打?”何平问。
“杀。”张霖玥说。
“我知道要杀。我是说,你是冲在前面,还是守在后面?”
张霖玥想了想。她确实想过这个问题。冲在前面,能多杀几个,但也容易死。守在后面,活下来的机会更大,但杀的人少。她不是怕死,但她不想死得太早——她还没有找到那个踢李微依头的疤脸士兵,还不能死。
“我先在后面。”她说,“等他们冲进来了,我再从侧面杀。”
何平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两个人比一个人活下来的机会大。”
张霖玥没有拒绝。她不知道为什么,何平是她在这个营地里除了老韩头之外说话最多的一个人。也许是因为他送了她笛子,也许是因为他在方荀斥候来的那天晚上在帐篷外面放了肉干,也许是因为他脸上的笑容——那种在所有人都笑不出来的时候还能挤出一点笑意的本事。在这个到处都是绝望的营地里,何平像一小块没有被黑暗完全吞掉的光。
天快亮的时候,哨兵从寨墙上爬下来,跑到老韩头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北边——有火光。很多。正在往这边移动。”
老韩头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寨墙边,朝北边望去。张霖玥跟在他身后,爬上寨墙,从木桩的缝隙里往外看。北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片暗红色的光在跳动——不是火光,是火把的光。很多很多火把,连成一条长长的、蜿蜒的线,像一条发光的蛇在黑暗中蠕动。那条蛇正在朝营地的方向爬过来,速度不快,但很稳,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方荀的前锋来了。
张霖玥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她的手没有抖,心也没有慌。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会发抖,会想跑。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发现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是勇敢,是一种比勇敢更深的东西——麻木。她的身体和大脑在那一刻达成了一种默契:害怕没有用,发抖没有用,想跑也没有用。唯一有用的,是把刀握紧,等他们来了,砍下去。
老韩头从寨墙上下来,走到营地中央。他站在那块石头上,把拐杖扔到一边,拔出了自己的刀。刀身在火光中闪着冷光,刀刃上的缺口和划痕在火光下像一道道伤疤。他举起刀,刀尖指向天空。
“兄弟们。”他的声音沙哑粗粝,但很稳,稳得像钉在木头里的钉子,“方荀人来了。咱们人少,刀破,寨墙不牢。但有一件事他们不知道——咱们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家没了,亲人没了,国也快没了。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是最可怕的时候。因为他们拿什么吓你?拿什么威胁你?”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以今天,咱们不是去送死。咱们是让他们知道,赤华还有人。还有人敢站在他们面前,还有人敢对他们举起刀。哪怕只有三十个人,也让他们记住——赤华不是空城,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踩一脚的烂泥地。”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叫好。但张霖玥看见,有几个士兵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火光照出来的亮,是从里面往外透出来的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心里被点燃了。
天边露出第一线灰白色的光。那条由火把组成的蛇已经游到了距离营地不到十里的地方。再过半个时辰,它们就会抵达这里。张霖玥从寨墙上跳下来,走到灶台后面,蹲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小册子。纸页还是那么脆,摸上去像摸到了一片干透了的树叶。她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把手按在上面,感受着那个方方正正的轮廓。
“姐等你。”她在心里对张新说了一句。
然后她站起来,把刀从腰间拔出来,握在手里,走到营地门口。何平跟在她旁边,也拔出了刀。老周头站在灶台边,把铁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地上,从柴堆里抽出一根粗木棍,握在手里。那根木棍一头被削尖了,涂了松油,在火把下闪着光。
所有人都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有人上了寨墙,有人守在门口,有人埋伏在帐篷后面。三十个人,三十把刀,三十颗已经没有退路的心。张霖玥站在营地门口的阴影里,把刀横在身前,左手握住刀背,右手握住刀柄,刀刃朝外。她的呼吸很慢,很稳,像老韩头教她的那样——深呼吸,把气沉到丹田,不要浮,不要急。急就会乱,乱就会死。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疾驰的马蹄声,是慢走的,从容不迫的,像是来收一件已经预订好的货物。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地面在抖,寨墙在抖,张霖玥手里的刀也在抖——不是她的手在抖,是地面在抖,刀跟着地面一起在抖。
她听到了方荀人的声音。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骂马,有人在笑。笑声在晨风中飘过来,肆无忌惮的,像是在逛集市,而不是在奔赴战场。那种笑声让她想起了第9章里在渝武村踢李微依头的那几个士兵——他们也是这种笑声。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笑声,把杀人当乐趣的笑声。
她的手指收紧了。
马蹄声在营地门口停了下来。张霖玥从门缝里往外看——黑压压的一片,骑兵打头,后面跟着步兵。至少两百人,比哨兵估计的还多。领头的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穿着黑色的铁甲,脸上有一道刀疤——不是老韩头那种刀疤,是从额头斜着劈下来、穿过眼睛、一直拉到下巴的那种。他的右眼没有瞎,但眼白上有一团暗红色的淤血,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之后留下的。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营地门口的哨兵——那个哨兵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赤华的溃兵?”领头的方荀将领用刀指了指营地,回头对身后的士兵们笑了笑,“就这么几顶破帐篷,也配叫军营?”
身后的方荀士兵们哄笑起来。
张霖玥从门缝里盯着那个领头的将领,盯着他脸上的刀疤,盯着他那只有淤血的眼睛。她不知道这个人有没有去过渝武村,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踢李微依头的人,不知道他手上沾着多少赤华人的血。但她知道一件事——他是方荀的人,他是敌人。这就够了。
领头的将领挥了一下手。身后的骑兵们举起了刀。
“杀。”
那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两百个人同时动了。马蹄声炸开,喊杀声炸开,刀光炸开。营地门口的哨兵第一个倒下,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寨墙被撞开了,方荀的骑兵冲进了营地,帐篷被踩塌,灶台被踏翻,铁锅被马蹄踩成了一块铁皮。
张霖玥从阴影里冲了出来。
她没有喊。喊叫会浪费力气,会暴露位置,会让人在刀落下来之前多一分警惕。她只是冲出去,刀在手中画出一道弧线——横斩。一个方荀骑兵从她身边掠过,她的刀砍在他的马腿上。马惨叫着跪了下去,骑手从马上摔下来,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张霖玥的第二刀已经到了。逆撩。刀从下往上切开那个士兵的腹部,她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软绵绵的阻力——像砍进了一块浸透了水的泥巴。
她没有停。转身劈。第三个方荀士兵正举刀朝她砍来,她的刀在半空中截住了他的刀,两把刀碰撞在一起,溅出一篷火星。张霖玥的刀比他的刀快——不是力气大,是快。在他第二刀还没举起来的时候,她的刀已经从他的刀下面滑了过去,划开了他的手腕。刀从他手里掉下来,他低头去捡,张霖玥的刀砍进了他的后颈。
三个。她在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里杀了三个。
周围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何平的声音。“左边!左边!”她转过头,看见一个方荀士兵正朝她的侧面冲过来,刀尖直指她的腰。她蹲下来,刀从下往上撩,砍在那个士兵的手臂上。手臂连着刀一起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手指还在抽搐。那个士兵看着自己没了手臂的肩膀,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慢慢地跪下来,趴了下去。
四个。
张霖玥大口大口地喘气,血溅了她一脸。不是她的血,是敌人的血。热乎乎的,腥的,糊在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立刻被血浸透了。她顾不上擦第二下,因为第五个已经冲上来了。
她迎上去,起手,横斩,转身劈,连环斩——三招连在一起,刀光在空气中织成了一张网。那张网罩住了那个士兵,他手里的刀挥了两下,两下都挥空了。张霖玥的刀砍在了他的胸口,然后是他的肩膀,然后是他的脖子。他倒下去的时候,身上至少有三道刀伤。
五个。
张霖玥的胳膊开始酸了。不是练刀时那种酸,是真正的、用尽了力气的酸。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视线开始模糊——不是看不见,是血和汗流进了眼睛里,蜇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上的血糊了眼睛一脸,越擦越糊。
“蹲下!”老韩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本能地蹲了下去。一把刀从她头顶掠过,砍在了她身后的方荀士兵脖子上。老韩头站在她身后,握着刀,浑身是血,左手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的脸被血糊得看不清表情,但那道刀疤还是醒目的,像一条红色的河流。
“不要冲太深!”老韩头喊道,“跟在我后面!”
张霖玥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老韩头的刀法比她快得多,稳得多,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敌人的要害上——脖子,胸口,腹部。他杀人像宰鸡一样利落,一刀一个,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张霖玥跟在他后面,负责补刀——那些被他砍伤但没有死的,她一刀一个地送走。
营地已经变成了一片血海。地面被血浸透了,踩上去黏糊糊的,像踩在沼泽地里。帐篷被烧着了,火光照着每一张脸——赤华人的脸,方荀人的脸,活人的脸,死人的脸。有的人在喊叫,有的人在呻吟,有的人已经安静了。张霖玥已经分不清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几样东西——刀,血,敌人的脸,老韩头的背影。
她杀了多少个了?六个?七个?也许八个。她数不清了。每一刀下去,她的身体就更重一分。手臂像灌了铅,腿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次挥刀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但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她不想死。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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