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武村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没人说得清它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三个成年男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夏天遮出一片浓荫,是全村人纳凉聊天的地方。
树皮上刻满了字,有的是名字,有的是歪歪扭扭的句子,都是村里孩子用小刀刻的,刻完又被新长的树皮慢慢吞掉。
张霖玥九岁了。
她比同龄的孩子瘦小一圈,头发枯黄,永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衣裳已经短了,露出两截细得像麻杆的手腕,手腕上全是冻疮和旧伤疤。村里的大人们看见她,会叹一口气,说“这丫头命苦”,但谁也不会真的做什么。穷乡僻壤,谁家都不富裕,同情归同情,帮衬是另一回事。
村里的孩子们也不跟她玩。倒不是因为讨厌她,而是她从来不主动靠近任何人。她总是低着头,匆匆地走来走去,像一只被惊扰的田鼠,随时准备钻进洞里。偶尔有孩子喊她一起玩,她会愣一下,然后摇摇头,抱着柴火或者猪草走开。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从记事起,她的世界就只有灶台、柴房、猪圈和后山,里面住着三个人:骂她的后妈,沉默的父亲,还有一个刚学会跑跳的弟弟。
九月的午后,阳光还带着夏天的尾巴,晒得人昏沉沉的。张霖玥背着竹筐从后山下来,筐里装着半筐野菜和草药——王氏让她挖的,说晒干了可以卖钱。她走得很慢,腿有些发软,中午只喝了一碗稀粥,早就消化干净了。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她听见前面有吵闹声。
三四个男孩围成一圈,中间传来呜呜的哭声。张霖玥本想绕过去,她不想惹麻烦,也不想被人看见。但她的脚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了,她隔着几步远,看见了圈里的情形——一个瘦小的男孩被推倒在地,脸上全是泥,哭着喊“别打了”。领头的大男孩叫王虎,十二岁,是村里屠户的儿子,长得壮实,向来是孩子王。他一只脚踩在那个男孩的背上,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谁还来?不服气的站出来!”
其他几个男孩哄笑着,有人往那瘦小男孩身上吐唾沫。
张霖玥低下头,准备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来:“王虎!你把脚拿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女孩从槐树后面冲了出来。她跟张霖玥差不多大,但足足高出一个头,胳膊粗得像莲藕,脸蛋圆圆的,晒得黑红黑红的。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活像一个小牛犊。
这女孩张霖玥没见过,不是本村的。
王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哪来的野丫头?还敢管你虎爷的事?”
“我说把脚拿开!”那女孩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推开王虎。王虎没防备,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的几个跟班都呆了,没见过这么横的姑娘。
王虎丢了面子,脸色涨红,撸起袖子就要打人:“你找打!”
他挥拳朝那女孩脸上砸去。那女孩不躲不闪,一伸手就攥住了王虎的手腕。王虎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怎么都砸不下去——那女孩的手劲大得出奇,像一把铁钳子,箍得他手腕生疼。
“你——你松手!”王虎龇牙咧嘴。
那女孩没松手,反而用力一拧,王虎整个身子都被带歪了,踉跄着转了个圈,一屁股摔在地上。几个跟班见老大吃亏,一拥而上。那女孩毫不含糊,一拳砸在最先冲上来的那个鼻梁上,那人捂着脸蹲了下去;又一脚踢在第二个人的小腿上,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张霖玥站在几步外,看得目瞪口呆。
王虎从地上爬起来,恼羞成怒,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那女孩正对付另外两个人,没注意到身后。张霖玥的嘴比脑子快,喊了一声:“小心后面!”
那女孩猛地回头,正好看见王虎举着石头朝她砸过来。她侧身一避,石头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女孩眼神一凛,一把揪住王虎的衣领,把他摁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胸口,左右开弓,啪啪两巴掌扇在他脸上。
“谁再欺负人,我把他猪头拧下来!”女孩的声音又响又脆,整个村口都能听见。
王虎被打懵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呜呜地哭起来。他的几个跟班见势不妙,早就跑了。剩下的瘦小男孩也趁机爬起来,一溜烟消失在巷子里。
女孩这才松开王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王虎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老远才回头喊了一句:“你等着!我找我爹去!”
“找你爷爷来我也不怕!”女孩叉着腰,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周围安静下来。
女孩转过身,目光落在张霖玥身上。张霖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本能地想跑。但那女孩已经大步朝她走过来了,每一步都踩得地皮震。
“刚才是你喊的‘小心后面’?”女孩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
张霖玥点点头,不敢说话。
女孩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她伸手拍了拍张霖玥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张霖玥晃了一下:“你挺机灵的嘛!谢谢你啊!”
张霖玥被她拍得生疼,但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那是她很久很久没有过的表情——想要笑。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问。
“张……张霖玥。”
“霖玥?好听!”女孩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发出砰砰的响声,“我叫李微依!隔壁村的,我爹是杀猪匠!今天来我姑家走亲戚。你几岁了?”
“九岁。”
“我也九岁!咱俩同岁!”李微依高兴得眼睛发亮,一把搂住张霖玥的肩膀,像哥俩好似的,“你太瘦了,你是不是吃不饱?我跟你说,我家天天有肉吃,下次我给你带!”
张霖玥被她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她从来没被人这样搂过,也从来没人说要给她带肉吃。她的眼眶有些发酸,赶紧低下头,怕被人看见。
李微依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拉着她的手走到老槐树下,一屁股坐在露出的树根上,然后拍了拍旁边:“坐!咱俩说说话!”
张霖玥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下了。
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来,碎金一般落在两个女孩的身上。李微依说话像连珠炮,叽叽呱呱的,从她爹杀猪的技巧说到她养的一只大黄狗,从她最讨厌的隔壁婶子说到她偷吃猪尾巴被追着打的糗事。张霖玥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句,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
她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在张家,说话是多余的事。说了会被骂,不说最安全。但李微依不一样,她说话的时候不看张霖玥的眼睛是不是低着,不嫌她声音小,不嫌她接话慢。李微依自己一个人就能撑起一场对话,而张霖玥只需要坐在那儿,听着,偶尔笑一下。
张霖玥第一次觉得,被人当作一个“人”来对待,原来是这种感觉。
“霖玥,你脸上这是咋回事?”李微依忽然指着她嘴角的一道疤。
张霖玥下意识地用手捂住。那是上次王氏扇她巴掌时磕在灶台上留下的,已经结痂了,但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是不是有人打你?”李微依的眼睛瞪大了,声音拔高。
“没、没有。”张霖玥慌忙摇头。
李微依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张霖玥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李微依摸到那些老茧的时候,她眼里闪过一丝心疼——那种心疼不是大人式的同情,而是孩子式的、直接的、不加修饰的心疼。
“以后谁要是欺负你,”李微依握紧了她的手,“你就来找我。我把他的猪头拧下来!”
张霖玥终于笑了。
那是她这辈子里,第一次真正地笑。不是被打哭之后的强颜欢笑,不是讨好谁时挤出的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嘴角上扬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九岁的张霖玥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李微依看着她的笑,呆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比她还大声。
“霖玥,你笑起来真好看!”李微依说,“以后你要多笑!”
张霖玥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以后有没有机会笑,但这一刻,她觉得活着好像也不是那么难。
两个女孩在老槐树下坐了很久,太阳从树梢滑到了山后,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
“我得回去了。”李微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伸出右手,小指勾了勾,“对了,咱俩拉钩!”
张霖玥愣了一下:“拉钩?”
“做姐妹啊!”李微依瞪大眼睛,“一辈子的好姐妹!你不会没拉过钩吧?”
张霖玥确实没拉过钩。她犹豫着伸出右手,小指微微弯曲。李微依一把勾住她的小指,用力摇了摇,嘴里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骗人是小狗!”
勾完,李微依松开手,拍了拍张霖玥的头:“好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妹了!不对,你几月生的?”
“三月。”
“我五月!那你是我姐!”李微依哈哈笑起来,“我李微依也有姐姐了!太好了!姐,我走了啊,过几天再来看你!”
她说完,转身跑了。
跑出去十几步又回过头来,夕阳把她的脸照得红彤彤的,她朝张霖玥挥了挥手,大声喊了一句:“霖玥姐,我给你带肉吃!”
然后她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张霖玥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拉钩的姿势,小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勾着什么东西。那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那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指,然后把它攥进了拳头里,攥得紧紧的。
天快黑了。
张霖玥猛地想起来她还没回家。她抱起竹筐,一路小跑往回赶。筐里的野菜和草药颠出来几棵,她也顾不上捡。
她跑进院子的时候,王氏正站在门口,双手叉腰,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你死哪儿去了?”王氏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割个草割到天黑?你是不是故意躲懒?”
“我……我在村口……”张霖玥喘着气,想解释。
“还敢顶嘴!”王氏一把夺过竹筐,看了一眼里面的野菜,啐了一口,“就这么点?够喂鸡的!你今天晚饭别吃了,给我跪着!”
王氏从灶台后面抽出一根烧火棍,往地上一指:“跪下!”
张霖玥没有辩解。
她把竹筐放在墙角,走到院子中央,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青石板又硬又凉,硌得膝盖生疼。她没有出声,眼睛里也没有泪。
王氏叉着腰骂了她一顿,大约骂了半炷香的功夫,骂累了就进了屋。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张霖玥一个人。
天越来越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米。月亮爬上了屋顶,洒下一层清冷的光。
张霖玥跪在院子里,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她低着头,看着月光照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像一层薄薄的水。
她没有想王氏的骂,没有想膝盖的疼。
她在想下午的事。
想那个叫李微依的女孩,想她像牛犊一样冲过去的样子,想她的笑声,想她说“谁骗人是小狗”时勾住她小指的那根手指。
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一个人跪在月光里,九岁的张霖玥,笑了。
屋里的灯早就熄了。王氏不会叫她进去睡觉的。她要在院子里跪一整夜,这是王氏对她的惩罚,也是例行的规矩。
但她不觉得苦。
因为今天,她有了一个朋友。一个真正的、拉过钩的、说要做一辈子好姐妹的朋友。
夜深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野草的清香。张霖玥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她忽然想起李微依说的那句话——“你笑起来真好看。”
她下意识地又笑了一下,然后小声地对自己说:“李微依,你也要多笑。”
远处,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院子外面,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移动。不是人,是风。风把一片枯叶吹到她面前,落在她的裙摆上。她捡起那片叶子,看了看,把它放在膝盖旁边的地上,像是放一个信物。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后天会怎样。她不知道王氏明天会不会打她,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又沉默地递给她一个饼子。她不知道战争正在逼近,不知道命运正在磨刀霍霍。
她只知道一件事——
今天,在老槐树下,她笑了。
这就够了。
月亮移到了头顶,院子里亮堂堂的。九岁的张霖玥跪在青石板上,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小树。
她没有睡着。
她在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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