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烬的棚屋不是那个集装箱。
集装箱太冷了。铁皮不保温，夜里温度会降到冰点以下，风从裂缝里灌进来，能把人的骨头冻透。阿烬真正的住处是集装箱后面的一间棚屋——用铁皮、塑料布、木板和废弃的广告喷绘布搭成的临时建筑，面积大约六平方米。两个人住勉强够用，三个人就要叠着睡。
临岑被阿烬从集装箱搬进棚屋时已经再次昏迷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搬过去的——阿烬只有一米七几的个头，体重可能不到九十斤，而她虽然高挑，但肌肉密度大，重量不轻。阿烬可能是拖着她过去的，也可能是半拖半扛。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她的工装后背磨破了一大片。
她第三次醒来时，躺在棚屋的地铺上。
棚屋比集装箱暖和。不是因为有供暖系统，而是因为棚屋小，人的体温就能让空间稍微升温。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废棉絮和旧衣服，躺在上面比直接接触金属地面舒服很多。
阿烬不在。
临岑这次没有急着起来。她躺着，慢慢转动头部，观察棚屋。
棚屋的骨架是用钢管和钢筋焊接的，焊接手法粗糙但牢固。墙壁外层是铁皮和塑料布交错覆盖，用铁丝和胶带固定。屋顶用几块广告喷绘布搭成，喷绘布上的图案已经褪色得看不清了，只剩一些模糊的色块。喷绘布的好处是防水，缺点是太重，下雨时会下垂，需要用木棍从里面顶住。
棚屋内部被分割成两个区域——起居区和储物区，中间用一块旧床单隔开。起居区就是她躺着的地方，有一张用废料搭的床（阿烬的床）和地铺（她现在躺着的位置）。储物区堆着各种东西——金属零件、工具、空营养膏管、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把磨损严重的螺丝刀、一截电线、几块磁铁。
棚屋的角落里，有一只桶装着水。另一只桶，是马桶。
墙角的地面上，堆着一些颜色发黑的东西。临岑眯着眼看了半天，辨认出来了——是骨头。老鼠的骨头。阿烬吃老鼠，然后把骨头堆在角落里。不是因为他懒，是因为棚屋没有垃圾桶，垃圾要带出去扔到远处的垃圾堆里，否则会招来畸变兽。
棚屋的墙壁上，用炭笔画着一些符号。临岑看不懂那些符号的含义，它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者记录。可能是阿烬用来记账的，也可能是一种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记事方式。
临岑的目光停在棚屋的入口处。塑料布做的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她能看到外面的天色又变了，比之前更暗。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两天。
阿烬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那只桶——出去找水了。桶里的水很脏，浑浊的灰色，底部有沉淀物。他没有净化设备，只能从废墟深处的一口井里打这种水。井水有重金属味，必须煮沸三次才能喝。
阿烬把桶放在角落里，拿起一个用铁皮敲成的小锅，倒了些水进去，放在一个简易的炉子上。炉子是用一个废弃的铁桶改的，燃料是废木头和工业废料。他划了一根火柴，火苗窜起来，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临岑坐了起来。
动作很慢，但比上次稳。左臂的夹板还绑着，肩膀的固定布条也还在，右腿的伤口没有恶化。她在醒来的第一时间检查了自己的身体——畸变斑块没有扩散，呼吸时肋骨的断裂处已经不那么疼了，可能已经开始愈合。
临岑不是普通人，高空的军人在入伍前都要经过基因筛查，只有对虚能辐射耐受力强的人才能入选行刑队。她的身体愈合速度比正常人快，对疼痛的耐受度也比正常人高，但她不知道这些特质是否也在被畸变因子改变。
阿烬没有看她。他把水烧开，等了三分钟，倒掉，重新加水，再烧开。反复三次后，水看起来清了一些，至少底部沉淀物少了。他把水倒进一只缺口碗里，放在临岑面前的地面上。
临岑拿起碗。水还是热的。她喝了一口，味道发苦，有铁锈味，但能喝。
“你在这里住多久了？”她问。
阿烬蹲在炉子旁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火苗。“不知道。”
“不知道？”
“没有记。”
他可能真的没有记。也可能是不想告诉一个陌生人。
临岑换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一个人住？”
阿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但临岑捕捉到了——瞳孔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像疼痛，像恐惧，但很快就被压了回去。
“一直都是一个人。”他说。
临岑不认为这是真的。一个没有名字、不记得住了多久、一直一个人住的孩子，不可能活得下来。地表不是高空那种秩序井然的地方。地表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没有同伴就意味着死亡。除非他不是“一直”一个人，除非他曾经有过同伴，而那些同伴已经没了。
她不追问。
“你救了我。”她说。
“你受伤的时候没哭。”阿烬说。
临岑不理解这句话和“救了她”之间的逻辑关系。
阿烬继续拨弄火苗。“他们受伤的时候都哭。你不哭。”
“他们”是谁？
阿烬没有解释。他可能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也可能只是不想说。他站起来，从储物区拿了一块营养膏，撕开，递给临岑。
“你吃。”他说。
“你呢？”
“吃过了。”
他在说谎。临岑从他的嘴唇和舌头的状态就能判断出——他也很久没吃东西了。干裂的嘴唇边缘有白色的口水沫子，是脱水加饥饿的共同症状。但她没有推辞，接过营养膏吃了。
她现在需要恢复体力。只有恢复了体力，她才能搞清楚几件事：第一，她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二，她为什么被陷害；第三，她怎么回去。
吃完营养膏，临岑把空壳放在一边，看着阿烬。“你知道这里怎么能弄到稳压剂吗？”她抬起右手，露出手背上的灰黑色斑块。
阿烬看了一眼那斑块，眼神没有变化。他从储物区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临岑面前。
一支稳压剂。
包装完好，液体清澈。临岑拿起一支检查编号——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产地是衡流城能源调度署。这在高空也算得上新货。
“你从哪里搞到的？”临岑问。
“垃圾堆。”
稳压剂出现在地表的“垃圾堆”里，这不正常。稳压剂在衡流城的生产成本就很高，运到其他城邦加价后更是天价。这种东西不会凭空出现在地表的垃圾堆里，除非有人故意扔下来，或者是从某个被清剿队杀死的流民身上扒下来的。
阿烬没有提供更多解释。
临岑也没有再问。她拧开一支稳压剂的保护盖，针头扎进左臂三角肌，推注。冰凉的液体进入血管的瞬间，她感觉到了变化——不是立刻生效，而是像有人把她体内那锅正在沸腾的水掀开了一条缝，热气往外冒，锅里的压力降了一点点。
手背上的灰黑色斑块没有消退，但那种“有东西在皮肤下面爬”的感觉减轻了。
她看着阿烬。“谢谢你。”
阿烬蹲回炉子旁边，继续拨弄火苗。他没有说“不客气”，因为他可能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客气的行为。他给了她食物和水，因为不给她就会死。他给了她稳压剂，因为不用的话她体内的畸变因子会失控。在他眼里，这不是善意，不是恩情，而是——她需要，他有，所以给了。
或者，他有别的目的。
临岑不在乎。她现在需要活下去，而活下去的前提是有食物、有水、有稳压剂，以及有一个不会被人轻易发现的地方养伤。阿烬的棚屋满足所有这些条件。
“我在这里待几天，”临岑说，“等我伤好了就走。”
阿烬没有回应。
“我不会白住。”临岑从工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一把折叠战刃的刀片。战刃的握柄已经在坠落时丢了，但刀片还在。高碳钢材质，断云城军工厂出品，刃口镀了一层虚能导流涂层，在光线下泛着暗蓝色的光泽。
临岑把刀片放在地上。“我可以用这个帮你换东西。修东西也可以。你提供吃住，我提供劳动。”
阿烬看了看刀片，又看了看临岑。
“你会修东西？”他问。
“我不是修理工。但我以前拆过很多义体，也知道怎么组装。”
阿烬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从储物区拿出一样东西——一只损坏的义体手臂，肘关节扭曲，手指不能活动。他把义体手臂放在临岑面前。
“修。”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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