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姜宁醒来时，火堆还燃着，一看就是有人中途又添了几把柴火，要不然就凭昨晚那几根枯树枝，压根撑不到早上。他动了动脖子，后颈有些酸，这才想起昨晚是枕着云澈的腿睡过去的。
他坐起身来，抬头一看，云澈已经起来了，正站在溪边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面看。
姜宁揉了揉眼睛，转头找白芪，这一看，当场就被吓清醒了。
白芪坐在他昨晚躺下的位置，顶着一双乌青的眼，脸色黑的像糊了一层死气，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目光呆滞地盯着他。
“你、你怎么了？”
白芪不吭声，一双又干又涩的眼幽怨地盯着姜宁看，忽而嘴角诡异地拉开了一个弧度，冷笑一声，“呵，没睡好。”
姜宁心里一阵阵发毛，还没等他再问，白芪别开了目光，扭过头去，对着溪水那边的人影重重“哼”了一声。
那哼声里好像藏着一口陈年老血，闷堵在胸口。
姜宁不明所以，转头去看溪边的云澈。正巧云澈回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宠溺地笑了笑。
白芪一咬后槽牙，把那口陈年老血硬咽了下去。
云澈从溪边走回来，手里提着几条鱼，毫不客气地递到白芪面前，“把鱼串在树枝上，今早随便对付一下。吃完我们就去车局，尽早去青萍门。”
鱼还没死绝，垂死摆尾带起水珠洒了白芪一脸，他面无表情地接过鱼，麻木地开始往树枝上串。姜宁刚想过来帮忙，云澈一把按住他，“你坐着别动。”
白芪串鱼的手一顿，咬牙切齿地将树枝狠插进去。
鱼烤好了。
三个人围火而坐，白芪顶着一对黑眼圈，全程面无表情的啃鱼，假装没看见对面那两人黏黏糊糊地互相挑刺。
姜宁刚把最后一根鱼骨头吐出来，云澈就催着他们动身。他心里惦记着云岚和那块“姜”姓木牌，眉宇间始终拧着一股压抑的急切。要不是得带着两个不会御器飞行的，他早就一剑冲天了。
他们沿着路往仇池的方向走，昨天不知道怎么就闷头跑到了这处地方，现在只能先原路折返回仇池城，再辨别车局的方向。
没走出几步，身后的树丛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什么东西又快又急，朝他们迅速逼近。
三人立刻警戒起来，紧挨着彼此拉出一个防守势。这熟悉的动静，让他们想起了第一回在林子里遇上魔修的情景，也是这般先声夺人。
云澈的手已经按上了问心剑柄，姜宁一把摸出凝丹，白芪则暗自扣住了袖中暗器。
还没等他们出手，几声犬吠高高低低地传过来，随即几道墨色影子忽然从草丛中跳了出来——五只墨色灵犬，身形矫健，竖着耳朵，将他们三人围在中间。
姜宁神色微微一愣。
云澈剑已出鞘。
“等等。”姜宁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目光凝视着那几只灵犬。它们并不攻击，反倒欢快地叫了几声，尾巴飞快地左右摇摆。
姜宁松了口气，“是三师兄的灵兽。”
他又惊又疑又意外，姜鸣的灵兽他不可能认错，可姜鸣的灵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心里还没想出个头绪，树丛里又传来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姜鸣拨开一丛灌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一个趔趄差点对着三人迎头行个大跪拜礼。
姜宁吃了一惊，几步上前一把扶住，“三师兄，你、你怎么在这？怎么弄成这样？”只见姜鸣浑身污泥，衣袍上满是草屑。袖子也撕开了一道口子，手背上有几道擦伤，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泥潭里滚出来的一样。
姜鸣从怀里摸出一张微微泛着黄光的灵符，“我给你的追踪符，我循着找过来的。到了附近就放出灵犬来找你们。”他咽了咽唾沫，口干得厉害，“总算找着了。”
姜宁一把摸出离开宗门时，姜鸣交给他的追踪符。符纸在他指尖泛着微微黄光，和姜鸣手中那张遥相呼应。
“师弟。”姜鸣喘匀了气，一把抓住姜宁的手腕，急急忙忙又开口，“你快跟我回天书宗。”
姜宁被他抓得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紧，愣怔道：“怎么了？”
姜鸣急得不成样子，和平日里那份骄傲从容判若两人，“昨晚，黑袍人带着一众魔修杀上宗门，我们苦战了一夜，伤的伤、死的死。师傅带人死守，师娘和师姐被困在清风堂，我......我趁乱甩开他们，才跑出来。”
三人同时一震。
姜宁难以置信地张着嘴，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天书宗从来都是一派祥和，没有谁胆大包天到敢就这么杀上去。
于是他盯着姜鸣，“你、你说什么？”身子已经经不住开始微微发颤。
一只手搭上姜宁的肩膀，“快跟他回去。”
姜宁一转头，正对上云澈一脸凝重，“你们先走，我速回青萍门，请掌门一道前往天书宗。”云澈揣着满肚子的怀疑，心里万分希望等自己回去之后，查明云岚房内灵牌上，恰好只是一个姜姓的路人。
这样，他就能毫无挂碍地请云岚出手，驰援天书宗。可若不是......
姜宁点了点头，云澈不再耽搁，掐诀御剑，一个闪身便跳上问心剑御剑而去。
“我跟你一起去。”白芪忽然冒出来，黑沉沉的眼闪着微光，“多一人也就多一份力，不就是魔修么，正好试试上次新淬的暗器。”
姜宁感激地看着一脸黑的白芪，谁都知道这一去便是生死局。姜鸣刚才没细看，这会被一脸憔悴的白芪吓了一跳，他知道姜宁当日离开天书宗是去百草谷寻人，刚才就已猜到白芪的身份。
可他不知为何百草谷的弟子会如此一脸病容，还是按着礼数自报家门，“天书宗姜鸣。”
白芪还了一礼，“百草谷，白芪。”
姜宁原本打算等着黑袍人自己找上门，谁也没想到他居然打了个措手不及，直接就杀上了天书宗。该来的总要来，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这么一想，倒也有就稍微释然了。
“三师兄，我们走吧。”话刚出口，他忽然惊诧起来，“三师兄，你说昨晚魔修杀上宗门，可你、你怎么？”他想问的是，天书宗到此地，蹑影最快都要两天，姜鸣此时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姜鸣默契地知道他想问什么，只道：“车局租蹑影，等我们回去黄花菜都凉了。”说着双指间已夹起一张灵符，“飞行灵符，你们一会记得千万抓紧了。”
说完，姜鸣一扬手，凌空祭出符纸，又单手掐诀，只见符纸迎风而长，转眼间已涨成数倍大小，轻飘飘地悬在半空。
姜鸣率先跳了上去，稳当地站在上面。姜宁和白芪收起一脸惊讶，也跟着跳了上去。
“抓好了。”姜鸣话音刚落，脚下符纸便如离弦之箭般急飞出去。速度太快，姜宁和白芪还没寻着一处可以抓的地方，就猛地一个趔趄，险些栽倒，慌忙顺势蹲下身趴稳。
他们两手死死扒着符纸的边缘，双眼闭得死紧，耳边只剩下猎猎的风声。
白芪从来没在天上飞的体验，他没忍住睁开眼瞧了一眼。只这一眼，便让他本就憔悴的脸上更覆上了一层惨白，顿时一阵头晕目眩，刚才吃的烤鱼差点没从嗓子里蹿出来。他连忙又把眼闭上，趴回去接着装死。
姜宁在渐渐习惯了这股轻飘飘的奇异感受，鼓起勇气地睁开了一条眼缝，风灌得他眼睛疼，可他还是看清了，脚下大地像一副展开的画卷，山河万里，壮阔无边。他忽然就明白了云澈御剑来去的感受，若不是此时着急回宗门，他真想好好看个够。
靠着飞行符，他们不到半日就抵达了盛乐城的地界。事态紧急，也顾不得什么城廓外三十里地禁止御器飞行的规定了，他们从盛乐上空一掠而过，直逼宗门。
落地时，姜鸣双腿一软，差点没直愣愣地跪下去。
“三师兄——”姜宁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一把扶住他，见姜鸣气喘吁吁，额角上全是汗。
姜宁反应过来，三师兄昨夜跟魔修拼杀了一夜，趁乱出来找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又载着三个人的重量急飞赶路，灵力早就消耗得七七八八了，硬是靠着一口气撑到了现在。
姜鸣摆了摆手，喘着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先......先进去。”
白芪几步过，从另一侧搀住了他。姜鸣道了句多谢，便不再客气，三人一起踏进了宗门。
“这是......”姜宁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心跳如擂鼓，他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往日苍翠葱郁的天书宗，此刻浓云压顶，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败。
宗门广场上一片狼藉，横七竖八地躺着受伤的弟子，呻吟声此起彼伏。荷花塘边的回廊、讲符堂、研符堂的飞檐墙角上尽是裂口焦痕。
姜宁此时的心情，就像是被人掏了老巢的野兽，一股无名怒火从胸口蹿起。他咬了咬，心中只剩下一个念想：让这群随便进别人家撒野的魔修，一个不剩地滚出去！
一名浑身是伤的弟子仰面躺在宗门广场的废墟上，衣袍血迹斑斑，和泥污混在一起，早就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他与魔修争斗时不慎被抓烂了胸口，所幸没伤到要害。
可因血流过多，虽然他知道自己的伤不至死，可此时也已经浑身虚脱，眼神涣散地望着灰蒙蒙的天，浅浅地喘着气。他的身边还倒着好几位师兄弟，也不知是死是活。
听见脚步声，受伤的弟子费力地侧过头。他先看见了姜鸣，灰暗的眼神亮了一亮，哑声唤道：“姜鸣师兄......”随即目光又扫到旁边的人，一个是陌生面孔，另一个......他，撑了撑耷拉的眼皮，看清了来人，“姜......姜公子？”
若放在以往，这种时候准是姜鸣上前寻问，再替姜宁拿主意。姜鸣也正是这么打算的，他正想想把胳膊从身边二人的搀扶中抽出来，却忽然觉得右臂一轻。
姜宁将他的手从肩头上取下了来，把他推到白芪一侧站稳，递给他一个“我去”的眼神。
姜鸣眼神追随着姜宁，暗自惊叹姜宁的成长，可似乎又觉得理所应当。只见他那师弟走到受伤弟子身侧蹲下，“你怎么伤成这样？我爹呢？”
受伤的弟子憋着伤痛吸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说：“宗主把魔修引走了。昨晚上打得凶，宗主怕他们再拿师娘他们作要挟，留下大师兄，自己把魔修引去了青峦峰......”
青峦峰挨着青崖峰，山顶地势开阔，倒是一处可以放手一搏的地方。
“那我娘和大师兄他们呢？”
“大师兄和盛夫人他们，还在清风堂......”他忽然抓住姜宁的袖口，“宗主走的时候几个魔修追去了清风堂，大师兄他......”
姜宁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感让他在混乱的情绪中勉强保持住一线清明。他按上那名受伤弟子的手，强行收敛起所有的情绪，平静地出声：“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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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1章 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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