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康听到刘志远的这番“觉醒”话后，忍不住对他竖起大拇指：“刘哥说得好！”
刘志远面无表情，没再看孙磊那张青白交加的脸，拿起电脑，转身走出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赵康也站起来，眉眼含笑地转向脸色铁青的孙磊，语气没那么冲，意思却同样明确：“我也一样，最晚只加班到九点。”
他慢悠悠走到门口，忽然脑袋又从门缝里探回来，一副刚想起来什么事儿的表情：“哦对了，差点忘了——这机器人还得扛回测试区呢。孙经理，搭把手？”
孙磊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闻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搭个屁呀！我八点还有个跨部门协同会！”
说完，他以与身材极不匹配的敏捷，抓起手机，侧身从赵康旁边滑溜出去，瞬间消失在拐角。
“我尼玛……离八点还有十几分钟呢。”赵康骂骂咧咧了一句，然后抬头看见灯还亮着，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算了，公司不需要我节省这么一点电费。”
会议室彻底空了。
周阳的意识，在这片死寂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浪潮。
震惊、荒谬、悲凉之后，涌上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啼笑皆非。
他全听见了。一字不落。
他就像一只突然死在工作岗位上的小蜜蜂，在这间他熟悉的会议室里，引发的全部讨论，最终只落到了两件事上：加班时间和版本delay。
他的领导没有脸颊的同情，更没有深刻的反思，只有对工作进度的关心。但他的同事却由此意外催生出的一场微小又脆弱的“加班反抗”——刘志远的愤怒，赵康的滑溜，孙磊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无奈。
同事都因为他的死，或多或少开始往那台压榨机器的齿轮里，塞进一点点属于自己、名为“生活”的沙子。
多么可悲，又多么现实。
而这一切，是以他周阳的生命为代价换来的。
用他永远停滞的呼吸，永远沉寂的心跳，换来了别人“十点半下班”的“莫大”勇气。
一股冰冷的、近乎窒息的讽刺感淹没了他。
如果他还有心脏，此刻一定疼得蜷缩起来。如果他还能呼吸，此刻一定是窒息的。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像一尊被遗弃在角落的雕像，被困在金属牢笼里，被迫旁观自己死后那点微不足道的涟漪。
可是……不！
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股未知的力量——在他灵魂坠入地狱前的最后一刻，将他从鬼差手里扯回来，硬生生塞进这具钢铁躯壳的力量——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体验这种极致的无力感与嘲讽吗？
只是为了让他躺在这里，听别人怎么评价他怎么死、怎么讨论加班、怎么为一台破机器扯皮？
绝不是。
周阳的意识里有什么一闪而逝。
就像会议室外的那棵银杏树。
它会抽芽，长出嫩绿的新叶，也会开花、结果，在秋天落叶金黄，在冬天沉寂静默，然后等待下一个四季的交替轮回。它在光阴里静静地成长，变化，遵循着生命的节律。
它只是站在那里。被动地承受阳光雨露，被动地承担风霜雨雪。无法移动，无法言语，无法改变任何自身之外的事物。
难道我也要像那棵树一样？
不！
绝不！
树只能被动承受，可它的成长是主动的——向着阳光伸展枝叶，把根系扎向更深的地底。它在每一次季节更替中，完成自己生命的表达。
成长……
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火花，在他冰冷的意识深处炸开，如烟花般绚烂。
这具身体，虽然是冰冷的钢铁，但也是代码、电路、传感器、处理器、机械结构组合而成的。它被设计用来感知、计算、行动。它是一具强大的、精密的、尚未被完全掌握的物理躯壳。
从某种程度来说，它比血肉之躯更强大，但前提条件是能自主控制它。
而操控这具躯壳的人，是谁？
是他。
周阳！
那个数学满分、全省前三十名考入Top5高校的学霸。
那个在本科和硕士期间多次拿下机器人大赛大奖的技术狂。
那个曾测算出智商170、被导师笑称为十年来最得意门生的研究生。
那个精通C、C 、Python等十几种编程语言，啃得下最晦涩框架源码，搞得定最棘手算法难题的打工仔。
他曾用一周熟练掌握一门全新的编程语言。
他从学生到职场的每一次转型，都是最快上手、最早出活的那个。从写算法到扛业务，从底层驱动到应用层框架，没有什么是他学不会、搞不定的。
而“抗压能力强”现在看来是他最大的缺点，正因为它，最终把他压垮在了工位上。
除了该死的向上管理和油腻的人情世故他始终学不会、懒得学，在这个由逻辑、代码、技术构成的世界里，只要给他时间和资源，有什么是他做不到、学不会、搞不定的？
以前，他的工具是键盘、电脑和冰美式。
现在，他的工具是这具拥有多种传感器、多种算法等构造起来的机器人身体。
绝望如潮水般退去。一种混杂着强烈好奇、不甘和炽热决心的情绪，开始充盈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既然那股未知的神秘力量把他塞进这具躯壳，那么一定意味着什么。一定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去做。
首先，他需要彻底掌控这具身体。
不是作为用户，不是作为测试者，不是作为在日志里翻bug的工程师——而是作为它的灵魂。
它的操作系统是什么？基于Linux的深度定制，还是某种RTOS？系统架构如何？驱动层在哪里？传感器数据如何汇入？控制指令如何下发？
它的各种控制程序——那个决定它何时抬腿、何时摆臂、如何保持平衡。
不同编程语言之间的接口怎么调用？电信号逻辑是什么？运动控制、力度控制、规划、感知、SLAM等算法的实现原理是什么？从业务层指令、指令拆解、关节执行、传感器反向反馈修正等详细流程是什么？
机器人身上的这些功能，靠的是公司一支七八十人的团队：结构工程师、硬件工程师、机械工程师、算法工程师、软件工程师、嵌入式工程师、测试工程师、产品经理、项目经理……
而现在，他要一个人，把这些领域的知识全部掌握透彻。
全部。
一股近乎疯狂的兴奋感攫住了他。
这种感觉，就像当年第一次接触编程，像第一次独立写出一个能跑起来的完整项目，像第一次在机器人上跑通自己手写的算法。
很难。但他不怕难。他最擅长的，就是把难的东西啃下来。
他给自己定下了deadline。
一个星期。
无人知晓的黑暗里，周阳的意识深处，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式拉开了序幕。
他要让这具冰冷的、被当作“问题机器”拖回测试区的金属躯壳，成为他复仇的第一个工具。
第一步：完全控制。
接着，他要成为那些欺负他家人的人，把他当耗材用、用坏就扔的人的梦魇。
因为，他周阳……
还没死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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