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十四年。
开国时皇上广纳贤才大赦天下的壮举算是没白忙活,这么多年来供着这些所谓的“才子”也算是供出了名堂。民间招揽的聪明人和大牢里放出来的死刑犯正好一边出了一个,两个人力排众议轮番对皇上洗脑,干了件做不好就可能“千古留名”的大事——开凿运河。
大概是老天爷保佑,也可能是这俩“才子”的确聪明绝顶,法力通天。不出两年时间,硬是给皇城斜对面一块鸟不拉屎的地方造出了一条通天路。
原本破败的城池修起高墙,城内来往行人摩肩接踵,居民夜不闭户,灯火通宵。皇上高兴,便给那座拔地而起的繁华商都赐了个响当当的名字——“漷合”。
项家是皇都里有名的皇商,因家里往上数几辈儿有过护驾功劳,来往间颇受天皇照顾。
这漷合城一建好,项家几个快咽气的老家伙就迫不及待领着儿子闺女跑过去买了商铺院子,准备在那崭新的销金窟共度余生。
项如故便是在那儿出生的。
他张着嘴哇哇的哭着被从产房里抱出来时,外面的男仆女眷跪了一地,齐刷刷喊着恭喜老爷——他是他爹的第一个儿子,他娘又是他爹最喜欢的姨娘,用脚想也知道他这独苗苗有多受宠爱。
项如故就这样被惯成了一个无法无天的标准纨绔。
“我说啊如故,你家老头子既然这么宠你,就没给你起个字?”
王辉从女人堆里探出半个身子,嚷嚷着问。
“他老人家起了啊,单字一个‘香’。”相如故白了他一眼,同样嚷嚷着回答。他身边只有一个倒酒侍奉的姑娘,在这酒池肉林中算得上一股清流。他长这么大从不贪恋美色,不如说,他自己就是一绝色美人了,花楼里的姑娘恨不得倒贴。
“啊?!香?项香?”王辉这回彻底把自己从女人堆里拔出来了,一脸的不可置信,“项老爷这什么水平?……你娘没拦着?”王辉也不是世俗的纨绔,他一年只有少数放假的时候出来玩,平常正儿八经在国子监上学,说话文邹邹的。也因此,他对称得上自己学长的项爹给好友起了个这庸俗的名字瞠目结舌。
“没……她巴不得我用一辈子这名。当时我爹起字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第一个拍手叫好。”项如故拖长了音,表达对自己这不靠谱的娘的不满。
“少爷,我来了。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东西?”
这迷香洞的歌舞声里突然插进来一个有些粗犷的男声,项如故回过头,从软垫上爬了起来,高高兴兴迎了上去,接过对方手上破烂一样的书卷,上下翻了翻,好险没把人家翻的寿终正寝。
他好不容易确认了书里的内容,抬手把书丢给身旁拨琵琶的姑娘,毫不吝惜地下令道。
“弹这个!”
那姑娘皱着眉搂紧怀里的书,谨慎地翻开,半天才颤颤巍巍弹出一个音儿。
对,忘了说,前来送书的人名叫刘梅,原名刘狗蛋。他的新名字也是项老爷起的,算是不忘初心。刘梅比项如故大七岁,明面上是项公子的书童,暗地里他俩更像兄弟。
刘梅被项如故拉着坐下,规规矩矩坐好,谢过一旁女人递来的茶后才开口。
“少爷……你别为难人家……文静点。”
刘梅其实是想让项如故淑女一点,但话没出口就受到了自家主子性别的限制,迫使他临场改了词。
项如故作为顶天立地的大男孩儿自然被自己书童这一番话雷了个外焦里嫩,下巴差点砸地上。
他摸摸自己的脸,心想他“香香”虽然长的是雌雄莫辨了一点,但也没到人如其名的地步吧?!项如故被这话气了个半死,于是他果断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瞪了过去。
刘梅也明白自己这张嘴不像话,赶忙抬起手照着自己的左脸轻轻掴了两下。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项如故这才把下巴重新送去和上嘴片团聚,算是原谅了他。
彼时的王辉已经笑的趴在地上直不起腰了,方才还放在酒杯上的手这会儿转移到了地上,哐哐砸地,笑的快没人形了。
半晌,他艰难的撑起半个身子,抬手指向刘梅:
“哈哈哈哈哈刘兄你笑死我了”王辉又把脸伸过去朝项如故抬抬下巴,“你看看,香香!都是你这样花枝招展的报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项如故气的牙痒,恨不得过去踹他两脚——他也确实这样干了,项公子晃晃悠悠起身,把自己惯到王辉旁边,狠狠踹了他几脚。
“好了少爷,你别生气了,王公子肯定不是故意笑的,”
刘梅光是看着,虽然嘴上在劝,但屁股完美的保持了不动如山的态度。
“好你个刘狗蛋!你是来拱火的吧!”王辉被项如故一脚踹翻了,倒在地上愤愤道。
刘梅果断把脸埋进面前果盘,眼不见心不烦,把王辉当屁放了。
眼见项如故踢完了王辉,他又赶快坐直,很有眼色的把酒满上给自家公子递了过去。
“少爷,累了吧,喝点东西润润喉。”
项如故接过来一口闷了,把屁帘一甩落了坐,没再找刘梅的茬。
王辉被他这谄媚的操作弄的哑巴了半天,颤着手去隔空点项如故的脑门儿。
“大爷,你怎么不叫他喂你吃啊。”
相如故眉毛一挑,向刘梅努努嘴——然后这没骨气的家伙就捏着一颗葡萄递到他嘴边了。
王辉这下彻底没话说了,扶着自己气抽抽的胸口,重新回到被他冷落半天的花丛中去了。
话说到此,今天这俩个公子哥儿聚在一起是有正事的,而这正事的名字简单来说是——劝文盲从良。应该被劝的此刻仅仅坐在那喝酒,而被叫来劝人的则沉溺于温柔乡无法自拔,活生生把对面那个不正经的比下去了一大截。
不过正常人也不会把劝戒的场所选在花楼,此番是注定要寒了项老爷意图送儿子去读书的苦心了,而相对的,项如故也注定当不成耀祖,最终大抵要和花楼当一辈子终成眷属的有情人。
项如故又从刘梅手里接过颗葡萄吃了,仰倒在身后软垫上,老不正经道:“我说王姐姐,你别再和你那姐妹们甜蜜了,饿了晚上再翻墙来呗。你不是说找我有正事吗?正事就是这?”
王姐姐头都没抬,百忙之中伸出一只手,朝着项如故嘘嘘点了两下,苦大仇深道:“正事就是让我绑你这个文盲去上学,之前不也劝过你吗,我知道没用。”王辉低咳一声,再开口语气认真了不少,“不过项老爷跟我说这次是最后通牒……其他就没说别的了。你多少做做样子……”
项如故把面前酒杯里那一点残酒干了,没骨头似的窝着,压根没把王辉的话当回事儿,他既然能这样逍遥自在长到15岁,自然是心里有数的。
他下巴一仰,满不在乎道:“估计就是吓吓我,我爹对我好着呢!”
而如此大放厥词的后果,项如故马上就尝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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