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项如故再睁眼，已经临近黄昏，他肚子饿的难受，一骨碌爬了起来——支在头顶上的棚子早在太阳光变弱时就被刘梅收走了，此番算是帮它逃过了被项大牛撞飞的可怜命运。
“少爷，你醒了？刘梅见项如故睁眼，张口汇报进度，“拐过前面那个弯就到地方了。”
项如故其实没完全醒过来，他只是懒懒地伸了个腰，相当敷衍的向刘梅点了半个头算做回应。
他项少爷作为纨绔的十五年结束了。实际上，项如故到现在都没转过弯来，不懂他爹这回是犯的什么神经，竟然真把他弄到了这穷乡僻壤来度日，甚至于说穷乡僻壤都是抬举这儿了。项如故在脑子里估算了一下，他大概是午时三刻坐上牛车的，即使秋天落日早一些，他们也走了近三个时辰。项如故把枕在脑袋下的手抽出来，掏了掏耳朵，暗道：这恐怕是要让他去当野人！
牛车匀速行驶着，牛绳抽打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很快，项如故感到一旁的行李挤了他一下，估计是到刘梅说的那个弯儿了，弯过，他便看到一道颇为漂亮的木条子从自己眼前哼哧哼哧飘了过去。
“……？”项如故的眼神跟着那根与与原始丛林景象格格不入的木条子跑了半天，突然心里一惊，连忙爬了起来。
野人，大概是当不成了。项如故坐在牛车里着急忙慌的环顾了一周，感觉自己现在只有跳车逃跑才能获得一线生机。他们压根没到项如故认知中的任何一个学习场所，反而来到一座大概是寺庙的地方，往远处眺望，可以看见潡合花柳街里最大的店面。
项如故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感觉它命不久矣。
刘梅不瞎，此刻也是和项如故如出一辙的懵圈。这回裹挟文盲从良的活动他只参与了“裹挟”的部分，至于怎么让他从良，刘梅也是不知情的。他抬手捻了捻自己鬓边那根细细的辫子，感觉老爷这事儿安排的确实有点丧心病狂。不学习就送来当和尚？这是要断子绝孙的节奏！
牛车一口气跑到了寺庙深处，停下来不动了，祝清卿是个驾牛车的好手，这一路稳稳当当的，但项如故却莫名感觉有些头晕了——这四周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看的他眼花，于是他干脆把眼睛闭上了。
“少爷……”刘梅以为少爷这是接受不了现实，弱弱的唤了一声，以示安慰。其实他也不太能接受，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再说，他娘还等着他回家娶媳妇呢！有皇商出面的农家婚礼，多有脸面？总不能出一趟远门，回来就断了父母念想吧？
比起那边两人不约而同的愁绪，祝清卿到没关注到自己乘客的思绪万分，他“吁”一嗓子拉停牛车，从上面翻身下来，接着颇为亲昵地跑到牛跟前楼了它一下，这才回到项如故等人旁，眼睛弯弯的开口：“下来吧，旁边那一排的第二，三间就是你们住的地方，先收拾一下，然后来正厅找我。”祝清卿自顾自点了点头，背着手走开了，当场放养了刚带回来人生地不熟的京城人，对他们的关照之意大约还不如牛。
“好，谢谢祝先生。”
刘梅礼貌应道，他的眼睛从下车起就一直跟着祝清卿，完整的看完了整套动作，下意识吞了口口水——实际上，刘梅没觉得祝清卿作为主人家的行为的不妥，他满脑子都是那拉他们的畜生太听话了，他也想搂一搂。只不过这个想法终究是碍于身份无法实现，刘梅拍了拍项如故，然后从车上翻下来，手脚麻利的开始往屋子里搬行李。
项如故被他一拍，这才把眼睛睁开了。一直以来在项如故的印象里，深山老林里的庙，通常都是和青灯古佛紧紧连在一起，可他这一路看下来，到处挂的花花绿绿的布条子，偶尔还能看到几个扫地的拿东西的“僧人”，跑跑跳跳，说说笑笑，多少有点不成体统吧？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都不是秃子！
项如故眼珠一转，从车上一骨碌滚下，跑到刚放下一个箱子的刘梅旁边，踮起脚勾住他的脖子，低声问道：“喂，刘梅？你说这是什么地方？”
刘梅一愣，转过半边脸：“啊？这儿？”
项如故用力点了点头。
刘梅挠挠脖子，同样以疑问的口气回道：“寺庙？”
“唉……”项如故重重叹了口气，把手从刘梅肩膀上撤了下来，感觉问了也是白问，他一边走远一边高深莫测的晃了晃脑袋。其实他感觉这地方不像寺庙，到像个道观！
当今圣上推崇佛教，道教早不知道被丢到哪个犄角旮旯吃灰了，自然道观这种地方也不甚为人们熟知。可到底有知道的，恰巧项如故身边就有个神通广大的王大书生。之前一回清明两人出去找刺激，这姓王的也不知道犯的什么神经，拉着项如故蹲在坟包旁边讲了半个时辰关于道教的东西，差点把以不学无术闻名的项公子听睡着。
只不过当时虽然是快睡着了，但项如故脑子实在不错，对王辉讲的还能想起个七七八八。转身离开后，自行溜着墙边找乐子去了。
而作为唯一劳动力的刘梅压根不明白项如故在叹气个什么劲儿，他抹了一把脑门汗，全当自家少爷是想把自己脑袋里的浆糊摇的匀一点。
项如故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大概是项老爷爱子心切，居然没给儿子带半个仆从来，所以这搬东西的活儿自然全落在刘梅手里。项如故吹着口哨在住人兼养牛的院子里溜达了一圈，最后相当不体面的从牛棚旁边的一个狗洞爬了出去——他本来是想翻墙的，可实在是修的太高，爬不上。当完了狗，项如故随手一拍身上的土，当即准备跟自己美好的山野生活说拜拜。
“对不起了刘狗蛋……我一定来救你。”项如故嘟嘟囔囔的给墙那边热火朝天收拾的刘梅道了个歉，头也不回的溜了，他顺着墙边走了半天，可算找到一个没那么陡的坡，衣摆一撩，扒着旁边一个没那么细脖子的树宝宝就准备往下挪。
只是可惜通常情况下，当你感觉生活对你好了那么一星半点时，先不要感谢，因为小心眼的老天爷马上就会制裁你。项如故这天才的逃跑的计划刚出新手村，就很不幸的遇到了最终boss。
“呵呵……你这是要去哪？”
项如故冷不丁听到人声，吓得脚一滑，差点“一失足成千古恨。”他揪着树干站稳，惊疑不定道：“是谁？”
项如故环顾了一周，看不见一个活物，也就在此时，他猛然感到背后刮起一道阴风，项如故浑身一僵，感觉自己是碰到鬼了。这会儿太阳已经快没入地平线，下山是不可能了，与其在山里过一夜，还不如会去！逃学总是还可以在逃的嘛……思及此处，项如故果断的掉了个个儿，往刚才自己爬出来的狗洞冲去。
项如故平生最怕妖魔鬼怪，特别是鬼那种没有实体的东西。虽然还不知道有没有，但耽误他心里慌得要命，玩命儿的跑，一时没注意，被地上的树根绊了一个趔趄，脸朝地狠狠印进泥里，摔了个狗吃屎。
树叶适时哗啦啦响了一阵，就像一个人从茂密的林子里飞驰而过一样。项如故感觉头皮一阵发麻，死期将至，干脆趴在地上不动弹了。
树林顿时没有了一点动静。
半晌，项如故感觉自己头顶被砸了一下，他全身一僵，缓缓抬起脸，眯着半只眼扫了一圈。视线内只有一片如火般的残阳，还有一片面积相当大的云。项如故用了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感觉那片云更大了些……玩完了，就算他项如故见识是有名的短，也知道没有云能下地，自然也不能飘到人脸上。项如故颤颤巍巍地往上看去，嘴里颠三倒四的求饶。
“鬼大哥，鬼姐姐。行行，您行好，小的不是故意……”
然后他就被那片“白云”扇了一巴掌。
项如故愣愣抹了一把脸，实在没忍住，偏头干呕一声——这片“云朵”压根不是他所想的那种害人鬼，而是一片衣角！虽然品种不同，但它们害人的本事是一样的，依旧让人胆寒。也不知道穿这身衣服的人多久没有洗过澡，仅仅是被扫了个遍，他就快被臭晕了，险些翻着白眼翻成一条死鱼。
项如故一天都没吃东西，这会儿趴在地上，吐的只有酸水，再加上着一身挂满的泥啊土啊的衣裳，形象实在是有史以来的惨烈。他呕的眼前发昏，也不管什么人不人鬼不鬼了，就地把自己翻了个面，毫不吝啬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指着面前疑似臭鼬的东西开了口 。
“不管如何能不能把自己弄的干净点！比茅坑还臭！什么玩意儿啊？！”
“什么玩意儿”估计有急事儿，没心情理他。项如故只感到一阵烈烈的臭风袭来，一只爪子扯着他的衣领，带着他飞了出去。
事情发生的太快，项如故只来得及紧紧捂住鼻子，屏住呼吸。尽量忍受住身旁这飘香肆意的家伙，不叫自己臭晕过去。
等到项如故的屁股再一次挨到地面时，他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快感——这一路上又是被扯着扒高上低的狂奔，弄的他差点窒息。又是源源不断飘过来的臭风，叫他不敢用鼻子。
真是极致的折磨呐……
项如故自落地后就立马跑到了离拎着自己的人十万八千里的地方，也就是墙根。直到此时，他才看清楚那只臭鼬的真容——原来是祝洵。四下张望一圈，项如故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观里，行吧，原来不是什么神秘力量，而是逃跑被抓包了。
祝洵见项如故飘过来的不敢置信的眼神，很不屑的挥手拍开了，开口语气相当嘲讽：“呵，小子。逃学的功力倒是厉害……怎么就是没提升一下胆子？”
项如故仍沉浸在祝洵身上经久不散的臭味的震撼中，闻言抽了抽嘴角，回敬道：“您各方面功力都怪高强的……哈哈，出汗出挺多吧……要不要洗个澡？”他从地上爬起来，同手同脚的往寺里面挪，“我去给您烧热水昂……”
项如故边说边加快了步伐，一溜烟没影了。祝洵只是用余光淡淡瞟了他一眼，到也没再动作。
“爹……你回来了？刚才我听见项公子的声音了，有什么事吗？”祝清卿从一旁阴影里走出，血似的残阳透过树影泼洒在他身上，增添了一丝阴霾。
祝洵把袖子一甩，好心的没揭露项如故逃学未遂的恶行。他往前走了两步，开口语气相当严肃：“情况不妙，我粗略观察下来，皇帝听信谗言，求仙问道。外戚倒是有组织的多——但不是好事。你叫三皇子多加小心……”
祝清卿不动神色的拧了一下没眉：“是，父亲。邻国状况如何？”
“暂时没动静……”祝洵眯着眼摇了摇头，“好了，我去休息了。你不必过于忧心，兵权仍被皇帝牢牢捏着，三年之内不会有大变，就算有变化，咱们这边也是安全的。”
“是……”
祝清卿听完这番话便回到了阴影里，显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祝洵神色倒是并无变化，他站在原地看着祝清卿离开后，突然捏着自己的领子嗅了嗅，感觉项如故就是太娇贵了，于是又一甩袖子，霎时间不见了踪影，原地只留下了一阵很快破碎的风，再无痕迹。
那头项如故凭着记忆一路跑回了院子，嗷一嗓子叫了出来，其惨烈程度可以和被杀的年猪相提并论了。
“啊啊啊！刘梅！快快快，给我烧水，我要洗澡啊！”
刘梅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疑惑的“啊”了一声。原来这个没心眼的一直乖乖在屋里埋头收东西，压根没发现少爷出去一日游了。
“快快快动起来啊！刘梅！”项如故快被自己身上的味道搞疯了，压根看不得刘梅这样慢吞吞，弓起腰就开始炸毛。
“啊，好好，是！”
刘梅这才仿佛被项如故传染般急急忙忙应了一声，撒丫子向院外跑去了。
刘梅手脚利索的很，没有片刻工夫，项如故就如愿以偿泡进热水里了。只不过人沾上臭气了可以洗，至于那身衣服嘛……自然是被项如故叫刘梅拿去填狗洞去了，也算是对社会有了点贡献。
项如故把自己泡在香喷喷的水盆腌了将近小半个时辰，好险没用手巾给身子搓秃噜了皮，这才恢复光鲜亮丽的大少爷形象。穿戴好从浴室出来，就看到刘梅正拎这一个食盒进门。
项如故当场就把手里擦头发的手巾丢到一边，一屁股坐下了。
“少爷。”刘梅把饭盒放在桌上，一样样摆了出来后，抬手捻了捻项如故的头发，“我一会儿帮您把头发擦干，别着凉。”说罢，刘梅从床边捞来另一个凳子，也坐下了——正常来讲，仆从和主家是不能坐在一起吃饭的，可他跟自家少爷本就情同手足，这地方又天高皇帝远，谁管这么多规矩？
“嗯嗯。”项如故抄起筷子就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口齿不清的应了一声。
刚才的热水不仅洗干净了他的身体，同时也洗通了他的思路。项如故费劲巴拉的咽下嘴里这口食物，突然凑过去问刘梅：“哎？我给你讲，我发现个大秘密！”
刘梅同样是饿了一整天，听到项如故的声音抬起头，鼓着腮帮子点了点，示意它继续讲。
“其实啊……”项如故抬起一根手指，以仿佛泄露天机般的语气道，“祝洵那个老家伙不是人！”
“？”
祝洵这段其实是因为军训讲座我旁边的那个哥身上味道太奇妙了，有感而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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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空山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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