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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最初那几年

陈建发两口子用了两年的时间,也没能将陈果教的更好,只能将他送去了学校。

这两年陈果断断续续上过幼儿园和学前班,没有老师喜欢他,没有小朋友跟他玩。

陈果是在一次次被孤立、推倒和冷脸中慢慢意识到问题的。

他和别人不一样。

别的小朋友都干干净净、有人疼爱,有漂亮的文具和衣服,有高高的自行车载来载去。

他只有一对嫌弃他的父母和永远隔着距离的冷漠话语。

陈果开始学着在修正那些不被小朋友们接受的恶习。

比如,他已经一周没往地上吐痰了。而且每次他都把手洗的很干净。

但还是没人和他玩儿。

*

陈爷爷去了城里,身体慢慢调理过来了,但医生不建议他带小孩了,说既照顾不好自己也照顾不好孩子。

他叹着气出了院回了家,放弃了把陈果要回来的想法。他心里隐隐觉得。那孩子好像真的很晦气。

他来,他们都不好。他走不过半年,自己身体就好了。

只是偶尔,有个什么新鲜玩意儿,想起来还是会忍不住叫他的名字。

小果子,来爷爷这儿,爷爷给你······

然后,再也不见那个和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身影走向他,抬着头,睁着晶亮的眼睛期待的看向他。

同样的猜忌也扎在陈建发两口子心里。

陈果抱回家以后,他的厂子着了一次火,隔几个月警察又找上门说他私藏枪支。后来虽然查出来是场乌龙。

折腾一周圈儿,厂子也没什么生意了。

刘秀梅被减员辞退了。

日子肉眼可见的消沉了。

陈果回来以后,刘秀梅嫌他脏,把他推到陈建发那边。

陈建发倒是无所谓夜夜摸着儿子睡地欢实,但陈果再也睡不着了。

他说不上来爷爷的手和爸爸的手有什么不同。但他两个都不喜欢,前者像干枯的魔爪,似乎时刻都想掐死他给自己续命,后者恨不得在他身上扒下一层皮贴在自己身上才好。

陈果觉得难受又害怕,还很恶心,反胃的那种恶心。

他跟刘秀梅说过一次。

刘秀梅只是眼神复杂的看了看他,然后叹了口气,转身继续收拾院子了。

陈果还记得,那天的风透心儿凉,吹得他看不见方向,胸膛里都空了。

他开始尽量避开陈建发,等他睡了再睡,或者干脆藏到柴垛里。

又过了半年。

陈建发的厂子彻底黄了,陈果要上一年级了,刘秀梅想离婚。

从这天开始,陈家院子再也没肃静过。

陈果身上开始多了伤痕,扫帚打的、绳子抽的总之陈建发气不顺,捞起什么都往他身上招呼。

刘秀梅每次都躲到屋里哭。

她也怕挨打,但还好,陈建发和她嚷得再狠,也都只在陈果身上发泄。慢慢她就默认了这个小小的替罪羔羊、出气筒,不敢心疼,不敢看,逼着自己越来越麻木。

陈果开始学会了逃跑、翻墙、躲避。

是一年级下学期,有个高高帅帅的叔叔接儿子放学,把小胖子高高举在肩膀上的时候,陈果躲在校门边墙壁得阴影里,抬头仰望着,学会了那句小爷。

他听见那男人说。

程小爷跟爸爸回家喽!

他没来得及多看几眼,就被大头他们圈住了,人来人往,没人在意这个角落。

大头没交作业,被罚站了,找他出气。

陈果已经学会了最佳挨揍姿势,知道了要保护哪里,露出哪里好的更快,怎样让他们尽快、痛快的发泄完然后离开。

五年的时间。

陈果忙于应付不知何时、何地突如其来的一顿胖揍、饥饿、尽力躲藏的黑夜,成绩倒数都不用排队。

老师们一开始还是找家长的。

陈建发在课后人来人往的走廊正中,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陈果的自尊撕碎丢了满地,肆意践踏以后,老师们也渐渐不管他了。

他成了学校里的一抹游魂,缩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游荡。

陈果不知道为什么要学习,他听不懂那些干净孩童口中的学校、未来、成绩,他顾不上写作业、预习、复习,他每天有太多心惊胆战要躲避,过的像废墟里求生的乞丐。

他在街边见过乞丐。

虽然这几年,他在镇子上的行动范围不过家里、学校还有后山这么屁大点儿地,连街中心的百货大楼都没去过,但见到乞丐那天,他还是呆住了。

那个人疯疯癫癫吓得他拔腿就跑。跑着跑着眼睛就肿胀起来,他知道又有水要落下来了。有时候眼睛里就像住了云,会下雨,总是滴水。

那个人好像才是他的家人,他们分明一模一样。

跑累了,陈果停下来,回头看那乞丐。他没追上来。

后来,他又遇见过他几次。第二次,陈果鼓足勇气去认亲。

他问乞丐。

我和你好像,你是我亲爸爸吗?

乞丐收起了所有讨好的笑容,愣在原地,看着这个真的和他一样脏臭的小萝卜头,头一次有点紧张,比被人追打还要紧张。

我不知道。紧接着他说。那你要跟我走吗?

陈果犹豫了,这个答案他不满意。他喜欢十分确定的东西,这个不知道里涵盖了太多未知,陈果打量着这个乞丐。

他会比陈建发好吗?

他也不知道。

万一还没陈建发好呢?

陈果开始后退,他想象不到这世上会有人比陈建发还坏,但这个想法让他再也不想认亲了。

你个小王八蛋!干什么呢?!

陈建发老远看见陈果跟一个乞丐在讲话。这让他的面子瞬间掉在地上,他跳起来从树上掰了截树枝下来,追上去就开始打人。

乞丐和陈果同时逃窜开来。带着同样跳动若鼓的心,跑向两个不同的方向。谁都没回头。

陈果被陈建发绑在树上吊了一个下午。

太阳落山,刘秀梅反复打听过了,陈建发在牌桌上,她才把他放下来。

陈果腿都软了,磕在地上趴了半晌才咬牙跌跌撞撞冲向方桌,抱着碗大口吃起来。

刘秀梅抹了抹眼泪,看着他说。

慢点儿吃,孩子。他今晚不回来了。就咱们俩。

陈果觉得眼睛又开始有点酸,但他很快就平复好情绪了。

刘秀梅是个反复无常的女人,也会打他,有时候打着打着就一个人跪在地上哭。有时候看他和看明天要倒掉的垃圾一样,有时候就像今天这样,愧疚又带着小心的靠近。

陈果最讨厌反复无常了。所以他一向都是用沉默来应对这个女人。

小升初考试那天,陈建发生意没谈拢,捆着陈果发泄了一通收拾包裹出门了。走之前他对刘秀梅说,等老子带着钱回来,看这些狗东西还狗眼看人低。

刘秀梅没问他要去哪,只是心里松了口气。点点头进屋了。

等了得有半个点儿,确定他真的走了。刘秀梅急匆匆的放开陈果,第一次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说,快去考试吧。

陈果顾不得考试,他饿,饿的心慌。冲向方桌大快朵颐。

刘秀梅红着眼睛给老师请了假。

老师叹了口气说,会申请给他一个补考的机会。

刘秀梅知道陈果成绩不好,她和陈建发都是高中毕业,说来也算镇子上的高学历了。但陈果显然是一点儿优秀没遗传到。

她看着自己陌生的儿子,除了眉眼像陈建发,脸蛋儿像自己,其他的真不知他像了谁。

这几年,他身上那老头的习惯全然不见了,只剩下沉默。脏的像是街边的乞丐,存在感几乎为零,没有朋友、没人疼爱,像荒草地里不小心发芽的野草,肆无忌惮的盲目生长着。

刘秀梅给陈果买了身新衣服,是她妈妈给的钱。

长大了总得象个样。

刘秀梅还想给他洗个澡,但陈果逃开了,抱紧自己在墙角的阴影里和她对峙。刘秀梅放弃了。只给他换了衣服,带着臭臭的儿子去了初中。

初一六班,陈果非常熟练并自觉地做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垃圾桶旁边,看向窗外。

陈建发走了以后,他的睡眠渐渐跟上来了,上课也就没那么困了。一个假期长高了些,也精神了不少,身上比以前多了些肉。

班主任王老师进来,照例开了第一节班会课,然后让大家轮流起身介绍自己。

活泼的自我介绍说的就多说些,文静的就少些,还有小学同一个班的同学,看见认识的介绍自己,就在下面不停地起哄、接话。

陈果的成绩一塌糊涂,补考也考的七零八落。但义务教育,他还是能上初中。

刘秀梅实在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上中专,和那群头发五颜六色的人一起抽烟混迹街头无所事事,然后了此残生,一想到这,她觉得,把陈果绑在树上打一顿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求爷爷告奶奶找了一兜圈儿,将他塞进了六班,一个中等班级。

轮到陈果介绍自己的时候,全班都静默了。

他迅速起身,匆匆报完名字就坐下了。

所有人第一时间安静下来回头看他。班主任敲了敲讲桌让他重新介绍一遍自己。

于是陈果站起来,又报了遍名字。

他起身的时候,前桌和右手边的人都明显闻到一股味道,下意识缩了缩。

陈果便埋着头匆匆坐下了。

班主任也闻到了,让靠窗的同学打开窗,便组织开始选班委了。

下课,王老师带着班干部去领书了。

同学们有的相互熟悉,有的去接水了,有的去隔壁班找自己的好朋友了。

陈果一个人坐在角落,实在无聊,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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