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拉蒂也察觉到不对。
前面的光带着一点灰白,原本像是出口,可越跑近便越觉得不对劲。光影没有任何变化,始终跟隔着一层薄雾似的,挂在前方不远不近的位置,就像是专门引着人过去。
“停下!”她猛地喝了一声。
可伊桑已经跑疯了。
他连滚带爬往前冲,满心满眼都是那虚假的出口,像只要一头撞进那点光里,就能彻底摆脱后面那片活过来的树林。结果下一秒,他整个人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软墙,闷哼一声,反弹着往后跌进泥里。
那不是出口。
前面仍旧是树,只是树影被某种极淡的雾气和灰白天光糊了一层。
伊桑摔得眼冒金星,连哭带骂:“怎么回事!怎么还是树!”
许观澜也立刻停了下来。
鬼打墙?这个他们熟啊!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看着那些经历过的同胞整理的案宗,他也算半个资深人士了。
不过这东西,全球通用吗?
不着调的想着,他一边还喘着粗气,背上已经全是汗,手里还攥着那台半报废的相机。回头看去,后面的藤蔓并没有立刻追上来,而是停在十几步外,垂在半空中,像一圈活的篱笆,把他们困在了中间。
更深的林子里,那道哼唱还在。
不近,也不远。
桑帕的脸色阴得可怕。
他也看出来了,他们压根没找到出口。
他们只是从一片林子,跑进了另一片更深的林子里而已。
梅拉蒂把阿嬷从背上慢慢放下来,手还压在她肩上的伤口上。阿嬷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什么,仔细听,还是那几句,祈求着林母别生气,让他们别再往里走,尽快出去。
可现在最致命的问题是他们想要离开,却又该往哪儿出去?
四面都是树木。
四面都像出路。
地图?地图这个时候明显已经不管用了。
伊桑连滚带爬爬起来后,转头就往另一边冲:“那边!那边肯定能出去!”
“回来!”梅拉蒂厉声喝道。
伊桑根本听不进去。
他现在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开这片有鬼的林子。结果他刚冲出去没两步,脚边的泥地突然一鼓,一根拇指粗的老藤像蛇一样从泥里窜起,直接缠住了他的脚踝。
伊桑整个人往前一扑,脸朝下狠狠砸在泥里,门牙都磕出了血。
“救我!救我!”他哭得声音都劈了。
桑帕骂了一声,抬手就想开枪。
“你再开一枪试试!”梅拉蒂猛地回头,眼神冷得吓人。
桑帕动作一顿。
他当然知道不能再开。
刚才那一枪将他们塑造成了现在这幅模样,再来一次,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不开枪,难道眼睁睁看着伊桑被拖走?
伊桑那条腿已经被往后拖了半尺,泥地上拉出一条深深的痕。他两只手胡乱抓着旁边的树根和湿草,哭得涕泪横流,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许观澜看了眼梅拉蒂,又看了眼桑帕。
这两个人都还在犹豫。
可伊桑撑不住了。
许观澜咬了咬牙,冲上去一把抓住伊桑的手臂往回扯。那藤力气大得吓人,像真有东西在后头拖着。伊桑被一前一后拽着,整个人疼得惨叫,裤腿都被绷裂了。
桑帕见状,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扑上来帮了一把。
三个人一起发力,那根藤终于“啪”地一声断开,断口甩出几滴发青的汁液,溅在伊桑小腿上,烫得他又是一声惨叫。
“有毒……”伊桑哆哆嗦嗦,脸都扭曲了,“它有毒……”
他的裤腿那一块已经开始发青,伤口周围一圈皮肉发红发胀,看着确实不妙。
梅拉蒂脸色更沉,把阿嬷放下后立刻走过去,蹲下来一把掀开伊桑裤腿。只看了一眼,她眉头就锁死了。
“不像是毒,倒像麻痹。”她低声道。
伊桑听见“毒”字,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死不了。”梅拉蒂语气很冷,手上却利落地从包里翻出纱布和小瓶药粉,直接撒在伤口上,“再吵我先把你嘴缝上。”
伊桑立刻闭了嘴,只剩抽气声。
许观澜在一旁看着,梅拉蒂身上带的东西太齐了,处理伤口的动作很熟练。现在上去帮忙,搞不好会暴露自己什么。
桑帕蹲在另一边,看着梅拉蒂给伊桑包扎,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却没开口。
他已经知道了梅拉蒂的身份,可现在俨然不是内讧的时候。
眼下最要命的是,他们被困住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桑帕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鬼打墙?”
阿嬷原本半昏着,听见这三个字,竟突然咳了一声,吃力地睁开了眼。
她脸色白得吓人,眼底却浮着一种深深的敬畏以及视线瞥过他们时的讥讽。
“不是……鬼打墙……”她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而是她……不想让你们走……”
这话一出,伊桑浑身一颤。
“她为什么不让我们走?!”他几乎是在尖叫,“我们不是已经准备离开了吗!我们什么都还没干啊!”
阿嬷看着他,嘴唇发抖,明显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了。
她的目光缓慢扫过几个人,最后落在桑帕身上,眼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几乎压不住的恨意。
“你们现在已经……不是走不走的事了。”
桑帕脸色一沉,正要说什么,前方那道哼唱忽然近了。
这次真的不是错觉了,是真的近了。
仿佛唱歌的人正踩着湿泥,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过来。四周那些停在半空中的藤也跟着轻轻晃动,像在给她让路。
伊桑抖得像筛子,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
桑帕握紧了枪,额角却已经见汗。
只有梅拉蒂,忽然低声问阿嬷:“怎么让她停下来?”
这句话一出,许观澜和桑帕都看向了她。
梅拉蒂却没理会他们,只盯着阿嬷。
阿嬷胸口起伏着,像是在忍剧痛。过了两秒,她才艰难地摇了摇头。
“停不下来……”
“林母是仁慈的神。”阿嬷眼眶都红了,“是你们错了!你们不知悔改....咳咳...”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已经足够了。
林母原先只是在警告,在驱赶,在逼退他们。
是他们自己一步一步走到这份上。
许观澜听到这里,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刚才从林口到这里发生的所有事。他觉得如果真像阿嬷说的那样,林母是个仁慈的神......
说明还有余地。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相机,又看向桑帕。
“把东西放下。”
桑帕一愣,随即脸色阴冷:“你说什么?”
“把你拿的东西放下。”许观澜盯着他,“当然,还得包括这台相机。”
桑帕几乎被气笑了:“你说什么?”
“不然你就留下呗。”许观澜声音也冷了下来,“你以为她现在还只是想吓唬我们?”
这句话像刀一样捅进去,连伊桑都抬起头来,满眼惊惶地看着桑帕。
桑帕脸色变了几变,手指握紧又松开。
那台相机是巨大的利益。
包里偷偷夹带的是原本的执念。
这是一条新路。
可如果命都没了,再值钱的东西也带不出去。
梅拉蒂也在这一刻开口:“放下。”
她语气不重,却是第一次明明白白站到了许观澜这边。
桑帕猛地抬眼看她。
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再遮掩。
最后,桑帕咬了咬牙,低骂一声,那表情简直就像是硬生生被人从胸口剜掉一块肉似的,把背在身后的背包狠狠扔到了泥地上。
相机也随之被许观澜丢进泥里,发出一声闷响。
红点还亮着,镜头却歪了,正对着前方那片树影。
四周安静了一瞬。
哼唱没有停。
藤蔓也没有退去。
伊桑崩溃地看向阿嬷:“没用!没用啊!”
阿嬷嘴唇发白,却勾起冷笑。
“你们还没有赎罪。”
许观澜心里一动,瞬间明白了。
不单单是物件的问题。
他们一路怀揣着贪念进来,虽然临头也没真带走什么,可在林母看来,这也是带着恶念进入了她的地盘,或许....许观澜看了眼阿嬷,还得算上打伤她庇佑的信徒?
桑帕显然也想到了,嘴唇都要被自己咬出血了。
“还要让我们怎么赎罪!你说啊!说啊!”
他想要的都没得到!还随时面临着被绞杀的风险!
他还要怎么办!
这真是心善的神明吗?
如果是真的,那不应该在他们退让之后就让他们离开吗!
他还没发泄完,那道模糊的人影忽然更清楚了一点。
很高,奇瘦无比,发丝垂地,身上像裹着湿黑的林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像是在等。
如阿嬷所说那样,等待着他们的赎罪。
伊桑已经彻底崩溃了,连滚带爬往后缩:“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我不该来这里!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
桑帕死死咬着牙,眼里全是挣扎。
梅拉蒂看了眼阿嬷肩上的血,又看向那道越来越清晰的人影,终于低声道:“桑帕,钱可以再赚。”
“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句话落下,桑帕脸上的肌肉狠狠抽了一下。
片刻后,他猛地转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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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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