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假象已经消失,整个林子没有再阻拦他们离开。
可一路往外走,谁也不敢真的放松。
骇人的藤蔓虽然退回了泥里和树根边,哼唱声也消失在了耳畔,可那种被什么东西隔着树影注视着的感觉始终没有退去。
许观澜背着阿嬷,亦步亦趋,后背却越来越沉。
阿嬷其实不重,一个瘦弱的小老太太的重量算得了什么,只是她身上的温度越来越烫,肩头渗出来的血也透过布料,一点点浸到了他衣服里,这让许观澜心里越发沉重。
阿嬷中途醒过一次,眼睛半睁着,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吐出来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别……再进去了……”
是对他们的劝慰,还是对林母的拥护?
梅拉蒂走在前头,步子快,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过四周。
直到他们真正踩出后坡,脚下泥地重新变成碎石和草根,梅拉蒂才松了口气,晨光一点点从山背后翻上来,照得林缘潮湿发白,远看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伊桑和桑帕消失的地方,也像被这片林子彻底吞没了,连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剩下。
梅拉蒂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许观澜也跟着停住。
两人都没说话,耳边只剩阿嬷压抑着的喘息声。
片刻后,梅拉蒂先转开视线,低声道:“先把人送回去。”
许观澜点了点头,没多问。
山脚镇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街边早点摊刚支起来,蒸汽裹着米香和椰浆味,从半开的木窗里慢吞吞地飘出来。几个挑水的女人、赶早市的老人、坐在门口剥香蕉的店家,最开始还只是下意识往他们这边看,等目光落到阿嬷肩上那片血色时,整条街像是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冰水,瞬间静了。
“阿嬷!”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秒,木门一扇扇被推开,脚步声、惊呼声、椅子拖动声一下都响了起来。老板娘最先冲到跟前,脸色一变,手里的围裙都来不及放下。
“这是怎么回事?”
苏班也出来了。
他大概是刚听见动静,鞋都没穿整齐,手里还拿着一把刚磨了一半的砍藤刀。可一看见阿嬷,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就沉了下去,什么都没问,先把门让开。
“先进来。”
堂屋里一下乱了。
烧水的烧水,找药的找药,翻纱布的翻纱布。阿南姐姐站在屋门边,脸色发白,手里还沾着没洗净的菜叶水,显然是急匆匆跑出来的。卖冰水的小贩和香料摊的女人也都来了,原本就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一时全是血腥味、草药味和惊怒压不住后的浮躁气。
许观澜把阿嬷放到木榻上,肩背这才松下来一点。
梅拉蒂已经蹲在旁边,动作利落地剪开阿嬷肩头被血粘住的布料。她手很稳,快得像做过无数次这种事。屋里几个人看她的眼神顿时都变了,先前那种单纯的排外和厌憎里,开始掺进明显的警惕。
苏班站在一旁,看了两眼,忽然道:“你们到底是谁?”
这话说得很平,却像把刀,直接把屋里的空气割开了一道口子。
梅拉蒂手上动作没停,只淡淡回了一句:“这件事后面再说。”
这一下,连老板娘脸色都变了。
她脸色很臭,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盯着梅拉蒂和许观澜,像在看两个涮好放在砧板上待宰的猪。
许观澜没出声,只顺手把桌边那盆清水端过来。
阿嬷疼得整张脸都发白,可人还清醒着。等梅拉蒂替她重新压住伤口,她才费力睁开眼,先看向苏班,又艰难地摇了摇头。
“告罪......”
苏班一愣:“什么?”
“向林母告罪……”阿嬷喘了口气,声音像是从胸口一点点磨出来的,“人……应该还活着。”
这句话一出,屋里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老板娘最先反应过来:“那两个外头人?”
阿嬷点了点头,眼皮却越来越重,像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去她一大截力气。
苏班沉默了。
屋里那点原本快压不住的愤怒,也在这一句之后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们不恨吗?
几个外乡人把阿嬷害成这样,还惹怒了林母。
他们当然恨!
恨桑帕那几个人带枪闯山,恨他们把阿嬷逼成这样,恨他们把事情闹到今天这一步。可阿嬷既然都这么说了,至少眼下,谁也不敢真带着人再冲进林子里去。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阿嬷粗重的呼吸声。
梅拉蒂替她缠好最后一圈纱布,终于站起身。
她转过头,看向许观澜。
“我们谈谈。”
许观澜点头,跟着她走到了院子里。
晨光从屋檐斜斜落下来,把地上的水痕照得发亮。院子一角晾着草药和藤条,木桌上还摆着半杯没喝完的凉茶。明明是最寻常不过的山镇清晨,两个人站在这里,却谁也没法真把这一切当成寻常。
梅拉蒂先开口。
“你不是来旅居的。”
许观澜看了她一眼,没否认。
“你也不是来行商的。”
梅拉蒂扯了下嘴角,像是冷笑,又像是承认。
“昨天在林子里,我就知道你看出来了。”
许观澜摇了摇头,只道:“严格意义来说是你的护具露出来的时候,我猜到了。你不是跟桑帕一伙的,至少一开始不是。”
梅拉蒂沉默两秒,终于道:“州警总署,刑侦线。”
这六个字说得不高,却已经够了。
许观澜点了点头:“我背后也有人。”
“哪边的?”梅拉蒂盯着他。
许观澜没有立刻回答,只看了她一眼,反问:“你想听我说实话,还是想听我编?”
梅拉蒂也沉默了。
两个人都明白,走到这一步,再装普通人已经没有意义。可真要把身份彻底摊开,也不是现在这几句话能解决的事。
最后还是梅拉蒂先退了一步。
“行。”她道,“那我换个问法。你来南洋灵域,到底是冲着桑帕来的,还是冲着林子里的东西来的?”
许观澜看着她,平静道:“后者。”
这话说得够直,也够危险。
梅拉蒂眼神变了变,却没再往下追。
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了。
这人不是南洋本地线上的,也不是单纯来盯桑帕的。他背后那批人,早就在找和林母类似的东西。
想到这里,梅拉蒂忽然明白了另一层。
“你们那边,”她压低声音,“以前也见过这种存在?”
许观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梅拉蒂,这不在他能够回复的范畴。
梅拉蒂却是呼吸一滞,心里那点原本还零散的怀疑,终于慢慢拼成了形。
不只是南洋灵域。
外面别的地方,至少辰国那边,也早就开始出现类似的存在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片刻后,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阿嬷像是又醒了一次。苏班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让人再去烧一壶水。
梅拉蒂这才抬起头。
“我要上报。”
许观澜也道:“我也一样。”
这一次,没人再试图遮掩。
桑帕和伊桑被留在林子里,阿嬷中枪,林母显灵,伊桑那台相机被捎带了回来且存储卡没有损坏——每一条都足够把事情推向更高的层面。
更何况,南洋灵域和辰国,恐怕都没法再只站在林子外头看了。
苏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边,显然把后半段话都听进去了。
他看着两人,脸色仍旧不好,却没有再用那种单纯排斥外来人的眼神看他们。
三人相视,气氛僵持。
不知道过了多久,最终还是苏班先挪开了视线。
梅拉蒂和许观澜知道,他退让了。
“不要再惹林母生气了,下一次我们不会再帮助你们。”
苏班说完,待人端了热水进来后就关上了房门。
南洋灵域这边必须上报,辰国那边也必须接手。
而这场接触的目的,也不会只是专注于救不救桑帕和伊桑。
梅拉蒂先拨出了电话。
她没有走远,就站在院子角落,背对着许观澜,声音压得极低。可她的语气里那种绷紧了的冷意,隔着几步都听得出来。
许观澜也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从海河湾,到红祥村,再到眼前这片潮湿深林,这条线终于走到了新的地方。而这一次,局面再也不可能只困在一个国家里了。
他低头,迅速发出一条信息。
【样本确认。南洋灵域官方已介入。建议接触。】
消息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按灭,抬起头时,正好看见梅拉蒂也结束了通话。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眼。
梅拉蒂没有立刻开口说明自己这边的情况。
她只是站在原地,胸口轻轻起伏,目光却落在那片重新合拢的树影上,在心里把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重新理了一遍。
她终于低声道:“他们两个还活着对吧?”
许观澜沉默了两秒,也抬头看向那片林子的方向。
晨光落在林缘,雾气未散,树影安静得近乎温顺。
许观澜慢慢收回目光。
“谁知道呢。”他说,“反正都得进去走一遭。”
梅拉蒂看了他一眼,终于点头。
而山风穿林而过,带来极淡的一声哼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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