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似乎能穿透空间,带动山风,一阵又一阵,打得树梢哗啦作响。
周越崚已经将手贴近腰间,按住那长柱形的物件。
他试图用灵敏的听力辨别灵异的方向,可是那声音一直在变,刺得他耳朵疼。
好在这噪音没有持续很久,前方那片雾里就缓缓走出一抹红影。
那身影出现得并不快,像是原本就站在那片雾后,只是此刻才被他看见。
白纸裁成的外衣层层垂落,边角湿得发软,裙摆却干净得近乎刺眼,外面披着一层沉红,颜色被山里的湿气压得很深,是很旧的嫁衣,沿着行步轻轻拖过地面。再往上,是一张过分安静的脸,肤色白得没有活气,眉眼却极稳,像一潭不动的水。
是纸衣新娘,哪怕当初只是匆匆见过两面,周越崚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她。
此刻他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警惕。
好吧,最起码来这里的第一目的达到了。
周越崚缓住呼吸,瞬息之间便察觉纸衣新娘似乎别有目的,她正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
毫无遮掩的好奇。
大概力量强大到超出某种范畴,就会变得有恃无恐,也就不屑于遮掩什么。
“那是什么?前两次也是,你们用它打穿了纸人的身体...从未见过的玩意儿。”
声音似近似远,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听见灵异的说话声。
周越崚垂眸,跟着那根苍白手指的方向,看到了自己腰间。
她...没见过枪,从未见过?
周越崚记住了这个信息,“我们无意冒犯,只是这次上山确实是为了查案....”
“查案...你们是官差啊...倒是比我见过的那些官差看上去聪明多了。”
“那些官差...可不敢一个人跟上来。”
“你也好,那个...女官差也好,大胆得很...啊,说起来,还有女官差,现在女人居然也能当官了...真是有意思。”
周越崚一直注视着纸衣新娘,见她逐渐开始自言自语,思索了片刻,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慢慢把手从腰部挪开,放松绷紧的肌肉。
他这举动微小,可是却瞒不过纸衣新娘,也瞒不过已经属于新人类范畴的虞镜。
披着纸衣新娘外皮的虞镜眸光流转,看向周越崚,猩红的嘴唇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你真有意思,觉得我不会杀人吗?”
“不,我只是觉得你把我引过来,”周越崚抬眸,直视纸衣新娘,面上居然带上了自信的笑意,“不会只是为了让我站在这里看着你自言自语。”
就是这样,虞镜心里暗道。
她之前不让造物与官方人员说话,何尝不是怕自己露了怯。
而现在,她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凭借单纯的五维值就能碾压眼前这个精英警官,可是她心里还是在周越崚说话时忍不住心颤。
不是害怕被发现不对劲,聪明人是会脑补的。
而是害怕周越崚不按她预设的路线走,不过现在来看,还不错。
周越崚可不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他以为的超维度的存在底下只是一个女大学生。
他见纸衣新娘无声无息,盯着他,脸带笑意,漆黑的双目却无波无澜,如视死物,他沉下呼吸,冷静下来,克制自己的本能,让自己表现得尽量像个无害的宠物。
过了两息,她才像听懂了什么好笑的话似的,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们现在的人,说话都这样吗?”虞镜声音不高,明明笑了,那笑声却落在了雾里,带上了湿黏的潮气,“不对,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演技不太好。”
周越崚没接这句,只盯着她:“你要杀我,早就动手了。”
他说的正经,像是肯定虞镜,却又像是说服自己,而后他无奈一笑,“演技不好,真抱歉啊。”
雾气贴着她的面容游过去,让那张脸显得格外白,也格外静。眉眼是好看的,却没有寻常女子该有的柔,尤其那双眼,冷冷一抬,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会动的东西。可偏偏她唇角又带着一点极淡的弯意,像真觉得他有点意思。
周越崚觉得,自己应该是让眼前的灵异产生了兴趣,那么,之后的交易是否也有了可能呢?
“你胆子很大,脑子也不慢。”虞镜道。
“你引我过来,”周越崚重复了一遍,“想看什么?”
“了解这个全新的世界?”
虞镜转过身,衣摆随动作轻轻一晃,纸制的边角摩擦出极细的一声,像谁在夜里翻开一本旧得发脆的书。她没立刻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像在看一个新奇的玩具。
“看你们现在的人。”她轻声道,“看你们拿着这些新奇玩意、亮光、会响的盒子,在山里来来回回地找,找人,找鬼,找一个自己也不懂是什么的东西。”
她说着,目光掠过他胸前挂着的对讲机,放着电话的口袋,最后停在他腰后的枪套。
“你们现在,倒是什么都敢碰。”
“...不过,我们那个时候也有这么大胆的人类...”
“愚蠢..无知...”
周越崚觉得后面这几句话似乎潜藏着一些信息,他沉默了一瞬,不打算让纸衣新娘又开始自言自语。
他反问:“你把我带来,就是为了研究我们?”
“研究?”她像是第一次听这个词,尾音轻轻一挑,想了想,才慢慢重复了一遍,“也算吧。”
“我...很喜欢看人类的表情。”
“言不由衷,表里不一,人啊...就是有趣。”
人类表情?
周越崚琢磨了一下,觉得眼前这个纸衣新娘或许......
搞不好当初罗呦呦玩笑着说出的那句话,是真的。
“我有办法让你看到更多的人类,各种各样的,处于不同情景的人类。”周越崚一脸正经。
“哦?”虞镜挑了挑眉。
“是的,不用你劳心劳力跑动,也不用你等到有人上山,你就呆自己的..家里,就能看见。”
虞镜忍住想要抽出的嘴角,不是吧....这个周警官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哦...听上去有点意思。”虞镜带着冷艳笑意挑了挑眉,心里却吐槽不止。
“所以,你想要什么呢?”
周越崚如愿听到了自己想听见的,可是却没有轻易开口,他仔细打量了虞镜的表情,确认虞镜没有觉得他得寸进尺后,才组织语言。
“红祥村这个区域,似乎已经完全在您的统筹范围了。”
虞镜挥了挥手,两个纸人陡然出现,抬着一张贵妃椅,她不紧不慢坐下,再一挥手,纸人消失。
见周越崚一副被噎住的模样,虞镜挑了挑眉,“继续。”
毕竟人家都用上您了,她总要展现出一副上位者的态度吧。
“您应该对山上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也能瞬息察觉红祥村这片区域的情况。”
周越崚并非不会聊天,方棠说他不会聊天也仅仅是因为她见到的是真正的周越崚,在边境行动时,卧底时,拷问时,周越崚对人心把控得很死。
他不知道这一套对灵异是否管用,但不妨碍他尝试。
人类现在对灵异进行的每一种尝试都是里程碑。
“是又如何?”虞镜好笑地看着想要缓慢试探的周越崚,打断了他想要继续拍下去的马屁。
“但..我想长久未醒的您也不知道现在人类社会已经发展成什么样了。”
没想到断掉马屁得到的却是周越崚的话锋一转。
“你在威胁我?”
“不是。”周越崚冷静否认,“我有自知之明,人类的威胁对您来说算不上什么,但人类的决心也请您不要小觑,如果这一次没能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你还会面临前赴后继的人类。”
“您应该也不喜欢自己的家被倒腾一遍又一遍吧?”
虞镜沉默,垂下眼睑,鲜红的指甲划过椅子上的花纹。
“你身上有那个小家伙的味道。”
周越崚皱眉,小家伙?
虞镜撑着下巴,目光聚焦于周越崚,却像是透过他在看着谁一样。
“我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了。”
“那是个可怜的孩子,也是个...疯狂的孩子。”
“你身上有她的血腥气息。”
“她在你们那边又闹出了什么事啊...你这次来,又是想在山上找到什么呢?”
周越崚心有所感,他已经百分之八十确认,纸衣新娘口中的小家伙,就是小狐仙。
纸衣新娘认识小狐仙这件事让周越崚觉得苏青蕾打听红祥村真的是因为红祥村里面有什么她想要的,并且十分急切。
而纸衣新娘...或许也真的知道什么。
可是眼前这个和小狐仙同为灵异的存在又怎么会向异族透露他们灵异的事呢?
周越崚就这么和虞镜对视了许久,在评估些什么,而后他垂眸一笑,“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们要找的是什么,但我想赌一把。”
周越崚抬眸,语气自然沉静,“我想赌,如果我付出令您满意的事物,您会把您知道的那个东西,交给我。”
狂风呼啸而过,远在一方的方棠咬着牙靠在树上。
“找到周越崚了吗?”
“没有。”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语气也很焦急。
声音模糊卡顿,但这已经是他们最大努力后得来的结果。
方棠狠狠翻了个白眼,“你最好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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