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们猜测的一样,海河湾今天并不冷清。
河灯节虽然被取消了,可“取消”本身就成了一种热度。沿河步道一带本就是海市夜生活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平日里散步、拍照、夜跑、直播的人就不少,这两天又因为网上隐隐约约传开的流言,多了许多专门过来看热闹的人。
有人说是环保整顿,有人说是安全隐患,也有人压低了声音,煞有介事地提起之前这个地方的河水不科学的亮起了光,还有些人说海河附近那起至今未破的案子,说得越玄乎,围过去听的人反而越多。
桥下还剩两三个没来得及撤干净的小摊,卖荧光头箍、会发亮的塑料花灯和廉价饮料,摊主一边骂活动取消毁生意,一边又舍不得这一晚的人流,嘴里抱怨着,手上动作却不慢。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把岸边霓虹晃成碎片。
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车先后停在海河湾外侧停车区,车门一开,下来的人穿着各异,混在人群里根本挑不出来。有人装作打电话,慢悠悠往桥边靠;有人拎着咖啡杯,站在广告牌底下往四周扫;还有两个年轻警员干脆买了两只会发光的塑料风车,一点也不尴尬自己长相显老,顺势蹲到了最靠近水边的台阶旁叽叽喳喳,秉持着男人至死是少年的心态。
周越崚最后一个下车。
他站在车门边,先看了一眼远处河面,才抬手按了下耳麦。
“东侧步道先清一圈,把最靠水那一排闲散人流往外引。别硬赶,找借口,让开就行。”
“收到。”
“桥下那几处能直接下水的阶梯呢?”他又问。
耳麦里很快传来回应:“已经各放了一个人,看着像情侣一起夜跑的,不显眼。”
周越崚“嗯”了一声,目光落到方棠身上:“你跟我往里。李弘鞅去盯监控转播点,盯那些直播的,别让镜头怼着现场中央拍。何英带两个人绕到西侧,把可能的退路先卡死,不要太早露面。”
“明白。”
命令一层层落下去,整片海河湾却依旧维持着一种近乎寻常的热闹。笑闹声,手机外放出来的音乐,摊贩招呼生意的嗓门,零零碎碎地混在一块,却并没有让此刻调查局的人心里轻松半分。
人越来越多了,这对他们而言就是足以亮起红灯的信号。
“热成像接上了吗?”周越崚边走边问。
“接上了。”方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终端,“但现场光源太杂,画面一直不稳,技术组那边说得再近一点。”
“她既然敢来,就不会让我们太难找。”
这话说得很轻,几乎像一句随口判断。可方棠偏头看他的时候,却无端从里头听出了一点笃定。
不是猜测。
不过想想也是,已经知道他们在跟踪她了,却还是任由他们行动着,摆明了有恃无恐,这是她对自己能力的自信。
海河湾中央步道一带的人比外围更密。
有一对年轻情侣正趴在护栏边自拍,女孩子手里举着一只发光的小灯,贴着河面比划角度;不远处一个探店主播把手机支在支架上,对着镜头眉飞色舞地说这里“越取消越有氛围感”;更靠近桥墩那一截,还有几个人明显不是来散步的,手里拿着折好的小纸灯,鬼鬼祟祟往水边瞄,一看就知道目的不纯。
有的时候你正经办事,引来的人或许不会很多,但你说了又取消,那对于有些人来说就是反骨开始作祟的时候到了。
所以明明不该聚起来,却偏偏什么人都有。
周越崚停住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终端上的实时定位。
蓝点离他们已经很近了。
“西南入口,黑色商务车。”耳麦里忽然传来李弘鞅压低的声音,“目标到了。”
方棠下意识抬头。
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缓缓停在离主步道不远的停车位上,车门开得不快,先下来的是司机,戴着帽子,动作很规矩,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有些僵硬,绕到后座边替人开门。紧接着,一只穿着细跟鞋的脚先探出来,落地后停了一下,才有一道裹在浅色长风衣里的身影从车里出来。
帽檐压得低,口罩也没摘。
但对于在场的调查局的人来说,简直不要太好认。
苏青蕾。
她今天看起来和以往镜头里浓妆艳抹、光鲜精致的模样不太一样,妆似乎淡了些,脸色也偏白,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头痛里缓过神来。风吹动她的衣摆,她抬手压了一下帽檐,动作很自然。
所以...是苏青蕾,还是已经恶狐呢?
周越崚自然地张开手臂,方棠一愣,心里明白周越崚是想着走近点,所以他需要一个“女朋友”,但这么想着,心里却有些奇怪,但随着周越崚不解的眼神看过来,方棠一个激灵挽上了他的手臂。
“走吧。”方棠目不斜视,泰然自若。
周越崚看着她坚定得像是个终年吃素的道姑的眼神,眼里闪过笑意。
风吹过带走了两人一闪即逝的情愫,两人完美的扮演着一对来散步的情侣。
在两人的眼里苏青蕾没有立刻往人少的地方走,也没有试图甩开司机。
只是静静站在车边,抬眼朝河面看了一下。
那一眼极短,却让两人快速确定了一个事实。
那不是苏青蕾。
“她知道我们在。”她低声说。
周越崚没否认:“嗯。”
“那她还来?”
“所以她有什么理由必须来。”
这句话落下,方棠心口也跟着沉了沉。
苏青蕾已经开始动了。
她踩着人群边缘最松散的那条线往前走,步速不快,不像仓促赴险,倒像真是来临河散心的。她甚至在经过一个卖发光小灯的摊位时停了半秒,目光落在那一排廉价塑料灯上,随后轻轻笑了一下,才又继续往前。
那笑太浅了,浅得几乎看不清。
可偏偏就是那一瞬,周越崚按在耳麦上的手指紧了一下。
因为他看到了,苏青蕾看的不是塑料灯,而是塑料灯旁边的一个铁桶,里面装的应该是饮料,外面擦得锃亮,所以清晰的倒映出了跟在她身后的自己和方棠。
那笑是对着他们两个人的。
“所有人别提前收网。”他压低声音,“先跟。”
“还不动?”何英在另一头几乎要压不住嗓门,“再不动她都快走到河边了!”
“就是要看她走到哪儿。”周越崚声音很冷静。
何英那头憋了两秒,还是咬牙应了下来。
苏青蕾继续往前。
沿路有人认出了她,先是愣,随后眼睛一亮,下意识想举手机偷拍,又顾忌着她身边那个看起来不好惹的司机,便只能装模作样地把镜头偏一偏。也有人压根没认出来,只觉得这是个半夜戴着口罩帽子的怪女人,多看两眼也就过去了。
可越往里走,她周边那种微妙的感觉越明显。
人明明很多,靠近她的那一圈却总会莫名空出一点位置。有人原本走在她前面,会不自觉让开一步;有人本来站在护栏边,回头看见她,竟也像没来由地往旁边挪了一点。
方棠盯着这一幕,手心慢慢收紧。
宋校此刻的声音却从耳麦里传了出来,“大家保护好这里的人群,至于苏青蕾想要干的事....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意思就是即使今天发生了不可控制的外露事件,上层也已经做好了应对准备咯?
方棠手一松,不得不说宋校这句话确实有安抚到在场的人。
周越崚想起车上宋校不断打字的手,原来那个时候就已经在联系上面的人争取了吗?
不得不说有这么个上司,他们行动起来确实能大胆许多。
桥下台阶边,一个来凑热闹的小主播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盏纸灯,正背对着镜头弯腰,小心翼翼把灯往水边放。他身边围着两三个看热闹的人,嘴里起哄,说他胆子大,活动都取消了还敢偷偷放灯。
那主播笑得夸张,一边摆姿势一边念:“来都来了,放一盏求个平安呗——”
他们的视线不仅聚焦于那个引发一小阵喧嚣的人群,还注意到苏青蕾的视线也看向了那个主播。
方棠瞳孔一缩,强烈的预感瞬间让她拔腿冲向小主播那群人。
那是这个职业赋予她的本能,保护人民。
可已经晚了。
苏青蕾恰在那时停下脚步,偏头朝那边看了一眼。
她什么都没做。
甚至连脚步都没挪过去,只是站在离那盏灯几米远的位置,静静地看了一眼。
风忽然大了一瞬。
原本该顺着水边飘出去的小纸灯在水面上轻轻一晃,没往前走,反而打了个旋。那个主播愣了一下,身边的人先是哄笑,说他放灯技术差,结果下一秒,他自己却慢慢直起身,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了。
手机镜头还开着,屏幕里却只拍得到他发怔的侧脸,和身后不断抖动的河面灯影。
有什么在吸引着他,强烈得让他心肝发痒。
“喂?”旁边本来看热闹的人推了他一把,“你咋了?”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盏纸灯,目光直直的,像整个人都被拽进去了一样。两秒后,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正好踏下最后一级台阶。
“拦住他!”周越崚声音一沉,对着方棠喊道,靠近小主播的调查局人员也已经行动。
周越崚同时奔赴至苏青蕾身边,何英几人则一直一边关注周越崚的动作,一边关注着苏青蕾的方向。
看到周越崚前进的方向时,何英早已摩拳擦掌,急不可耐的跟着往苏青蕾身边跑去。
人群一下乱了。
靠得近的几个围观者被这一声吓得纷纷后退,有人本能举起手机想拍,又被便衣队员一把按下去。
方棠反应也快,伸手去抓那个像中了邪一样往水里扑的主播。
那人力气竟大得吓人,肩膀一挣,差点把方棠整个人带下去。
“是...是我奶奶...我奶奶在叫我...”他嘴唇抖得厉害,声音发飘。
“妈妈,那个哥哥怎么了?他也看见外婆了吗?”
方棠耳朵一动,身边有同僚已经一起扣住他后颈,硬生生把人拽了回来。
她微微转头,侧眸看向不远处惊慌抱起一个小女孩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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