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坤沙回头。
伊克脸色发白，动作却显得有些不自然：“没什么，好像被树根绊了一下。”
坤沙还想再问，阿迪已经催了一声：“别停，快点。”
队伍又继续往前。
可没人发现，伊克垂在身侧的右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痕，像是刚才被什么尖利的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血珠顺着手背慢慢渗出来，一滴一滴落进泥里，很快就被黑色湿土吞没。
再往前走了十几分钟，前方忽然亮了一点。
是天光。
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漏下来的光。
“有出口了！”坤沙声音一下子拔高，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惊喜。
连阿迪的呼吸都重了。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终于要走出去时，林子里忽然响起了一声尖叫。
“啊——！”
是伊克。
众人猛地回头。
只见他整个人都摔倒在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往后拽了一把，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烂叶和树根，脸色惨白到扭曲。
“救我！救我啊！”
阿迪脸色大变，立刻冲过去想拉他，可才跑到一半就硬生生停住了。
因为伊克的右脚脚踝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缠上了一截青绿色的藤。
那藤蔓细长柔韧，死死缠在他脚踝上，另一端一直延伸进后方浓密黑暗的树影里，像有什么东西正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安静而缓慢地收紧。
伊克疼得满脸是汗，声音都变了调：“拉我！快拉我！”
米娅吓得捂住嘴，整个人直往后退。
坤沙也僵住了：“怎么会……刚才明明没有……”
阿迪咬牙扑上去，伸手去拽伊克，可那藤蔓像是活的一样，在他碰上的瞬间猛地一缩。
伊克整个人又被往后拖了一截，膝盖在泥地上磨出血痕，惨叫声瞬间撕破了整片林子。
“阿迪！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阿迪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死死抓着他的手腕：“别松手！”
可就在两人拉扯间，原本一直低着头发抖的米娅忽然看见了什么，脸色一下煞白。
“他包里……他包里是什么？”
几人一愣。
伊克的背包拉链不知什么时候崩开了一道口子，一截金色的东西从里面露了出来，沾着泥，却依旧看得出雕工精致，像某种小型木雕。
阿迪瞳孔一缩，猛地看向伊克：“你拿了什么？！”
伊克脸色惨白，眼神慌乱闪烁，竟不敢和他对视。
坤沙反应过来了，声音发颤：“你偷了破龛里那个护林神像？！”
话音落下，四周骤然一静。
连那道原本轻柔的哼唱声都停了。
林子像在这一刻彻底活了过来。
无数藤蔓自树影间缓缓垂落，在昏暗天色下轻轻晃动，像一双双沉默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而那条缠住伊克脚踝的藤，也在这一刻，一点一点收得更紧了。
阿迪脸色难看得厉害，手还死死拽着伊克的手腕，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到底偷了什么？”
伊克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淌，嘴唇哆嗦着，却还是本能地摇头：“我，我没有……”
“你放屁！”坤沙一下子急了，“你包里那是什么？”
原来是挣扎间，伊克本就没有封闭完好的背包已经泄露了内里。
伊克眼神乱闪，脸白得像纸，脚踝上的藤却越收越紧，勒得他惨叫都带了哭腔。
“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值钱！就一个小木像而已！反正没人看着，我拿了怎么了？！”
这句话一出口，四周彻底静了。
风停了。
虫鸣早就没了。
连原本一直缠绕在林间、若有若无的哼唱声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只剩下藤蔓摩擦树皮时发出的“沙沙”轻响，细细密密，像有无数东西正从黑暗里醒过来。
米娅浑身发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这才想起进山头一天，他们路过一个用藤木和石块搭出来的简陋小龛。龛里供着一尊巴掌大的金色木雕，雕得很粗糙，只能勉强看出是个披着长发的女人，身后拖着树根似的轮廓。小龛前摆着果子、树叶和一碗清水，边上还插着几支快燃尽的香。
他们上山前购买补给时遇到过一个卖香料的老太太拦了他们一下，用半生不熟的英语提醒他们，林子里有一个守林母亲的龛，进山的人最好别碰，也别乱说话。
伊克当时还笑了，嘴上说什么“半截子入土的臭老太太，一天就知道神神佛佛的”。
米娅那会儿只觉得他嘴贱，没往心里去。
谁能想到他竟然真敢偷。
阿迪眼底一点点沉下去，握着伊克手腕的力气却没松：“把东西拿出来。”
伊克脸色惨白，疼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偏偏还带着点不甘心的狠劲：“你先把我拉上去！拉上去我就给你！”
“你现在还有资格讲条件？”坤沙声音都变了。
伊克猛地瞪向他，眼里全是濒死的惊恐和不管不顾的怨毒：“那不然呢！你们难道想看着我死吗？！”
他话音刚落，缠在脚踝上的藤蔓猛地一收。
“啊——！”
那股力道大得惊人，伊克整个人都被拖得往后滑了一截，膝盖和手肘在泥地上磨出血来，声音一下子尖利得几乎破了音。
阿迪被带得踉跄了一步，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几乎能听见骨节用力时发出的轻响。他咬紧牙，另一只手也抓了上去，硬生生把人往回拽。
“包！先把包扯下来！”他低喝。
坤沙反应过来，立刻扑上去抓伊克背后的包带。米娅愣了一秒，也咬着牙过去帮忙。三个人合力一扯，只听“刺啦”一声，背包侧面的拉链彻底崩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
压缩饼干、备用电池、折叠刀、止血绷带，还有一尊沾了泥的金色木像。
那木像滚出来的一瞬间，缠在伊克脚上的藤蔓忽然停了一下。
阿迪眼神一厉，立刻伸手去捡。
可还没碰到，那木像旁边的泥土里就猛地钻出两根细藤，像蛇一样卷上去，飞快把它裹住。
米娅吓得脸都白了，跌坐在地上，连声音都挤不出来。
阿迪动作一顿，死死盯着那两根藤。
它们卷着木像，却没有立刻缩回黑暗里，而是停在原地，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子里安静得吓人。
半晌，米娅才像突然反应过来一样，嘴唇哆嗦着开口：“还、还回去……”
没人接话。
可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林子在等他们把东西还回去。
伊克疼得满脸是汗，听见这句话却像被刺了一下，立刻挣扎起来：“不行！那是我的！你们不能——”
他话还没说完，另一根藤忽然从树影里抽出来，重重甩在他旁边的泥地上。
“啪！”
泥水四溅。
伊克整个人僵住，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米娅被这一声吓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声音抖得几乎不成样子：“你还想活就闭嘴！”
坤沙也急得额头全是汗：“阿迪，怎么办？”
阿迪没回答。
他盯着那尊被藤蔓缠住的木像，又看了一眼伊克脚踝上越来越深的勒痕，终于咬了咬牙，慢慢松开了拽着伊克的手，转而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然后，他低下头，朝着那尊木像的方向，生硬却郑重地开口：“东西是我们的人偷的，是我们的错。我们把它还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一点点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米娅像是突然找回了力气，赶紧跪坐起来，也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明显哭腔：“对……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冒犯你的。偷东西的人是他，可我们没有拦住，也是我们的错。如果这里真的有林中的母亲，请你把东西收回去，放我们离开。”
她说完，四周还是没动静。
只有那两根缠着木像的藤，在泥地里轻轻颤了一下。
阿迪呼吸压得很低，继续道：“偷来的东西我们不要了。你要罚，就罚犯错的人。但求你……别让其他人也死在这里。”
这句话落下后，林子里忽然起了风。
风不大，却带着比刚才更浓的草木腥气，从头顶树冠一层层掠下来，吹得人背后发冷。
紧接着，原本停在原地的两根藤缓缓抬起，卷着那尊金色木像，一点点退回了树影深处。
动作很慢，像是故意让他们看清楚。
伊克瞪大眼，像疯了一样往前扑：“别——！”
下一秒，缠在他脚踝上的藤猛地一缩。
所有人只听见“咔”的一声轻响，也不知道是树枝折了，还是骨头错了位。伊克惨叫着扑倒在地，十根手指都死死抠进泥里，整个人被拖着往后滑。
“救我！！！”
他终于怕了，哭声都变了调，“阿迪！阿迪救我！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阿迪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没有立刻再扑上去。
不是他不想救。
而是现在谁都看得出来，这已经不是单纯救人能解决的问题了。
那位“母亲”做出了选择，她收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却也不愿放过偷窃者。
米娅牙齿都在打颤，死死抓住坤沙的手臂：“怎、怎么办……难道真要看着他被拖走吗？”
坤沙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伊克还在挣扎。
他脚上的藤越缠越紧，身后黑暗里的树影也像活了一样，一层层压过来。那不是很快的拖拽，反而更像某种缓慢、冷静的处刑，一点一点把人往林子更深处拖去。
阿迪额角青筋都跳出来了。
他死死盯着伊克，眼底情绪变了又变，最后竟猛地松开了握紧的拳头，转身看向米娅。
“山下那个老太太还说过什么？！”
或许！或许！他们还可以再尝试一下，毕竟是那么多年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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