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观澜默默为自家做事的时候,山脚镇的消息也开始真正泄露了出去。
镇上有个常年跑外路的商人,叫达苏。
他三十来岁,个子不高,人也瘦,平时靠倒腾山货、香料、手串和一些零零碎碎的药草过活。镇上人都知道他嘴碎,爱吹,尤其一喝了酒,什么都敢往外说。偏偏他跑得勤,认识的人又杂,从山脚镇到邻镇码头,再到远一点的小城集市,哪儿都能混个脸熟。不得不说,这个人确实给镇子带来了很多额外收入。
阿南被送回来那天,达苏正好在镇上。
他亲眼看见那孩子从林子里走出来,也看见了阿嬷捧着退热藤掉眼泪。但隔得远,他也没停留多久,之后这两天,镇上每个人都在讲林母,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嘴上说着神神叨叨,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大半。
只是他自己没觉得这是件多要紧的事。
对他来说,这不过是山脚镇多了一桩能拿出去吹的奇事。
于是第三天傍晚,他像往常一样背着两包山货去了邻镇。
邻镇临着小码头,来往的人杂,傍晚最热闹。卖鱼的、卖香料的、收干货的、跑运输的,全爱在街角那家小酒馆里坐一坐。酒馆不大,棚顶压得低,空气里全是海腥味、酒味和烤鱼焦香,几张桌子一拼,什么人都能凑到一块。
达苏过去时,已经有两桌人在喝了。
他把货往角落一放,先和熟人打了招呼,又要了壶本地烧酒和一盘烤鱼。喝到第二壶的时候,旁边桌正好在说附近哪一片林子还有山药,哪一片山头的木料最好。
有人提了句:“你们那边不是也有片老林?这几年不是早砍得差不多了?”
达苏酒意上头,立刻不乐意了,拍着桌子说:“那是以前。这些年我们可都是保护性开发,懂不懂什么叫保护性开发!而且啊...嘿嘿嘿,现在谁还敢乱砍?我们那林子里有东西,懂不懂?”
他声音不小,隔壁两桌都听见了。
有人笑起来:“什么东西?山鬼啊?”
达苏本来就爱被人拱火,这一句直接把他架上去了,脖子一梗:“什么山鬼,别胡说。是林母,林中的母亲。”
“我们那里,有林母保佑!林母是什么!那是神仙!神仙!”
这话一出口,酒馆里先是静了一下,随即有人笑得更大声了。
“达苏,你这几天是被雨淋坏脑子了吧?”
“还林中的母亲,你怎么不说你们那林子里住着个王后?”
“喝多了喝多了,献丑了,献丑了,哈哈哈哈。”
达苏被笑得脸上发热,酒劲一冲,反而更想证明自己说得没错。
他把酒碗一顿,压低声音,翻了个白眼:“你们爱信不信。前几天我们镇上一个孩子进林子丢了,天都快黑了,结果后面自己从林子里走出来,还带出来一把退热藤。”
这一句把笑声压下去了一半。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收药材的中年男人,叫苏勒,常年在各个镇子之间收本地药草和晒干的根茎叶子。他原本只是一边喝酒一边听热闹,听见退热藤三个字,手上的动作却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藤?”
达苏见终于有人上钩,更来劲了:“退热藤啊。你别告诉我你没听过。”
苏勒眯了眯眼,没立刻接话。
退热藤当然听过。南洋这一片,做药材的老一辈人几乎都知道这种东西。说不上多神,可确实是本地很有名的旧药草。问题是这玩意儿早些年就快灭绝了,别说真正的野生藤,就连老药铺里压箱底的干货都未必还有。
他盯着达苏看了几秒:“你们那边还有?”
达苏喝得舌头都有点大了,伸手比划了一下:“不是我们那里有,那是林母给的。那孩子发烧,迷在林子里出不来,林母把他送回来,还让他带了退热藤,煮水一喝,第二天烧就退了。”
旁边有个年轻男人听得直乐:“你这越说越像故事了。”
达苏不服:“什么故事,我亲眼看见的。芳喇阿嬷都认出来了,那就是退热藤。还说她小时候见过,就长这样,只是后来好多年都没见,见过了...嗝!”
年轻男人还想接着逗,苏勒却已经没了笑意,只又问了一句:“那孩子现在人呢?”
“现在活蹦乱跳着呢。”达苏把酒碗往前一推,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最吓人的啊,是他说自己在林子里看见了一个长头发的女人,站在树后头,树根藤子都在她脚边。那...那就是林母啊!真见着林母了!嗝!”
酒馆里又安静了一瞬,众人情绪已经渐渐从好笑转到了无奈,只当是达苏这个人又喝嗨了。
角落里有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人抬起头,目光落在达苏脸上。他穿得干净,桌边放着个笔记本,旁边还有一台小相机,看起来像是在外头跑采访或者拍东西的。
他笑了笑,语气很温和:“你们镇上的林母,一直都有这个传说?”
达苏已经有点飘了,根本没察觉自己说了多少,只以为遇见了个可以吹牛的,立刻点头:“有啊,当然有啦。我们镇子里还有一个老神龛呢,平时去祭拜的都是老一辈了。现在可不一样了,建了一个新的神龛,就在林子口!我,我这次出来都去拜了拜呢!”
说着,他还双手合十,一副十分虔诚的模样朝不知道什么方向拜了拜,只是通红的脸,失去焦距的双眼让他看上去十分滑稽。
“哦?为什么建了个新的?”
“因为...以前是迷信,现在....现在啊,是真的!都是真的啊!”
达苏说到这里,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像是想起那天的情景,“那孩子从林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退热藤。这么多年了,还有谁在林子里找到过这个疑似灭种的植物?你说这不是林母帮忙还能是什么?”
那个带相机的年轻人则把笔记本往自己身边拉近了点,像是不经意地记了两笔,又抬起头笑道:“你们那镇子离这儿远吗?”
“走陆路两个多小时,沿着旧公路过去,再转山路。”达苏含含糊糊地说完,才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摆了摆手,“我们那边人现在都不敢乱去林口。”
年轻人笑而不语。
酒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达苏喝得脚下打飘,被夜风一吹,脑子倒清醒了一点。回客店的路上,他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似乎说得有点过了。
可也只是有点,应该问题不大吧。
毕竟在他看来,邻镇这些人听个稀奇,转头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谁会真为了个古老传说跑去山脚镇?
他把这点不安压了下去,隔天一早照旧背着货回去。
结果刚进镇口,他就觉得气氛不对。
平时守在路边剥椰子的老头朝他看了一眼,那眼神怪得很。卖冰水的小贩也没像往常一样招呼他,反而欲言又止。
达苏心里不明所以,脚步却快了些。刚走到主街,就看见自己常去歇脚的那家小铺门口站着两个外人。
一个是那晚酒馆里那个带着相机的年轻人。
另一个穿着麻料短衫,手腕上挂着串木珠,身后还跟着个背包的帮手,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达苏脚下当时就是一顿。
年轻人已经先看见了他,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冲他抬了抬手:“那晚多谢你的分享啊。正好,我今天想去你们那片林子看看,不知道方不方便找你带个路?”
他盯着对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不进林子。”
“谁说进林子了。”年轻人笑着说,“就是想去林口看看神龛,顺便问问你们阿嬷,林母的传说具体怎么回事,我对这个最感兴趣了。”
他这话说得轻巧,偏偏让达苏后背一阵发凉。
完了,好像阿嬷她们说过不要在外乱说话的.......
站在旁边那个挂木珠的男人这时也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生意人的圆滑:“听说你们那边出了退热藤。我是做药材收购的,过来碰碰运气,不是坏事。真有好东西,对你们镇上也是条财路。”
这话一出,达苏脸色更白了,这个人他不认识...不会是苏勒那个老鬼介绍的吧?
他那天就不该喝酒!!
他张了张嘴,正想找个借口推掉,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拐杖敲地的闷响。
阿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街边。
她还是那副微驼的样子,眼睛却冷得吓人,扫了达苏一眼,又扫了那两个外来人一眼,什么都没问,先骂了达苏一句:“你喝酒又喝进狗肚子里去了?”
整条街都静了静。
达苏脸涨得通红,连头都不敢抬。
阿嬷没再看他,只是转向那两个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平静开口:“你们想看可以,想打听传说也可以,镇上谁都可以和你们说,但是要想进林子,我们不会做向导的。”
挂木珠的男人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正要说什么,阿嬷已经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你们要是找到愿意给你们带路的人,我也不会管,反正,这条街的人都不会去的!”
她年纪大,声音也不高,可这句话落下时,这条街上竟真没人敢出声。
那两个外来人对视了一眼,到底还是没在明面上撕破脸,笑了笑,说只是过来看看。
可达苏知道,这两个人绝对没有放弃。
当天中午,许观澜就从旅馆窗边看见,又多了两辆陌生车进镇。
都是外地牌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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