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沈清汐上前。
她望着那块莹白通透、泛着温润柔光的测灵石,下意识缩回手,在破旧衣襟上反复蹭了又蹭,生怕自己满是泥污的脏手,玷污了这仙家宝物。
踌躇半晌,才怯生生挪上前,小心翼翼将掌心贴了上去。
自幼跟着玄尘和尚修习敛息之法,胸口玉佩又常年压制她体内异动,再加一层与生俱来的封印,此刻她刻意收敛全身气息,测灵石上只浮起一团灰蒙蒙的微光。
灰、黄、蓝、白四色杂乱交织,黯淡单薄,半点灵气都撑不起来。
测灵执事眉头重重一拧,扬声通报的声音传遍整片广场:“沈清汐,四系杂灵根,资质低劣,难入修行大道。”
话音落地,周遭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嗤笑与轻视议论。
“这般废灵根,也配踏足凌云宗山门?”
“模样平平无奇,灵根更是不堪,留下来纯粹白费宗门口粮。”
执事转身面向高台之上的掌门与诸位长老,拱手直言:
“按宗门规矩,此女无资格拜入山门。依在下之见,不如派人将她送下山,宗门出资寻一户寻常人家收留便是。”
沈清汐垂眸,心底反倒没什么波澜。
她本就是无依无靠的孤女,若是山下有人供养,总好过从前寄居破庙,日日风吹雨淋、饱一顿饥一顿,往后寻玄尘和尚也方便许多。
可这话刚落,田微儿猛地冲至她身侧,死死攥住她冰凉的手,双膝重重砸在白玉地面,红着眼眶哽咽哀求:
“诸位长老,求求你们不要赶她走!她孤身一人,下山只有死路一条!我愿将我全部修炼资源分予她,只求宗门留下清汐!”
广场上一时静了下来。
修仙界素来以灵根资质定高低,四杂灵根近乎等同于修仙废人,谁也不愿平白收下一个拖累自身修行的弟子,高台之上一众长老面面相对,无一人开口应允。
执事正要挥手吩咐门下弟子将沈清汐带离,一道温和沉稳的声音自人群后方缓缓响起。
一直默然立在旁侧的墨文松缓步走出,朝着高台凌霄真人躬身一揖,语调平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此二女乃是我自凌溪废墟带回。田微儿已拜入天剑峰萧首座门下,沈清汐既然无人肯收,便归入我静竹峰,做我的弟子。”
全场骤然寂静。
谁都清楚墨文松修为深不可测,只是素来淡薄不争,峰中修炼资源向来寻常,如今竟主动收下一个公认的废灵根孤女,实在出乎所有人意料。
凌霄真人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眼底掠过几分赞许,其余长老见状,也纷纷颔首,此事就此敲定。
墨文松转头看向浑身微微发颤、眼底满是惶恐的沈清汐,语气温润似水,抚平她心头慌乱:
“孩子,不必害怕。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静竹峰门下弟子,有我一口吃食,便绝不会委屈你半分。”
沈清汐自记事起,村里人人都唤她野丫头,漫漫岁月里,唯有田微儿与玄尘和尚给过她一点暖意,从未有人这般直白许诺,愿意将她纳入羽翼之下。
她抬眸望着眼前素昧平生却肯收留自己的青衫长老,积攒许久的委屈尽数翻涌上来,眼泪猝不及防滚落,伏身重重叩首:
“弟子沈清汐,拜见师父。”
一拜落定,昨日尚且相依为命的姐妹,自此踏上两条截然不同的仙途。
方才广场上那些讥讽嘲弄还萦绕耳畔,沈清汐缩着单薄瘦小的身子,紧紧跟在墨文松身后。
同行的还有他独子墨云澜,大师姐苏念禾,二师兄廖子沐。
几人皆是一身整洁仙袍,意气风发,再反观自己,衣衫短小破烂,裤脚短得遮不住脚踝,满身尘土草屑,一头乱发纠缠打结,和周遭光鲜亮丽的宗门弟子格格不入,自卑缠上心头,恨不能将脑袋埋进胸口。
不多时,几人踏云落于静竹峰地界。
漫山青竹连绵不绝,清风穿林簌簌作响,几间竹屋错落其间,清雅幽静,全然没有主峰凌霄殿那般喧嚣繁杂。
刚踏入院门,一道温婉柔和的身影便迎了上来。
女子一身素色布裙,眉眼娴静慈和,正是墨文松的道侣,一众弟子的师娘苏婉凝。
“夫君,你们回来了。”
苏婉凝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一身狼狈、蓬头垢面的沈清汐身上,脚步微顿,眼底浮出几分疑惑。
墨虚文松上前半步,轻声解释:“婉凝,这是沈清汐。家乡遭魔道屠戮,孤身无依,我已收她为静竹峰弟子。”
苏婉凝闻言,眼底的疑惑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疼惜。
眼前这孩子一看便是常年颠沛流离,衣衫短窄遮不住手脚,满身尘垢,头发乱如枯草,怯生生立在原地,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沈清汐连忙躬身行礼,声线细弱发颤:“弟子沈清汐,见过师娘。”
“好孩子,快起身。”
苏婉凝伸手轻轻将她扶起,指尖触到她单薄冰凉的胳膊,心底软得一塌糊涂,“瞧你这一身风尘,想来一路吃了不少苦头。”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苏念禾,柔声吩咐:“念禾,随姑母带清汐去你房中梳洗一番。”
苏念禾本就是苏婉凝的侄女,自幼长在静竹峰,性子爽朗心软,当即爽快应下:“好,姑母。”
苏婉凝又朝院中余下几人笑道:“你们先落座等候,临渊早已备好饭菜,我们三人梳洗换件衣衫便出来。”
说罢,她温柔牵住沈清汐的手,带着苏念禾一同入了内屋。
屋内窗明几净,暖意融融。
苏婉凝让沈清汐坐在铜镜前,打来一盆温水,取干净布巾,一点点细细擦去她脸上、颈间积了许久的尘土,动作轻缓至极,生怕稍一用力便弄疼她。
又取木梳,耐着性子一点点解开纠缠打结的乱发,慢慢梳理顺滑。
收拾妥当,苏婉凝从苏念禾衣柜翻出一件素色软布旧裙,料子柔软贴身,长短刚好合身。
“来,换上这件,往后便干干净净的。”
她亲手替沈清汐换好衣裙,又取发带简单束起长发。
温热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少女的脸颊与脖颈,暖意顺着肌肤缓缓渗入心底,陌生,却又真切动人。
这便是微儿从前时常提起的母爱吗?
从前她只听微儿絮絮说着母亲如何疼惜呵护她,心中满是艳羡,却始终无法描摹出那份温情究竟是何种滋味。
直到此刻,她才算真切体会,母爱从不是口中空泛的字句,是这般实实在在熨帖人心的暖意。
沈清汐怔怔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脸上尘埃尽数洗净,长发梳理整齐,身上裹着柔软合身的衣裙,再也不是那个衣不蔽体、蜷缩在破庙求生的野孩子。
积压心底所有委屈、心酸与惶恐在此刻尽数翻涌,眼圈骤然泛红,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止不住低声哽咽。
苏婉凝连忙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抚:
“好孩子,别哭了,苦难都过去了。往后有师父师娘,还有一众师兄师姐,静竹峰便是你的家,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是啊小师妹!”
苏念禾立刻凑上前,亲昵挽住她的胳膊,眉眼笑得明亮,“还有云澜师兄、子沐师兄、临渊师兄,我们所有人都会护着你,往后再无人敢随意欺辱你。”
沈清汐埋在师娘温暖的怀抱里,肩头轻轻颤抖,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放下所有戒备,安心落泪。
从未有人这般细致待她,将她视作至亲骨肉一般疼惜照料。
等她情绪稍稍平复,苏婉凝替她拭去残余泪痕,牵着她与苏念禾一同走出内屋。
院中竹桌早已摆好饭菜,鲜香四溢。
桌边立着个身形微胖、面容敦厚和气的少年,身上还萦绕着淡淡的烟火饭菜香气,正是四师兄韩临渊,平日里打理峰内膳食,日日守在灶前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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