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被抛入没有晨昏的深渊，意识轻飘飘地悬着，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难辨。直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如细针般密密麻麻扎入神经，尖锐的刺痛才硬生生将她从混沌里拽了出来——
最先复苏的是听觉，模糊的交谈声隔着一层薄雾传来，断断续续，却足够刺破死寂。随后是嗅觉，霉味、铁锈味与呛人的粉尘味交织在一起，钻进鼻腔，呛得她喉咙发紧。最后是视觉，浓重的黑暗像一块潮湿厚重的绒布，从视网膜上缓缓剥落，四周逼仄而昏暗，两道模糊的身影赫然立在眼前。他们都蒙着面，从身形和装扮来看，是一男一女。
方若绮下意识地想抬起手臂，却发现手腕被粗绳死死捆在背后，绳结勒得极深，几乎嵌进皮肉里，连呼吸都能感受到胸腔里残留的麻醉剂灼烧般的钝痛，顺着气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哟，大美人醒了。”
蒙面男子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带着轻佻戏谑，脚步声沉重地碾过地面，每一步都像踩在方若绮紧绷的神经上。
这样的场景，便是方若绮此时的神识再昏聩，也不难判断出她是被绑架了。
蒙面男子举起银行卡开门见山，“这四张银行卡密码多少？”
“…………”方若绮的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嘴唇干裂起皮，她费力地转动眼珠，试图将散乱的思绪聚拢，大脑却依旧一片昏沉，麻醉剂的余效还在拉扯着她的意识。
见她不说话，蒙面男子不耐烦地一脚踹到她身旁的洗漱台上，伴随“砰！”地一声巨响，老旧的洗漱台摇摇欲坠，摆放的玻璃杯重重砸到方若绮头上。
痛！方若绮这下彻底清醒，吓得惊声尖叫，身体本能地往角落地蜷缩去，如筛糠般颤抖起来。心底的恐惧翻涌不止：他们是谁？为什么会盯上自己？！
“再不说，就先刮你这张漂亮的脸。”蒙面男子冷冷地威胁，亮出手里的刀具。
方若绮孤立无援、除了配合别无他法。她艰难开口，连声音也在发抖：“0、08121717，四张卡的密码都一样……亚投行和亚太行余额比较多，另两张加起来……大概也有二十几万的样子……”
话音刚落，蒙面女子突然怒喝出声：“谁为了二十几万绑你？！”话音未落，她突然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声音粗粝苍老，还带着浓重的东南乡音，一听便知是个中年妇女。她戴着手套的手指端明显呈杵状，方若绮心头一动——那是肺腺癌晚期的典型症状，看来，她已是病入膏肓。
是为了治病，才走上这条绝路么？可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并不像是穷困潦倒的人，蒙面男子的手腕上甚至戴着一块价值十几万的“绿水鬼”。只见他轻拍着妇女的后背，动作间竟有几分不耐，却还是搀扶着她，低声说道：“好了好了，瑞银和亚投行离得远，我们分头行动。”
说完走上前蹲下身，抬起方若绮的下巴。
方若绮头发半湿半散，璀璨含情的眼睛失神无措，高挺的鼻子下红唇微张，他啧啧称道：“本想把你送给Hun先生，这么美还真有些舍不得。这绳子连特警都没法徒手解开，你乖乖听话我留你一条命，否则很难保证你是被扔去海里喂鱼，还是被先奸后杀。”
他用胶带封住方若绮的嘴，一并卷走她的身份证和手机，锁门离开。
方若绮绝望地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下，模糊了视线却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
她被关在一间老房子的浴室里。墙壁早已脱漆，斑驳的痕迹里藏着霉点，天花板角落也长满了黑色的霉斑，散发着刺鼻的异味。
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这样老旧的小区至少在外环以外——否则蒙面男子也不会说，这里离位于市中心的亚投行和瑞银很远。
她刚才说了谎。另两张卡并非余额少，不过是瑞银、亚投行只在市中心有网点且手续繁杂，她想为自己争取更长时间自救。可环视这四方天地，只有破旧的浴缸、摇摇欲坠的洗漱台、霉烂的拖把，还有那扇死死上锁的门，连一扇可用于逃生的窗户都没有。再加上她双手双脚被绑，行动受限，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知周师傅没接到她，有没有及时报警？若是报了警，全城应该已经戒严盘查了才对……别灰心方若绮，先蓄积体力、假装配合，打消他们的戒心，再伺机寻找逃生的机会……
方若绮自己给自己鼓劲，她试着挣扎着起身想松松筋骨，刚一用力便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身体重重压在裸露在外的PVC排水管道上。这小区房龄起码有三十年，管道早已老化不堪，经她这么一压，咔嚓一声脆响，管道瞬间爆裂。楼上住户的生活污水如同喷泉般喷涌而出，瞬间将裙摆浸湿，冰冷的污水带着异味，顺着脚踝蔓延而上。
“……”方若绮无奈看着脚下快速积起的浑浊污水，忍不住在心里大骂……该不会他们还没回来自己先被淹死在这吧？！
或许是绝境之中的急中生智，就在污水快要漫过膝盖的瞬间，周遭的一切仿佛突然放慢了脚步，汩汩流淌的水流、脆弱不堪的排水管、角落里那把霉烂的老式拖把，在她的脑海里快速闪过，竟连贯出逃生的箭头。
“…………！”方若绮的眼睛瞬间亮起，强压下心底的激动，快速确认上方排水管的流线布局——管道贯通天花板，在本层形成一个拐角后又直通楼下。
她连忙挣扎着挪到拖把旁，背过身用被绑住的双手艰难地将拖把倒过来，紧紧攥住拖把杆，再一点点挪回排水管爆裂的地方，用尽全身力气将拖把杆对准本层与楼下管道的连接处狠狠砸去。
一下、两下……终于，管道被砸出裂口。顺着裂口，方若绮将拖把木杆往下用力捅去，木杆很快触达管道在楼下的拐角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方若绮激动不已，于是，她一次又一次将拖把木杆往下捅，污水此时赋予她绝佳助力，顺着裂口往下流淌、冲刷着管道，也让木杆更容易往下推进。很快她听见下方破裂的声响，浴室里的污水突然形成一个漩涡，汩汩地往裂口处涌去，顺着管道破口，倾盆洒向楼下住户。
方若绮尤嫌不足，打开洗漱台上的水阀开到最大，她仰头闭上眼睛，在心里苦苦祷告着：楼下的住户，一定要在家，一定要早点回家！再不济，让污水漫出门缝，被路过的路人发现也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方若绮不知在心里默念了多久，也不知熬了多久，昂贵的高定礼服早已被污水浸透。终于，她听见了外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还有住户愤怒的叫喊声。
……成了！方若绮激动得想要惊声尖叫。
楼下此刻想必早已一片狼藉，如遭瓢泼大雨。很快，门外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怒不可遏的住户破门而入。透过半透明的浴室门，方若绮能看到一道高大人影快速靠近，她拼命发出“呜呜”的叫喊声，用身体大力撞击浴门，牙齿打颤的声音像散落的弹珠。
来人很快锁定浴室的位置，动作熟练地撬开锁芯。当紧闭的浴室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光线涌进，那一刻，她觉得用“天神降临”四个字也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救赎。
来人戴着黑色口罩，身量劲瘦修长，一身笔挺的警察制服瞬间让方若绮如获大赦，紧绷的神经一松，直接瘫坐在冰冷的污水里。
警察一眼便看清了现场的状况，迅速拧上水阀，随后有条不紊地驱散围观的居民、拨打对讲机呼叫支援、封锁现场，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不像话。
但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听起来竟有些耳熟，低沉悦耳，带着几分独特的磁性。
他上前将方若绮横抱起来，将制服披在她身上，外套上还残留着的雪松香气驱散了污水异味和寒意。蒙面男子口中，连特警都解不开的绳结，在他熟练而专业的手法下，不过几秒便被解开。方若绮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等他开口，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股脑地吐露出来，声音带着未平的颤抖。
“那两个人，应该是打算拿到钱后走水路出境，各大码头说不定有他们的接应！总之，麻烦你们赶紧调取监控，派警力控制住他们，别再让他们殃及无辜了！”
“…………”面对她的控诉，对方只是沉默审视她，金棕色瞳孔倒映出她泪眼婆娑的脸。
此时方若绮也觉察出警察不对劲，而且他的眉眼怎么这么眼熟呢？自己有认识的警察么？
看出她的疑虑，那人也不再掩藏，摘下口罩。这下方若绮彻底傻眼了——这哪是什么警察？分明是黎华黎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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