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召唤
01）
天虞帝国，盛初元年二月。
狮驼岭，地底深处，不知名地底建筑。
游仔儿在一阵剧痛中醒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血糊糊的人影，几乎认不出那是宋远。
那少年女子全身骨头都已经被敲碎，不少断骨已经穿刺透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这让游仔儿想起猪肉脯子里，砧板上的猪排骨。
要不是宋远嘴巴还在一张一合，他差点以为她死透了。
戴面具的神秘人俯下身子，捏着宋远后脖颈儿将人半拉子提溜起来。
“我开始有点欣赏你了，宋家四姐儿。”
不知为何，这人认准宋远和游仔儿知晓《天地经》残卷下落。
“既然说不出《天地经》残卷下落，我给你第二个选择，帮我找到……”
“……日泥哥显人半半……老粮不该顺子做事”宋远喉咙里含混不清，呸了对方一脸血痰沫子。
隔着面具虽然没啥杀伤力，但侮辱效果拉满了。
“……咯咯咯咯哒……”游仔儿笑得浑身抽疼。
他是全场唯一听懂宋远的人。
日你个仙人板板，老娘不给孙子办事。
其他人听不懂，但透过宋远表情和颠笑不止的游仔儿，也大致能猜出来是骂人话。
有人走过来，狠狠踹上游仔儿几脚，心中怀疑这人已经疯了。
游仔儿怪叫几声，扭曲着身体，借机抱住对方小腿，一口啃上去，扯下一大块血肉。
被缠上的打手嗷嗷惨叫，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游仔儿甩开。
宋远和游仔被这些人擒住有一阵子了。
究竟过去多少时日，游仔儿也不清楚。
没有日光参考，人很难在地底环境中估算出具体时间。
在此期间，宋远先后瞎编出十五个不同地址。
对方查证后发现是假的，更加往死里整宋远，再几次把人救回来。
“把她金丹抠了。”神秘人淡然吩咐。
底下打手面面相觑。
有个中年男人鼓起勇气开口道：“白鹤学堂是京中望学，每位学子进入金丹期，都会点长魂灯。不如封了这两个人的记忆，事归原状……”
金丹离体，长魂灯灭。
白鹤学堂必然会知道学子出事。
“你来告诉我……这个样子，怎么事归原状？”
神秘人掐住中年男人肩膀，逼迫他面向阴影角落深处的小山包。
浓郁血腥气，迎面扑来。
那竟是残躯断肢堆叠而起的积尸处。
其中不乏各个年龄段的金丹修士。
中年男人从怀中掏出特制匕首，上头密密麻麻刻满符篆。
他走向地上的少年女子。
“……咔咔咔……”宋远喉咙里咕嘟咕嘟咔着血，发出怪异动静。
稀薄金光缓缓从宋远身下蔓延而出。
随着少年女子喉咙中“咔咔咔”声越来越急促，金光逐渐变亮。
众人这才看见地上血里呼啦的一大片，勉强糊成一个小法阵的样式。
等他们恍然明白，宋远嘴里的“咔咔咔”声是咒文吟诵声，已经彻底来不及。
宋远正在自行破碎金丹，打算拉他们陪葬。
神秘人立刻抛出一盏铜罩钟，试图将宋远扣在其中。
太迟了。
金丹剑修散功产生的巨大能量急遽扩散，掀翻铜罩钟的同时，迅速冲击整个地底框架建筑。
巨柱塌陷，碎石掉落。
众人此刻顾不得其他，纷纷四散逃命。
戴面具的神秘人恼怒秩序失控，逮住瞎跑的人杀一个是一个。
游仔儿费力爬到宋远附近，临死之际，还是死在熟人跟前比较有安慰。
不知从何时起，一点圆弧状紫蓝色光芒，在他左手臂皮肤下若隐若现。
迷离之际，他想起家族里关于许愿石的传说。
可是啊，自先祖之后从来没有人许愿成功过。
也许只是先祖无聊时，留给后人的一点念想罢了。
在漫长时间长河中，帮助家族抵抗死亡带来的恐惧。
“要是能出去就好了，哎……今日咋俩也算死同穴了……”
话未说完，一块落石便将游仔儿砸晕过去。
他嘎巴一下撅过去，左手臂压在宋远身上。
那一点紫蓝色光芒，破出游仔儿手臂皮肤，漂浮在半空中。
仅仅只是一点碎芒，其中勃发的神息，在幽暗地底散发出强悍且坚定人心的力量。
它仿佛有自我意识一般，慢悠悠确认后，终于是趁着宋远最后一口气，缓缓遁入她眉心。
游家历代先祖之魂，以及此地各路冤死惨死横死冤魂，向鱼群一样朝着宋远聚过来。
执念汇聚至此。
那原本快要咽气的少年女子，堪堪赶在弥留之际，竭尽全力朝虚空伸出手。
……
她张动嘴巴，除了嗬嗬气音，什么也说不出来。
02）
往世，如烟花一般，在她脑中炸开。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
移步换景，一步一世界。
无数个世界，在她眼前诞生，又分离崩析。
各色各样的人与事……
朝着她扑面而来。
宋家四姐儿宋远，并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经历。
不属于她的记忆，累世的情绪，积压在她心头，几乎将人催得欲生欲死。
是她，又不是她。
她的身体开始下坠，越来越快。
……世界在她耳边飞快逆退。
光阴在此刻具象化为一种实感，一寸一寸刻进她肌肤。
直到她再也承受不住。
她的身体裂成碎片，意识沉溺在无垠虚无之中，永无着落。
被封存……
再也无法感受。
……
宋远。
有低沉女声在她耳边轻声呼唤。
嘻嘻嘻~四姐儿……
有活泼少年在她耳边欢快低语。
……
宋远。
……
无数怨魂朝地上那具鲜美的身体涌来，争先恐后。
宋远看见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但是更年长些的道袍女子踏空而来。
她身后跟着一只同样悬空而行的银色大猫。
“操~还能这样~”道袍女子大惊失色，“我还得竞聘上岗？”
谁实现愿望，谁就能拥有这具美味的身体。
金丹剑修碎丹散功后，金丹的力量会融入灵脉中，不会对新魂进行绞杀和排斥。
这样的新舍，十分滋养，简直是上上品。
因而引来附近大批怨鬼邪魂争夺。
“我吃素很多年了。”道袍女子一本正经说道，“这么多个想帮她，不差我一个。”
她在蓝星苟得好好的，突然被唤醒继续执行自己的天罚——回应每一个拿着她神魂碎片，想要实现死愿的人。
这小妮子身体已经从外到内损伤，修复起来实在是地狱难度。
道袍女子拔腿就跑，她才不想蹚浑水。
银色大猫一个闪现拦住她去路，邪魅笑道：“她使用了你半枚神魂碎片，你必须回应她。”
“怎么回应，她啥也没说，什么心愿也没留下。”道袍女子也笑了。
哪有什么必须，区区一星半点神魂碎片，反噬她的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倒是这死猫，已经一千多年吸收不到愿力功德供奉，如今连道身都维持不住，只能以兽态现世。
“哈！”银色大猫冷笑，“就你设置的那些个奇葩条件，有几个能撑到最后一口气！”
对方说的是事实，召唤仪式成功后，召唤人因为消耗过度，神魂枯竭，往往没有力气提出或者想出心愿。
有时候召唤人甚至因为过于疲倦，提出的要求居然是一口水、一餐食，或求速死……
道袍女子乐得消极怠工，敷衍了事。
“不然呢~”道袍女子无所谓地耸肩摊手，“难道要我免费打工？”
她瞅准某个地缝深坑，以雷霆之势出手，果断把银色大猫按进去，三下五除二埋好，接着噼里啪啦下封印。
上次她就是这么脱身的。
埋了天罚督罚灵尊后，她封印自身气息记忆，遁去蓝星，过了相当一段长时间的躺平日子。
这回故技重施……
无他，唯手熟尔。
道袍女子笑眯眯准备找路返还蓝星，接着回去花自己的几千块。
“你想挺美。”
一双毛茸茸白色大爪肉垫儿，从肩膀后方轻轻拍拍道袍女子的脸。
道袍女子瞬间黑脸，操，分身术。竟给那死猫练成了！
这俩积怨良久，瞬间开打。
督罚灵尊精准避开道袍女子每一处杀招，逮住每一个机会，狠狠啃她。
无他，唯嘴熟尔。
道袍女子被咬得嗷嗷叫，出招更加刁钻古怪。
终是被她寻着一个机会，跳到督罚灵尊后背，控住对方两个膀子，再一口叼住对方后脖颈。
“松嘴！”督罚灵尊只觉头皮发紧。
“……”道袍女子摇头。
她这一摇头，叼得督罚灵尊也跟着摇晃脑袋。
“大不了大家一起埋啊！”
督罚灵尊回忆起上个千年自己被道袍女子埋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四肢无法舒展开。
……饿了一千多年。
他顿时委屈起来，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喵呜呜呜声。
“你什么死动静？”道袍女子改用手捏住督罚灵尊后脖颈。
督罚灵尊使出两个前爪捂住眼睛，嚎啕大哭：“你被埋个试试！”
03）
道袍女子抡圆两个膀子，三下五除二，扯出想入驻宋远身体的大冤种们。
她双手各捏着十几个怨鬼邪神，哐哐自己嘴里塞。
吓得各路来魂，撒腿就跑。
唯有游家先祖之魂，恭敬等在宋远身旁。
咋，不走等着被吃？
道袍女子也不客气，捞过来就往嘴里塞，连带着宋远本人的几缕魂魄也被她一起吸溜进肚子里。
接着，她一个猛子扎进去宋远身体。
区区金丹小修士，我看你能有啥我办不成的大愿望？
不出三分钟，只见道袍女子尖声叫着从宋远身体里跑出来。
“你们不讲武德！”
“一个破愿望还要搞众筹！”
“我不干了！”
那群刚被她吞下的游家众魂颠巴颠巴跟在她身后。
大家拖腿的拖腿，抱腰的抱腰，勒脖子的勒脖子，硬是把道袍女子又拽回宋远身体内。
督罚灵尊一双蓝色眼睛笑成两个弯月。
谁说美猫计不好使呢？
他两个猫爪儿一按，一开，快速结印打入宋远身体里。
区区小印当然困不住上古文明遗族宋远。
哪怕是战陨后的残神，依旧实力可怖。
督罚灵尊也不过是占了天道天罚这层利刃，利用天契小胜道袍女子一筹。
只需拖着住道袍女子一小会儿，待神契结定，她自会受到约束。
他损失千年的功德，也会因为这等神之愿契先回血一波。
地上死气沉沉的少年女子，周身立刻爆发强烈生息。
宋远睁开眼睛，张嘴就骂。
可惜这具脆弱破损的身体，难以支撑她的怒火。
她口齿含混，狂吐鲜血，只叽里呱啦发出一些喑哑杂声。
督罚灵尊优雅伸爪儿，合上宋远嘴巴。
“乖妮儿，可不兴骂人。”
天虞帝国，盛初元年三月。
永年州府，长乐大区。
白鹤学堂，医署院，
室内摆了好几个小药炉、小药鼎。各种续命药材，流水一样投进去炼制。
暖榻上躺着一位少年女子，生息几无。
一个月前，搜救巡逻队将她从地底深坑废墟中挖出来。
……
有人在哭。
哭得很伤心。
眼泪一串一串，简直要把人淹没了。
……
冰凉的湿意一点点渗透进少年女子肌肤。
意识从无边无际的虚无中猛然顿醒。
一缕生机自宋远心中升起。
她开始挣扎着找回自己。
宋远艰难地撑开一点眼缝，日光一点点渗进她眼底。
不过一瞬，她眼皮又沉沉合上。
……
真是糟糕，这人山人海的记忆大乱炖。
快把她脑子干烧了。
……
江云正落着泪，忽然见宋远动了一下眼。
她赶紧去喊人。
“江姑娘，你每日都说宋学子醒了，有哪一回又是真的……”医署的医学生抱怨道，“天天这样赊着，我们医署又不是开善堂的……”
早就有人劝说江云放弃宋远。
金丹已碎，全身骨折。就是救活了，也不堪大用，活着受罪。
不如早早放手，各自解脱得好。
宋家那边从半月前就不再送药资过来。
江云扛着压力，坚持治疗宋远。
沈玉郎及时出声，阻止学生说出更过分的话。
他道：“正巧有日子没见东篱，我随江姑娘去看看。”
昏迷中的宋远，的确与之前有了些许不同。
多了一丝活人气。
江云把人照顾得非常好。
“沈署长，东篱她刚才睁了一下眼……”
沈玉郎不忍心打击江云，只说道：“好，我给她检查一下。”
沈署长？
宋远迷迷瞪瞪想要看清眼前的年轻男子。这人似乎是在给自己检查身体。
她听见有人喊他沈署长。
她努力半天，依旧看不清人。
随着对方的动作，丝丝缕缕的草药清香钻入她鼻中。
倒是催发她身上生出些许气力，心中也逐渐清明。
“筋脉淤堵得厉害，需要疏通。”沈玉郎打开药鼎，哐哐往里丢了一堆东西。
十几株野生雪焰芝。
这药材虽然常见，但野生的十分贵，药效也更好。
适合给昏迷的病人补充体力。
江云认心中十分感激，说道：“谢谢沈署长，我们一定尽快还上医费药资。”
沈署长轻轻摇头，道：“这些是我私藏，不属于医署。不用还我，勿忧心。”
室内药香，愈发浓郁。
一张温热的湿帕子轻轻擦拭她脸。接着有人轻轻扶正宋远的脑袋，往她嘴中一滴一滴喂入汤汁。
入口芳香微苦，回甘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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