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莲歌
七月,皇帝奉太后于寿安宫。
寿安宫地处中都东北近郊,故称北苑,原是金熙宗于皇统元年驻跸燕京时修建的行在。海陵王登基后,大兴土木营建中都,将熙宗行在与故辽朝琼华岛旧宫苑打通,形成北苑行宫。海陵王南迁之前,曾于上京皇宫中植莲花二百本,因北地苦寒无一成活,遂以此为由迁都燕京,其后更在京中水域广植荷花。
此后,先帝世宗于大定十九年重修琼华岛宫苑,并改名寿安宫,常作夏日消暑之所。宫内水域名白莲潭,与桑干河等河道连通,潭水深达数丈,水中莲叶接天、芰荷映日,纵横十顷,极为开阔。湖心岛名琼华,上有白塔,环水又有亭台殿阁百余所,花木掩映,连绵不绝,又与山光水色融为一体,虽不如宫城雄伟高阔,宏丽精雅却远而胜之。
这日紫宸殿上奏议方罢,完颜璟便遣退臣工,屏散侍从,只带了李师儿从殿后一径前往白莲潭,二人行至岸边,只见水畔停着小小一叶画船,船体造型雅致,并无黄旂翠盖、锦扇珠幢等御用仪仗,只搭了个遮阳蔽雨的凉棚,一个小黄门站在船尾,正向迎面走来的皇帝躬身行礼。
皇帝转身,露出一个李师儿此前从未见过的促狭的笑,双眉轻扬,悠然道:“若耶溪边天气秋,采莲女儿溪岸头——李内人,请吧。”
李师儿恍然,原来皇帝自上回在隆庆宫听闻她少时采莲之事,数月来一直萦心挂怀,只待政事一了便到这水域开阔的北苑备下莲舟,不禁笑生双颐:“官家请。”
一棹绿涛,缓缓船移,这白莲潭水深丈许,碧沉沉不可见底,宛如宫中殿脊上积年的深翠琉璃。那小黄门在船尾默默掌楫,时而偷眼看向皇帝,却见他正于船头凭风而立,风仪秀伟,衣袂翩然,侧首向李师儿笑道:“这里比白羊淀如何?”李师儿脱口笑道:“白羊淀水浅,这里的水可太深了。”
完颜璟微微一怔,见她笑容烂漫,不似故意一语双关,便也笑道:“谁问你这个来。”顿了一顿,看向不远处那片荷花莲叶,清声吟道:“……笑隔荷花共人语,烟波渺渺荡轻舟,数声水调红娇晚,棹转舟回笑人远,肠断谁家游冶郎,尽日踟蹰临柳岸……”李师儿立在他身侧,口唇微动,跟着他一句句默念记诵,待他念完,又笑问道:“官家,这是谁的诗?”完颜璟笑道:“这是宋人秦观的采莲诗,化了李白的《采莲曲》写的。”说罢,又将李白原作念与她听:“若耶溪傍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日照新妆水底明,风飘香袂空中举。岸上谁家游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杨。紫骝嘶入落花去,见此踟蹰空断肠。”
李师儿讶然道:“果真是化了前人的,他不怕被拆穿么?”完颜璟失笑道:“这有什么要紧,只要化得好,一样是传世名篇。你可知杜甫有一句‘斫去月中桂,清光应更多’,被今人翻作‘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歌楼酒肆乃至仕宦之家,人人争相传唱呢。”李师儿笑道:“这又是哪一个名家?”完颜璟摇头笑道:“算起来,其实是个逃犯,叫辛弃疾。”
李师儿脸上明净的笑容猝不及防地滞了滞,随后迅速反应过来,迎着皇帝疑惑的目光,解释道:“这名字奴婢听人说过。当年海陵王签民为兵,逼得村砦百姓结群南逃,那人是个领头的。亏得先帝英明,拨乱反正,与南朝议和修好,才使河朔百姓得以安宁。”说到后一句,她轻轻抬起头,向皇帝露出崇敬的微笑。
完颜璟亦笑起来,点头道:“你家乡雄州,昔年是宋辽两国百战之地,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无怪乎村中父老犹厌言兵。”
一阵清风徐来,杂着清郁的水气荷香飘向船头的二人,原来画船已划近莲丛,完颜璟坐下来笑道:“‘谁于水面张青盖,罩却红妆唱采莲’,朕还未听过你唱曲。”李师儿赧然道:“官家恕罪,奴婢回去就到教坊去学。”
完颜璟摇了摇头,极目远处的水面:“教坊的采莲舞采莲歌,都是仙韶院编来颂圣的假文章。”他顿了一顿,又瞟了李师儿一眼,神色竟有些委屈:“‘扣楫命童侣,齐声采莲歌’,连小娃娃都会,你岂有不会的?”
李师儿想了想,忽而笑道:“奴婢斗胆,敢问官家是否亲眼见过村人采莲?”
完颜璟一怔:“……没有。”
李师儿微微一笑:“那便请官家一观。”说罢,又转身向船尾的小黄门要刀,吓得那黄门差点栽进水里,颤声道:“内人说什么?!小人侍奉圣驾,带刀作甚?”
李师儿忙向黄门致歉,又对皇帝解释道:“荷花茎秆不易折,所以村人都将镰刀缚在竹竿上,伸出去一割就断了。”完颜璟闻言大是摇头:“‘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双清之物同室操刀,岂不大煞风景?罢了,你力弱不逮,朕帮你折。”说罢,便向舷边便探出半个身子,右手捏住一茎荷秆,用力一拧,只听李师儿一声低呼:“官家小心!”随即指上刺痛,原来是荷秆上的小刺扎进指腹。
完颜璟有些尴尬,将那支菡萏折了下来,轻抛在船板上,笑叹道:“朕今日才明白,什么‘看妆碍荷影,洗手畏菱滋’,都是假的。”
李师儿从怀中取出手绢,蹲身往潭水里浸了浸,然后拉起皇帝的手细细擦拭,柔声道:“水上日头太晒,采莲人需得戴箬笠、包面巾,将头脸遮严实。”
完颜璟点点头:“所以‘兰桡荡漾谁家女,云妥髻鬟黛眉妩’也是假的。”
“衣衫会被茎秆上的小刺勾破……”
“所以‘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也是假的。”
“没半刻闲暇,只为了能赶上市集将新鲜荷花莲蓬卖出去……”
“‘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来’也是假的。”
“又热又累又渴,并没有唱曲的兴致……”
“‘莲渚愁红荡碧波,吴娃齐唱采莲歌’也是假的。”完颜璟以手扶额,“苍天,原来朕也成‘何不食肉糜’了!”
李师儿笑意盎然地望他一眼,很快又乖觉地低下头去:“官家怪奴婢扫兴么?”
完颜璟不答,思量数息,方笑道:“眼前情景倒也有一首——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
李师儿愕然:“都有碧玉簪子了,还要赚那几个莲蓬钱?”
完颜璟几乎绝倒:“老天,这些书读不得了!”顿了一顿,又笑道:“有了!这首看你怎么批出谎来。”说罢,曼声吟道:“镜湖三百里,菡萏发荷花。五月西施采,人看隘若耶。回舟不待月,归去越王家。”
李师儿莞尔:“‘说西施之美无益于容,道尧舜之德无益于治’[1],西施定是个美人,对么?她归去越王家,是进宫做嫔妃么?”
原来她不知道西施的故事。完颜璟忍俊不禁,颇有耐心地向她讲述典故:“‘越女颜如花,越王闻浣纱,国微不自宠,献作吴宫娃。’春秋时吴越两国有世仇,西施本是越国若耶溪畔的浣纱村女,因绝世容貌被越王带回去悉心调教,然后献给吴王,从此吴王沉湎美色荒疏朝政,终致身死国灭。越国用一出美人计,大仇得报。”他顿了顿,见李师儿侧过脸向着一片荷花怔怔发愣,促狭地拾起那支折下的菡萏轻轻敲她额头,笑道:“李大学士,批出谎了吗?”
李师儿猝然回过神,低头道:“没,没有……官家,后来呢?”
他习惯了她孜孜向上的勤学好问,和言笑道:“后来,江南诸国都被强邻楚国所灭,吴越争霸的种种恩仇便成了史书上一段往事了。”
“那西施呢?”她蹙眉追问,“越王灭吴之后,如何安置她?”
“安置?”完颜璟哑然失笑,“勾践连功臣文种都杀了,又怎会去安置一个没了用处的女子?”说罢,他见李师儿目色悲愁,隐含惊惧之色,疑道:“怎么了?”
李师儿垂首低道:“同是采莲人,奴婢为她难过。”完颜璟想了想,笑道:“勾践虽不仁,她却另有好去处。唐人的《吴地记》中说,西施与越国重臣范蠡原是一对情投意合的爱侣,为了家国大义,一个舍身事敌,一个忍辱发奋,亡吴之后,二人功成身退破镜重圆,同泛五湖而去。”
李师儿目光闪了一闪,随即又黯下去,蹙眉问:“那范蠡娶妻了么?”完颜璟一怔,笑道:“那是自然。西施入吴十几年,范蠡早有妻儿。”李师儿唏嘘道:“凭着少时一点旧情,在主母手下讨生活,也是艰难。”完颜璟不料她竟想到这上头,心下颇觉好笑,见她神色悲凉,又温言道:“这只是个传说罢了。唐诗里还有‘一朝还旧都,靓妆寻若耶。鸟惊入松网,鱼畏沉荷花’,说美人红颜不改,衣锦还乡,在若耶溪畔平安终老。”
他一壁说,一壁向她打量,却见她两排长长的睫毛掩着那双透亮的眸子,叫他看不清其间神色;待她再度抬眸时,已换回了往日里笑语盈盈的模样,嫣然道:“官家,这又是谁的诗?”
他亦微笑,这小妮子前一刻还在为古人伤心,下一刻听到诗文就只剩下孜孜发问,遂欣然答:“宋之问。”
“官家当真是无书不读!学富五车!”她仰起小脸,崇拜地看着他,宛如一朵芙蕖向日而开。
“谄佞!”完颜璟心情甚好,用手中菡萏轻轻敲了敲她光洁的额头,笑道,“回去就到教坊学莲歌,天寿节那天唱给朕听。”
天寿节即完颜璟生辰,在七月二十七日,按照交聘之礼,南宋、西夏、高丽等国需遣使者拜贺。只因七月秋霖泥泞,各国使者道路不便,女真人又有逢雨不朝的旧俗,完颜璟登基后,仿熙宗双诞旧例,将对外交聘的天寿节期改在秋高气爽的九月初一,对内则仍以生日为天寿节。
皇帝以孝治天下,因世宗丧期未除,不受他国朝贺,宫中也罢停筵典,免宗室与百官大礼贺寿,只与太后在琼华岛上小宴庆生。宴上,皇帝起身祝酒,感谢母亲二十一年来的教养大恩,太后饮毕,长叹道:“如今你一岁大过一岁,我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只愿你早日开枝散叶,皇嗣兴盛才是社稷之福。”完颜璟默了一默,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雍容模样,微笑道:“是,儿子知道了。”
数日后,皇帝命刑部尚书完颜守贞为使节,前往临安拜贺南宋新君赵惇生辰。随后,创设九路提刑司劝课农桑,减国中百姓赋税,再诏谕拨给学田以养士子,京都、州府、节镇所设学校都以进士出身的官员提控其事;又下诏抑制地方豪强,严禁各地强族大姓与所属官吏交往。
冬十月,皇帝又赴大房山谒奠诸陵,回宫之后,召宰执以进贤选能为当今急务。
自唐以来,君王考绩官员,多以循资之法,这种方式虽相对稳妥,却过于拘泥资历,且官员往往不思进取,只等着论资排辈按序升迁。先帝生前曾感慨能臣荒废至耄老,国家未得其壮年心力精强时用之。皇帝锐意进取,一心要治隆唐宋,自然不满这种按部就班的用人之法,逼着宰执举荐贤才。平章政事张汝霖答:“不拘资格,所以待非常之材。”完颜璟反问:“唐德宗时崔祐甫为相,未满一年便举荐八百人,难道这八百人都是非常之材么?”张汝霖无奈,只得推举凤翔郝俣补阙翰林。
其后,皇帝诏谕尚书省,今后五品以上官员必需举荐人才,岁限所举之数,不举者以蔽贤之罪论处。又命御史台官员不得与亲王、宰执、外戚、三品以上官员私下相见,严防台谏官私徇权贵,壅塞民间利病、官吏善恶之事。
皇帝增科举、求贤能、辨考绩、饬吏治,一时间国中文教大兴,朝堂士林渐盛。完颜璟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直到有一日,登闻鼓院呈上了一道《录民刘完劾钱监二事疏》,顿时使他从“清平盛世”的云端跌落到人间。
登闻鼓院简称鼓院,魏晋时已有之,北宋初年立登闻鼓于宫门之前,置鼓司,主百姓奏告冤屈及官员不法之事。金沿宋制,亦设鼓院,旧时锁户不开,完颜璟正月登基后,二月便命重开鼓院,听任百姓击鼓鸣冤。今庶民刘完上告登闻鼓院,弹劾钱监自受命为先帝铸造“大定通宝”以来,每每贪墨朝廷拨款,却要百姓出资运输铜料。
钱监者,顾名思义,就是监管开采铜矿制造铜钱的机构。铜矿分布南多北少,金国历来缺铜,先帝一边禁止南边榷场向南宋支付铜钱,并试图通过贸易吸纳宋人铜钱;一边搜刮民间铜器,极力供应铜源让钱监制造“大定通宝”。谁知钱监瞒上欺下,竟逼得百姓煎皮拆骨,进京鸣冤。
完颜璟怒不可遏,在奏劄后写道:“兹事体大,牵累民生,着甄官署丞丁用楫彻查此事,具奏以闻。”
天子雷霆既动,甄官署自然不敢怠慢,不日便查明钱监官吏不但瞒上欺下贪墨运输费用,还与开采铜矿的矿工勾结,谎称百姓房屋之下有矿脉,威逼索取贿赂,否则就要强行拆屋。此外,冶炼工匠每日有炼铜四两的指标,钱监无法完成,就熔毁旧铜器与旧铜钱来充数,两个钱监一年制造铜钱四十万贯,所耗钱财却高达八十万贯,其中缺口,大为惊人。
皇帝大怒,当即下旨裁撤钱监,并严令惩处相关官吏,然而钱监与宗室诸王盘根错节,皇帝趁势制诸王任外路者许游猎五日,过此则禁之,并令戒约仆从,毋得扰民。
十二月,皇帝废除交钞七年之限与地域之限,只限制数量:“民间流转交钞,当限其数,毋令多于见钱也。”
[1]见《盐铁论??遵道第二十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铅华不御凌波处(六)莲歌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