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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拂掠乌云新妆晚(二)昭仪

(二)昭仪

回宫后,皇帝为表孝道,亲自送太后回隆庆宫,太后看了儿子一眼,屏退侍从,淡淡道:“你要问什么?问吧。”

完颜璟胸口微微起伏:“儿子想问,母亲是不是一早就知道?”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太后双眉微挑,不悦地道,“你中宫没有皇后,膝下没有皇嗣,两个妃子一年到头见不到你,去年还可以推说国丧守孝,如今先帝小祥已过,你拿什么来堵悠悠之口?”她厉声说罢,见皇帝垂头不语,又缓和了语气:“我原想按照先帝之意,从蒲察氏之中再选淑女,但偏没找到清晏那样才貌双全的,就是为了怕你不喜欢,才另寻了夹谷家的女孩子。今日你也见到了,那样一个美人,你还有什么不足?你不纳女真妃嫔,莫非要等到渤海人往你后宫里塞人,你才知道好歹?”

完颜璟听到“渤海”二字,神色微变,抬头决然道:“儿子终此一生,决不纳渤海女子。”太后冷冷道:“既如此,你更应该亲近女真旧族,否则,谁来帮你制衡那些渤海人?你总要先稳住自己的根基啊!”

完颜璟低头道:“母亲教训得是。但此事太过突然,儿子一时间……”太后微微冷笑:“一时间什么?不知道怎么向李氏交代?”

完颜璟站立不动,亦不语,暗自捏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听太后又冷笑道:“我把她赐给你,是为了安你的心,不是让你跟她风花雪月的。你记住,你首先是皇帝,然后才是一个人。我不管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最迟到先帝大祥,中宫必须有主,必须是女真八姓贵家的女儿。还有——”她转身,犀利的目光直刺入儿子眼底:“如果你不想这江山落入渤海人之手,不想你父亲死不瞑目——就尽快生出皇子来!”

回到福安殿时,天已黄昏,殿中的鼎彝舆图都被暮色染得发暗,完颜璟四下一顾,徒然空荡,那个娇小的影子并未如往常那般雀跃着迎接他的归来。

梁道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禀道:“官家,昭仪娘子已经在翔鸾殿安顿好了。”完颜璟点点头:“知道了。”说罢,径直往书案后坐定,一言不发地看奏帖。

梁道暗暗叹了一口气,退到茶房里,问郑雨儿:“李内人呢?”

郑雨儿两手一摊:“不知道。俗话说‘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这李内人也忒傻……”一语未毕,脑门上吃了梁道狠狠一记:“兔崽子,你不要命了?!连官家也敢编排?……”本待再教训他几下,忽见门帘一动,一个娇小的宫女托着个小小填漆盘走进来,到他跟前将茶盘递给他,微笑道:“梁都监,这茶好了。”

暮色中,她脸颊有些苍白,神色却仍是那样温柔诚恳,郑雨儿忍不住劝她道:“我说李内人……”梁道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然后向李师儿叹声道:“你何不自己送去?”李师儿笑着摇了摇头:“我去了,反教他为难,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还是劳动都监吧。”

梁道叹了一声,接过茶盘,往前头去了。

郑雨儿待梁道一走,又开始围着李师儿絮絮叨叨,李师儿却全没听见,她怔怔凝视着梁道出去时掀起的那道门帘,在夜风中轻轻翻卷,时而被风吹起,时而又垂落下去,就像家乡白羊淀边的那些芦花,在夜风中摇曳。

那是两年前的深秋,白羊淀边芦花似雪,兄长李喜儿几日不见踪影,有一天里正突然告诉她,兄长做盗贼被官兵抓捕入狱,县官判罚全家籍没为奴,官差即刻就要来拿她们。

她吓得不知所措,母亲抱着她捶胸顿足地大哭,一声声哭的却是“我的喜儿啊”“我的铁哥啊”。

母亲哭了一会儿,又抱住弟弟哭,她茫然走到院子里,却被一只手牢牢握住了手腕。

“小妮!”敦厚的少年满头大汗,目光焦急而紧张,“快收拾东西,我带你走!”

“什么?”她只疑自己听错。

“咱们逃命去,快!!”

她总算弄明白了他的意思,竟是要带自己亡命天涯:“可是你和我走了,你爹娘兄嫂呢?官差会不会为难他们?”

“顾不得这许多了!”方锁柱急得跺脚。

她含泪摇头:“你好好的一家人,怎能为了我,搞得家亡人散?”她强忍泪水,笑着安慰他:“锁柱哥,进宫也未必不好,至少有饭吃,不会再饿肚子了。”

方锁柱几乎跳起来:“女真的猛安谋克在外头都这样欺压我们汉人,进了宫,你还有命么?”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急道:“没工夫啰嗦了,小妮,你在村口芦苇荡里等我,我回去拿了包袱就来!”

她拉他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和弟弟,母子俩抱在一起痛哭,仿佛全然没有她这个女儿和姐姐。

她咬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深秋的白羊淀,夜风寒冷,她藏身芦苇丛中,握着那块莹润的春水佩默默祈祷,又焦急地探出头向村口方向张望,盼着能看到那个熟悉的敦厚的身影。

一更、二更、三更……头顶星辰北转,明月西流,寒冷的夜风穿透芦苇荡,刺入她破旧的衣衫,让她的一颗心也逐渐冷下来。

天亮了,她没有等来她的少年,却等来了凶神恶煞的官差。

“小东西!躲在这里!”那官差劈脸给了她几巴掌,打得她眼前金星乱冒,“叫老子好找!快走!”

她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沉默地戴上镣铐,跟着官差到了县城监狱,不久又进了宫,被分到尚服局做最低等的杂役。

她记得辛先生说过金人都是禽兽,一开始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小命不保,后来才发现,宫里有许多汉人,有些和她一样,是籍没入宫的罪犯家属。她手脚勤快,心明眼亮,嘴甜讨喜,很快和宫女们打成一片,又被掌事姑姑送去宫教读书。

宫教张夫子是个一丝不苟的学士,和辛先生的豪放不羁有迥然之别,她在一天天的《论语》和《孝经》中找到了读书的快乐。

新春刚过,宫里一片哭声震天,原来是皇帝驾崩,天下缟素。

她和姐妹们一起被安排哭祭,跪在大安殿前宽阔的广场上,为从未谋面的先帝哭天抢地,休息的间隙,身边宫女探头探脑,她问起时,那宫女悄悄道:“我在看皇太孙呀,哦不,现在是新官家了。”

又过了两个月,掌事姑姑告诉她,新皇帝大开恩赦,减免赋税、抚恤孤寡,还下旨放免宫籍监户,她也在放免名单之列。

她喜出望外,向远处的福安殿方向遥遥磕头,在心里默默感激新君。

入宫半年,她最难舍的还是宫教,出宫前一日,捧了夫子新授的《孝经》在尚服局外院里温书,读到“治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而况于士民乎”之时,想起父亲死后,家中孤儿寡母的艰难,忍不住骂了一句胡说八道。

一阵春风荡骀而过,飘零万点,落红成阵,扑簌簌落在她手中的书页上。她仰头,看向高处碧瓦红墙下的花树,却意外看到了一个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正立在这漫天花雨里含笑望着自己。

“哎!”那帘子一甩,如同芦花一荡,梁道从外面掀帘而入,满脸焦急和颓丧,将茶盘往桌上一搁,“官家不喝,晚膳也不肯用,也不走,就坐在那批劄子。”

郑雨儿啧啧道:“官家是在等……”话未说完,脑门上又挨了一记,梁道怒道:“你到这里躲清闲来了?没活干了?”郑雨儿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地蹿了出去。

梁道又转身,向李师儿叹道:“姑娘……”

李师儿心下了然,点了点头,重新准备饮子,向梁道轻声道:“有劳梁都监,传膳吧。”

完颜璟执笔如飞,在奏疏上写下一行行批语,梁道凑近了轻声唤:“官家,晚膳……”

“撤了。”他头也不抬地道,左手又取过一道奏疏。

“为什么撤了?”耳畔突然响起一把清嫩柔亮的嗓音,他的手一颤,光滑的湘妃竹笔杆在指间滑落,笔头跌在摊开的奏章上,染出一块杂乱的墨迹。

他猛地站起身,箭一般飞奔到她跟前,却僵立着不知所措。梁道一挥拂尘,将满殿内侍宫女都带了下去。

李师儿抬眼微笑,柔声道:“官家又打马球,又批劄子,还不吃不喝的,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呀。”她的声音温柔如梦呓,完颜璟听去只觉鼻酸,目中微微发热,想唤她一声,却发不出声音来。

李师儿转身走到侧殿圆桌边,为他盛了半碗羹,又摆布好箸匙巾帕等物。完颜璟走到她身侧,沉默数息,俯首问她:“你吃过晚饭了么?”李师儿怔了怔,笑道:“奴婢先伺候官家晚膳,然后再去吃。”完颜璟低道:“你陪我用些吧。”

他神色不安,甚至有几分哀求的意味,李师儿点点头,笑道:“好。”与他对面坐下来,各自举箸,却都不知道往哪里下筷子。煎熬片刻后,完颜璟终于艰涩地道:“今日之事……”又觉说不下去,别开脸不去看她,这才勉强把话说完:“我没有其他选择。”

李师儿又点了点头,柔声道:“我知道,我都明白。”

“明白?”他想起太后那些话,不由苦笑,“其实有时候,我自己也不明白。”

李师儿微笑,语气愈发轻柔:“今日球场上那般情景,官家若不纳昭仪,叫她一个闺阁女儿如何下得了台?”她顿了一顿,又柔声道:“昭仪若下不了台,副枢、参政又如何下得了台,君臣离心,兹事体大,官家是明君圣主,自然不会在这等小事上任性的。”

完颜璟听罢更觉心酸,低头沉默片刻,迟疑地问她:“那你现在……想回家么?”

李师儿柳眉微蹙,抬眼望向他:“因为昭仪?”

“是,也不是。”他低头盯着盘中肴馔,仿佛那些不由自主成为盘中餐的生灵就是此刻的自己,“今日是她,来日还会有旁人。先帝、皇考,都是这样过来的,我也不会是例外。”

李师儿向他凝视片刻,垂眼道:“我要想一想。”

完颜璟颔首:“好。”又补充道:“你不必急着答复我,想多久都没关系。”

说罢,二人又各自沉默,然后强打精神,勉强咽下几箸膳食,便叫人进来收拾了碗筷。

完颜璟站起身,强笑道:“我再看会儿劄子,你先回去歇着吧。”李师儿柔顺地点了点头,依言转身向外走出几步,忽然回过神来,向他屈膝敛衽:“奴婢告退。”

完颜璟木然注视着那抹纤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怔了一会儿,梁道小心翼翼地道:“官家,昭仪那里……”完颜璟点头“嗯”了一声,抬脚便走,快步从侧殿走到正殿,一抬眼,见那书架第二层第三格上放着个长匣子,登时目中一热,再迈不开脚步,颓然转身道:“朕还有劄子要看,晚些再说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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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拂掠乌云新妆晚(二)昭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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