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私情
“含晖……”
那是——卫王永蹈?!唤声虽压得很低,完颜璟依然能辨出叔父的嗓音。
仿佛当头一记重棍,打得他两眼金星乱冒。那两个字是太后的闺名,普天之下,除了他死去的父亲,其他人怎有资格唤这个名字?
“你先回去,麻达葛那里,我会慢慢劝他的……”他的心猛地沉下去——是太后?!
胸中陡然腾起烈焰,烧得他每一根头发都竖起来直冲通天冠,身子却像冻僵了似的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地任由那大逆不道的话语蛮横地撞击他脆弱的耳膜。
“也罢,我是瞧在你的情面上……”
巨大的惊怒涌上来,理智也在揭开的真相中慢慢复苏,他知道应该立刻离开,他未带侍从,他孤身在这空寂的陵园深处,倘若被那两人发现,他的处境立刻会变得尴尬而危险。
这个念头让他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危险……如今,连他血肉相连的母亲都是危险的了。
他迅速转身,冰冷的风擦过耳畔,似讥诮的笑,叫他无法遏制地想起那些被母亲严词否决的奏议。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呵!
眼前猝然一晃,有个眼熟又脸生的人影徘徊在月洞门外,竟是去年隆庆宫外遇到的那名仆妇。见皇帝铁青着脸从松柏林中走出来,那仆妇瞬时吓得魂不附体。
他在心底里冷笑。“这是太后未出阁时的侍女”,这无法无天的刁奴竟敢在他眼皮底下穿针引线,撺掇母亲羞辱他和他的父亲。
他警觉地环顾四周,更加快了脚步,几乎奔跑着向陵殿方向赶去。
“来人!”终于,他看见一队禁军,“传朕旨意,即刻整装回京,一刻之后启程。”他顿了一顿,侧身冷冷地指向身后:“林中妇人,冲撞朕躬,收监!”
回宫后,皇帝急调京畿射粮军驻守宛平、漷阴等十县,命中都城内武卫军与宫中殿前司侍卫亲军增强戍防,重新调整侍卫与奉御人选班次。安排好禁军,他又独召才人李氏至福安殿,余者皆不得入见。
几番动作之下,宫中人心惶惶,讹传四起,宫嫔们听说皇帝在兴陵捕获了一个女刺客,所以皇帝才调兵派将戒严中都。两位小徒单氏入宫不久,慌里慌张去寻太后,太后却一言不发,只是严命嫔御各回寝阁,并约束阁中宫人内侍,不得猜疑生事。
几日后,太后亲来福安殿探望,皇帝许久才从帘后走出来,施施然行了一礼,雍容微笑道:“娘娘福寿安康。”
太后面容惨白,屏退内殿侍从,颤声唤:“麻达葛……”完颜璟缓展袍袖,躬身作礼:“朕恭聆慈训。”太后怔立良久,目中的光亮一点点暗淡,终于转身离去。完颜璟却赌气似地站立不动,双目渐渐发红,直至一双着云头卷草纹绣鞋的纤足轻轻跨过门槛,无声地落在他身前的青砖地上,一双纤手轻抚上他的臂膀,一个温暖柔软的身子贴进他怀中,轻唤道:“官家!”
他颓然阖拢双目,整个人垮下来似地压在她瘦弱的肩上,片刻前无懈可击的端严仪态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有说不出的痛楚与疲倦。
皇帝身形颀长,李师儿险些被压倒,只觉后腰一阵酸痛,勉强撑住身子,双臂紧紧环抱着他,过了许久,待他杂乱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便腾出一手轻抚他肩背,依旧默默不发一言。
良久,他才缓过来,直起身低道:“这几日,难为你了。也只有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
许是这几日伴驾太过劳累,李师儿的面色有些苍白,她握住皇帝一只手,柔声道:“能这样静静地陪伴你,我求之不得。”
完颜璟揽她入怀,二人相拥良久,门外忽然来报太后遣善渊传召李才人,完颜璟大怒不允,善渊垂泪道:“娘娘是官家的亲娘,她召李娘子过去问问官家的起居罢了。”完颜璟冷道:“有劳姑姑代朕转告娘娘,朕一切安好。”善渊闻言神色悲愤,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哽声道:“陛下以孝治天下,自兴陵回宫已有五日,又正值新春,难道不用去隆庆宫向太后定省么?……”
国朝奉行儒家忠孝,皇帝一言一行当为天下人表率,完颜璟登时无言以对。李师儿觑着皇帝为难,忙挽住他柔声道:“官家国事繁忙,妾代官家去尽一点孝心,好么?”
“不行!”完颜璟决然道,“要去我和你一起去。”
午后,隆庆宫。
太后端坐慈训殿上,神色容止仍是一丝不乱,她看见皇帝与李师儿一同前来,缓缓笑道:“好,好,你如今把这隆庆宫当做嘉豫殿了[1]。”
皇帝冷笑不语,李师儿低头敛衽道:“官家朝政繁忙,又记挂太后娘娘,带着臣妾同来拜望。”
太后唇角微弯:“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下,你是聪明人,何必趟这浑水?”
李师儿抬眸迎视她犀利的目光,恭敬而坦然地道:“娘娘圣明。臣妾出身寒微别无依傍,生死祸福皆系于官家一人。官家安泰,臣妾亦得苟安;官家忧烦,臣妾便已然身在危墙之下了。”
太后目中微澜,静静打量她片刻,然后吩咐善渊:“我与官家、李才人有话要说,你们都出去罢。”又命他二人坐。待宫人悉数退出后,她却又不说话,一动不动地坐着,宛如一座塑像,殿外透过窗纱的日光一点点斜转,又变得越来越淡薄。
冬季昼短,不多时天色渐昏,殿中全无灯烛,借着熏笼里的炭火发出一拢微弱的红光。李师儿与完颜璟十指紧扣并肩而坐,勉强看见太后模糊的身影仍一动不动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心头隐隐觉得不祥,忍不住轻声唤她:“娘娘。”
太后不答,端起小几上的茶盏停在唇边,借饮茶的动作迅速打量儿子,又将茶盏握在手中,再停了数息,终是放下茶盏,不再理会皇帝,而是指着熏笼问李师儿:“看见这红光了么?”
李师儿点头称是,又关切地问:“娘娘冷么?要不要加炭?”
太后摇摇头,笑意惨淡:“小时候,父母家人都告诉我,说我出生的时候红光满庭,母亲梦到神仙赠她宝珠,然后便生下了我……”
这个吉祥的传说朝野皆知,李师儿也不陌生:“臣妾幼时就听乡人说过,娘娘是神人托生,天命所归的国母。”
“天命所归?”太后冷笑,瞥了皇帝一眼,“男人的天命是开天辟地建功立业,怎么到了女子这里,就成了要做别人的妻与母?”
皇帝怔了一怔,过了片刻,又听太后轻声道:“小时候,我母亲是当朝皇帝——也就是海陵王唯一的胞妹,父亲官拜驸马都尉,是海陵王股肱之臣。我从小喜爱读书,学问比哥哥们还要好,怎奈世道不公,男子读书可以金榜题名封侯拜相,可女子纵然满腹经纶也没有用武之地,不能闯出去成就一番事业。这番怨言被我父母听见,竟一点也没有责怪我,还让我小小年纪就掌管府中事务,母亲笑着对我说:‘治国和治家是一样的,你先学治家,长大了再帮你舅舅治国平天下,好不好?’”
她忆起父母往事,脸上流露出又欢喜又悲伤的神色:“父亲待我也极好,并不因我是女儿就轻忽我,常把朝堂之事说与我听。可我越听越不对劲,舅舅他好大喜功,正如史上的隋炀帝,恐难长久。这话原是我私下里对父亲说的,不知怎的竟会传出去,还传到了当时的葛王——也就是先帝耳中……”
徒单一族与皇室世代通婚,本属后族,太后既有红光天命的吉兆,又有识人断事的才能,先帝听闻后便留了心。
“正隆六年,海陵王南征宋国,先帝趁机举兵,十月即位,改元大定。我们一家人只道难逃一死,谁知先帝并不怪罪,还说我家家法可尚,要选我与他的皇子结一段儿女姻缘。”太后说到此,平缓的语声终于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可是,先帝只说了皇子,却并未言明是哪一位皇子……”
[1]唐玄宗李隆基生母窦氏,新年入宫朝见武则天时,在嘉豫殿遇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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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何事辛苦怨斜晖(四)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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