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嘉明
夜色幽凉,悲风四起,满地积雪一片惨白。初更鼓响,换作丧钟传彻禁中。
“各位娘子。”两个小黄门上前向嫔妃们施礼,“官家伤心过度,现下独自在小书房里,还传下口谕,但凡入内者立斩。”
嫔妃们面面相觑,心中惊疑。徒单修容四下里扫了一眼,问:“李氏呢?”小黄门顿露难色。
朵哥气得要上前打那黄门,梦参一把攥住朵哥,转身向柔妃与修仪道:“两位姐姐侍奉官家年久,我听候姐姐吩咐。”唐括氏哀哀拭泪道:“妹妹千万别这样说。从前太后在时,我只知道奉太后之意行事,如今……唉,我也没主意了。”乌古论氏亦推辞道:“我虽早几年进宫,却甚少得见天颜,不解圣意。”徒单修容目中有得色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往日亲和的模样,缓缓道:“昭仪姐姐无需多虑,今日咱们六个都在这里。”她重重咬着“六个”二字,目光睨向林宝林,威胁之意不言自明,林彩儿吓得变了脸色,连退数步。
梦参与徒单氏姊妹、唐括氏、乌古论氏迅速交换了目光,点头道:“妹妹说得不错,咱们都是一心为了官家。”顿了一顿,转向那瑟瑟发抖的小黄门,逼问道:“李氏现在何处?”
李师儿感到下腹寒坠发痛,胸口也闷得发慌,似是癸水将至。
完颜璟刚向太医局调取了钦怀皇后与皇长子当年的脉案,他不再相信任何太医,自己一张一张查看,她一时也顾不得自身,强打精神,为他整理这些文档,并将蹊跷之处抄录下来。
“官家。”梁道捧过两身齐衰孝服。李师儿亦不敢多言,站起来强忍着疼痛为他更换衣冠,然后自己也换上孝服。
一时收拾停当,完颜璟见她容色灰白,额上尽是冷汗,像害着病似的,不由伸手搀了她一把,低头问:“你怎么了?”
李师儿只觉下腹痛得发紧,连后腰背脊都绷直了,整个人摇摇欲坠,待要答话,却眼前一黑,虚脱地倒在他怀里。
“师儿!”完颜璟慌忙抱起她,“来人!太医!”他俯首去看她,无意中目光扫过地上腥热的殷红,蓦然间心头一颤,悚然惊觉——
此刻正在青砖地上蜿蜒着的,是她的血。
李师儿陷入了一个长长的噩梦里。
梦中有许多嘈杂的声音,喊叫声、哭泣声、脚步声,焦急的、惊惧的、愤怒的……各种光怪陆离的声音又汇聚成为沉重杂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在她胸腔里哧哧地响,过了许久,她才恍惚意识到,那是自己在喘息。
腹中疼得像坠着个千钧重的冰块,那冰块扯着五脏六腑往下坠,腰仿佛已经断了,尾椎骨节节碎裂,全身都浸在滚烫又冰凉的水里,不知是泪还是汗。
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有许多人模糊的面孔走马灯似的闪过,母亲、父亲、辛先生、皇帝……她想张嘴向他们呼痛,却发不出声音。
“师儿,师儿……”极远处,极近处,仿佛有人断断续续唤着她的名字,又隐约传来怒斥声。是谁在生气?辛先生么?
她飘飘荡荡地追过去,看见辛先生长剑如戟,辞色激昂地痛斥金人;金人差吏锁了她哥哥去,留下六神无主的母亲,一声声哭早逝的父亲;父亲在白云般的芦花里中吹笛,远远向她招手,慈爱地唤:“师儿!师儿!”她跑过去,父亲却倏然消失不见了,苍茫天地间只余她孑然孤立在独木桥上,桥下是万丈深渊,眼前是刀山火海,身后桥板寸寸断裂,没有退路,唯一的路是活着。
梦里不知身是客,直到醒来的时候,神思犹自恍惚,竟不知今夕是何年。
口中骤然一苦,有温热的汤液顺着喉咙流向肠胃,她缓缓睁开酸涩的双眼,朦胧看见一个宫人正用绢帕擦拭她唇角的药滴,见她睁眼,立即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娘子醒啦?!快,去禀报官家!”
这是……云饶?李师儿昏昏沉沉地打量陌生的幔帐桌案,这里并不是景熙殿,这是哪儿?她和云饶为何会在这里?
“这是嘉明殿。”云饶看出她的疑惑,“是官家从前和钦怀皇后住的屋子。”
李师儿唬了一跳,勉力撑起身体,却迅速虚弱地倒下去。云饶连忙按着她:“娘子别动,官家吩咐了,让娘子在这里好生将养。”
李师儿不安地蹙眉:“我得了重病么?”
云饶满脸惊讶,转瞬又变为同情,握着她一只手,不忍地低道:“娘子……滑胎了……”
李师儿愕然瞠目,攥着云饶从榻上撑起:“什么?什么滑胎?!”
云饶唬了一跳,忙扶住她,小心地答道:“娘子自己也不知道么?皇嗣两个多月,快三个月了,可惜……”
李师儿全懵了,一时间无法置信。其实真论起来,以她所受盛宠,有孕原属情理中事。只是她年少不知生养之事,加之自幼饥寒血虚,信期向来迟迟迁延,竟未想到自己可能有了身孕。她怔怔片刻,心乱如麻,颤抖着伸手抚摸自己的腹部,那里仍隐隐地痛着,仿佛在证实一个小生命的流逝。
“……官家心疼极了,怕娘子路上受寒添病,不许挪回景熙殿,就留在这隆庆宫里休养。邢国长公主原说去她屋里的,官家却不肯,定要娘子住他从前的居室……”李师儿愣怔地听着,她事先并不知这孩子的存在,天然的母性本能还未被唤醒,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想哭又哭不出来,整个人脱了力一般软瘫在云饶身上,“这几日官家忙着太后丧礼,可每日都抽空来看望娘子……对了,朵哥已被官家杖杀了……”
“朵哥?”李师儿颤声道,“是她……?”
“那倒不是。”云绕叹息,“太医说,娘子劳累过度,眠食不节,损及胎儿。但官家说宫人们服侍娘子不用心,彻查景熙殿上下,发现朵哥买通宫人,窥伺娘子。官家雷霆震怒,下旨杖毙朵哥。”梦参本想求情,谁知完颜璟反问她:“这刁奴的恶毒行径,你知不知情?”
“……官家这样一说,昭仪哪里还敢再进言,再多一句嘴,就成了朵哥的同谋了。”云饶扶着她躺回枕上,又将这两日皇帝处置此事的本末一一说与她听。
李师儿抖索着,回想两个多月前,雄山行帐内的温暖,他察觉她心绪时的敏锐,以及将身体全然交付给她的爱意。二人在肉身的融合中彼此确认了今生的归属,从而有了这个孩子——可这一切,竟在她浑然不觉时,被残酷地碾碎了。
“娘子这回伤了元气,切莫再伤心动气。”云饶感觉到李师儿不住颤抖,以为她悲怨交加,忍不住婉言劝道,“小月子养不好可是要落下病根的……不若先静心保养,待养好了身子再给官家添个皇子……”一语未毕,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官家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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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陈迹一朝成寂寞(一)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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