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是面试的日子。
学员们在坝子里，三五成群，等待面试的规则和试题。却见两位教习来到“海内文宗”牌坊旁的告示栏，准备张贴昨日笔试的榜单。
众人围了过去。
榜单上，第一名是龙溪，楚宁位列第二，钱韵儿第三。山阴龙家出个名人魁首之类的，没有人会惊讶，钱韵儿本是皇族，钱氏也是大周几百年的名门望族，她自小熏陶，位列三甲也是预料中的事。但是楚宁笔试能居第二位，众人稍感意外，毕竟是大虞边陲小镇上来的人，名不见经传。
有人叹息，有人失望。两次内院考核不过的学员，就面临着离开山崖书院的命运。虽说这些人大都能回到太学，最后有个好去处，但毕竟失去了登顶的机会。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有讲习过来让大家在牌坊前排好队，说：“山崖书院内院面试考核现在开始，你们面试的题，在山腰王杨铭夫子住处，未时一刻开始，酉时一刻结束。现在各自去那里拿考题。”
学员们立即朝山腰跑去。
到了王杨铭居住的小屋前，却发现房门开着，人却不在。石桌上的茶水余温尚存，明显刚离开不久。
学员们纷纷议论，王夫子也许就在附近，也许是忘了今天考核的准确时间，也许临时有事，马上就回来。
过了一刻钟，有人坐在池塘边闲聊，有人显得有些着急，说要去山下问李夫子，拿不到题耽误了时间该怎么办？
正在此时，天突然阴了下来，眼见一场大雨就要来临。
楚宁四下看了看，没见有什么异常，心里也犯了嘀咕：“怎么回事？难道不考了？”
龙溪也在身旁小声说：“没道理啊，不会是换时间了吧？”
钱韵儿轻声说道：“不会的，几百年来就没听说过内院考核改时间的。”
听到钱韵儿这话，楚宁猛然惊醒：既然不换时间，那么现在就是在考试！那考的是什么呢？
他脑袋里飞快地转着各种想法，昨天的笔试，考的是各种古圣先贤传承下来的典籍，今天考的，一定离不开那些，否则，学来有何用？
他把所学过的、自己记得的和能理解到的，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乌云越压越低。眼看暴雨将至，无处可躲，有学员终于等不下去了，先后下山去找李夫子。杨麟跟着另外两个学员走到台阶旁，正要往下走，回头看见楚宁、龙溪、钱韵儿和杜平还站在池塘边，一转念，又返身走了回来。
突然，一道闪电从云端劈来，像一把利剑刺向山腰的小池塘，四周一片雪亮。众人来不及惊叫，它就无影无踪了。接着，巨大的雷声像从屋顶滚过。
楚宁惊呆了，就在闪电劈下来的那一瞬间，他分明在刺眼的亮光里看见了梦里那个人，站在池塘对面，向他微笑、招手。随即和闪电一起消失了！
他不自觉地向池塘对面走去，来到那人刚才站立的地方，望了望天空，盘腿坐下，双眼微闭，凝神感知着周边的一切，仿佛希望能找到那个人。
雨终于落下来了。豆子大的雨滴掉进池塘里，溅起水花，那水花越来越密集，渐渐成了一道水雾，慢慢升腾而起。
楚宁静静地感知着这些，四周一片死寂。每一滴雨水都慢慢地浸入体内，整个人也变成了雨滴。
他就是雨水，渗入泥土、汇入池塘、蒸发成雾——循环往复，无始无终。忽然想起王杨铭说过：“天地之间，没有无用之物，也没有无事之理。”眼前的雨不就如此么？它落下，滋养万物，也引发山洪，但最终都会归去。同窗们只管念书，对他们来说书院的学习考核，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过程，但对自己来讲，就是一道必须完美交卷的试题，否则，千里之外的爹娘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宁脑子里突然冒出王杨铭那间小屋子里的景象，这情景他见过，是他到山崖书院的第一天，和阮叔一起来见王杨铭时见过，墙上挂着的横幅上写着：经世致用。
他猛然睁开眼睛。雨已经停了。
龙溪还坐在石桌旁发呆，钱韵儿静静地看着池塘，杜平犹自茫然地望着天空。
杨麟站在屋檐下四处张望，不解地说：“这雨，这么快就停了？”
楚宁走到小屋前的石桌旁，拍了拍龙溪的肩头，笑道：“吓傻了？”
龙溪回过神来，正要开口，旁边的钱韵儿抢先道：“好神奇，几滴雨洒身上瞬间就没有了！”
龙溪站起身来，惊魂未定似的说：“好家伙！刚才那雨竟如洪水一般，铺天盖地袭来！”
杜平也有些惊讶，指着天空说道：“你们说这雨怎么落了一半就收回去了呢？”
杨麟看着他们四个人，竟觉得自己有些恍惚：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山上传来。
王杨铭身着白袍，负手从台阶上缓缓下来，那双千层底每踏在台阶上一步，都震动着众人的心，随着这个节奏，大家逐渐平静了下来。
五人见状，急忙行礼。
王杨铭走到石桌旁坐下，五人恭恭敬敬地站立着，等着王夫子发话。
王杨铭扫视着五人，说道：“你们几个，各有机缘。”
“你们也不用对我讲看到了什么。”他语气平静温和，但几人听着却是如雷贯耳。“你们能留下来，总有你们留下来的道理。”
王杨铭站起身来，继续道：“这个理，在你们心中，尽管各自留下的理由不同，你们只是顺应了心中所想，并实践之而已。”
“你。”他指着杨麟说，杨麟一颤，却听得王杨铭继续说道：“去而复返，即便是心存侥幸，毕竟你站在了这里。这场雨，他们四人所得甚丰，你几乎一无所获，也是你的机缘。”
他看着众人道：“发明本心固然重要，还要‘致良知’！”
“你们都回去吧，明日榜单就出来了。”王杨铭返身进屋。
五人行礼告辞。
下山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楚宁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长长的石阶，那几间屋子已经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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