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衙门里的人之后，姜珏迅速回到了祁府，换回了丞相的那一身扮相。
时间紧急，他去乞丐窝混日子也不过是在这短短一天的事，脸上粘着的东西有一些还不能完全弄下来，也只能就就着这模样换回那张脸。
中间阿雀来说了一回赫连瑾瑜派人找过，不过被他用“大病未愈，还在修养”给推出去了。
姜珏应了声知道，便叫他先出去了。
他看向镜子里，“祁子玦”好像真的是大病初愈一般，整个人都有些瘦脱了相，脸颊微微凹陷着，看着就没什么精气神。
也只能如此，他最后检查了一下安稳贴着的假面。
“笃笃”
窗户外传来响声，姜珏打开窗，山鬼从外头送进来一封信。
他稍侧身子放山鬼进来。
“怎么亲自来送？”他拆开信封。
“大事。”山鬼用嘴叼着绷带，在手腕上缠了几圈。
“玄武领了宫主的命令，在‘夜城’招溪鬼。”
对于往生宫的那四个护法，他时敬时不敬的，经常只叫前面的代号。
姜珏皱眉：“宫主的命令？她现在在夜城？”
山鬼转了转包好的手腕，回道：“是，这信就是十三给的，说是玄武的意思。”
上面确实落款一个“仪”字，姜珏粗略的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大概意思就是邀请他去夜城“做客”。
至于其他的，赵仪的意思是到了就知道了。
不知道赵仪是怎么得到他不在中都的消息的，竟然还特意找了山鬼把信送过来。
只可惜，他跟赵仪天生八字不合，对于她的邀请自然也不感兴趣。
薄薄的信纸被叠成小方块丢进烛台，山鬼继续说：“十三特地跟我说，玄武已经‘招’了一群人去夜城筛了，好像在什么清酒巷，捅了个乞丐窝……”
听见熟悉的名字，姜珏瞳孔紧缩，出声打断他：“清酒巷？”
山鬼点头：“是。”
溪鬼是在“三途河”掌管“众鬼往生”的“鬼差”，跟往生宫中其他落魄而来的富家子弟不同，溪鬼是宫主的自己人，几乎都是乞丐出身。
也是因此，溪鬼看似离往生宫内里的事最远，但选拔却颇为严苛，都是天生不会说话的幼子。
清酒巷，也就是他今日才祸害了的乞丐窝，因着他带着聂九一道走了，所以里面既没有幼子，也没有天生的哑巴。
玄武抓人，怎么会去那里？
电石火光之间，姜珏只觉得脑子里闪过了一瞬间的清明，却还没来得及抓到就消失无踪了。
他来不及去想这些，伸手抓住山鬼的肩膀，脸色见不得好看：“去夜城，现在。舒朗被赵仪的人带走了，去把他找回来，快！”
山鬼闻言迅速领命：“是，我这便动身。”
一阵风过，眼前便知剩下一张空空如也的桌子。
姜珏深吸一口气，所以第二波来的是往生宫的人，赵仪不知道怎么得到了招溪鬼的命令，以及他在蒲柳村的赵仪，出手搅了乞丐窝。
如此看来，清酒巷的那群乞丐，还真是受到了他的连累。
指甲不知不觉间已经陷进了掌心，他回忆起几年前舒朗刚被山鬼救下来时一身是血的模样。
虽然后来他失了那一段记忆，但始作俑者却没有。
若是今日舒朗进了夜城，落进赵仪手里，恐怕不止是脱一层皮那么简单。
姜珏不敢再想，他身边的人不多，但只要他还活着，便一个都不能出事。
稍微缓了一会，他推开门。
太阳已经要向下沉了，希望赫连瑾瑜还拖着莫成运没走。
他快着步子一路走到聚宝楼，小二殷勤地上前招呼：“客官吃什么？”
姜珏步子没停，塞给小二了几块碎银：“我来见莫公子。”
“原来是贵客，您这边请——”小二掂了掂银子，喜笑颜开，给姜珏指路。
等人上去才能跑想起：要糟，莫公子好像嘱托过不要放人上去。
他扭头去追。
“公子且慢！”
在身后响起呼唤声之前，姜珏已经推开了门。
雅间里，莫成运和赫连瑾瑜相对而坐，旁边站着之前从乞丐窝跑来传消息的衙役。
看见来人，莫成运笑着招呼：“四哥怎么来了？快快请进！”又对小二道：“去加一副碗筷来，四哥是我贵客。”
原本过来拦人的小一脸莫名地出去添置碗筷了，没想到这个风尘仆仆的清瘦公子还真是莫公子的贵客。
姜珏没跟他客套，坐在了莫成运对坐的地方，旁边就是赫连瑾瑜。
莫成运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我正要派人去家里探望，四哥便来了。”
茶水在桌子上氤氲出热气，桌子下面，姜珏就觉得自己的手被人碰了碰。
他看了旁边端坐着的赫连瑾瑜一眼，没看出丝毫异样。
姜珏收回眼神，刚好借着赫连瑾瑜派人来找的幌子搪塞：“是赫连侍郎的人去府中寻我，这便过来了，不知莫公子赫连大人有约，多有叨扰。”
虽然说着叨扰，但姜珏却完全没有离席的意思，反倒自然地端起桌子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好茶。”
新添置的碗筷跟快就送了过来，从刚才到现在，桌子上的菜几乎没动过。
姜珏也没准备动。
赫连瑾瑜面前的杯子里的茶已经失了热度，莫成运笑了笑，再提起茶壶想要为他续上一杯。
“我不喜欢喝茶，有酒吗？”
他冷不丁地开口。
莫成运脸上闪过错愕的表情，倒茶的动作停在了半路，但很快就整理好了情绪，叫店家给上了一壶热酒。
“允县的青花酿也算出名，大人请用。”莫成运介绍道。
他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十分了解。
赫连瑾瑜看了眼瓷白色的酒壶，舍了杯子，直接对着壶嘴饮下，仿佛那里面的只是一壶普通的白水般。
他喝着酒，刚才触碰姜珏的那只手便缩了回去。
酒壶里的酒水喝尽了，赫连瑾瑜随手擦了一把唇边沾上的酒液，道：“还有吗？”
莫成运自然不敢缺了他的酒喝，便吩咐店家多上些酒水。
只是这么一来二去的，赫连瑾瑜一直在喝酒，全然失了能够沟通的机会。
他便只能将注意力又转向姜珏。
姜珏察觉到莫成运试探的目光，并没急着回应。
他已经请赫连瑾瑜来了许久，但能坐到现在没有分开，就代表赫连瑾瑜并没有给什么想要的答复。
只不过青年也有些聪明，一直吊着，没有让莫成运觉得完全失去了机会，这才能撑到现在。
莫成运已经在这里耗了太久，商人的每一分每一刻都是银子，如果这件事的确重要，那他就拖不起。
果然，在姜珏再次端起杯子想要续茶的时候，眼下被推来一张薄薄的纸。
毕竟是从自己手里被抢走的东西，他认得那东西。
李汇的那张图格外特殊，不仅内容是如丝的细发，就连画图所用的纸，也比一般的薄。
薄到上面能隐隐透出黑色的细线。
虽然内里心知肚明，但他面上仍装作一副意料之外的模样：“……这是？”他没有拆开。
一旁的赫连瑾瑜还在喝着酒，大抵是觉得用酒壶直接喝喝得太快，这会儿关上了酒杯。
莫成运道压低了嗓子，悄声道：“弟弟偶然所得一宝物，四哥打开一看便知。”
看着他一脸神秘的模样，姜珏配合着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图。
莫成运将他眼前杯盏茶壶都收走，这张图纸不大不小，被姜珏平铺在桌面上。
“这是，头发？”姜珏问。
莫成运道“四哥细瞧，这可不是普通的头发。”
说着，他又从旁边端出来一个托盘，上面形形色色地盛着许多纸，厚薄不均。
莫成运将纸张依次展开：“不久前弟弟收了来寻宝的各人的宝图，意外发现皆有不同。”
他道：“人传宝物只有一个，但这样多的图纸，到底是哪个？知道今日，弟弟拿到了四哥眼前的这一张”
莫成运指着这张图：“旁人所有不同，但尽是一些金银俗物，只有这一张上所画的，是一缕头发。”
他说着，姜珏便故作沉思起来，指尖在图上点了点：“这张也是你买来的？从何处？”
莫成运摇头：“偏偏这张不是弟弟买来的”说起这事，他的眼有一瞬的亮光。
“阿弥陀佛，说来也是因缘，今日我去庙里拜了佛，得到大师点化，晌午回家之后就在窗台看见了这画。”
听起来像是和尚给的。
姜珏抬眼，也勾起一抹带着歉意的笑来：“话虽如此，但我来家中原本是为了探亲，虽后来又得了新令，却跟赏宝之事并无干系，恐怕不能助你。”
说罢，他伸手将那层薄纸向前一推。
“一缕头发如何能确定是宝？即便是宝，又能是什么大东西，值得这么你如此大动干戈。”
他故意这么说着，虽然语气到底都没什么变化，但在旁的人听来，哪有不懂他是觉得这东西“不值钱”的意思？
“侍郎叫我来也是为了此事？”他侧目看向赫连瑾瑜，这人把桌子上新上的酒水喝完后就没再要。
这会不知道是清醒还是混沌的坐着，倒是老实很多。
姜珏喊了他一声，他就转过脸来，愣了一会，点了点头。
姜珏：“……”
没什么用。
他又重新转向莫成运：“如若是为了寻宝一事，本官爱莫能助。”
说着便起身要走，莫成运也站起身来，阻拦道：“相爷请留步，小民以为此图之于相爷手下之事应也有所助力。”
二人骤然以官民相称，莫成运向他拱手：“静悟寺的净尘师父在佛堂中静候公子。”
客栈里门窗紧闭，姜珏闻言眼神幽深地看着他：“莫成运，杀人偿命。”
莫成运释然的笑了笑：“草民这条贱命自然要下十八层地狱受刑，但有人托我转告公子‘珍宝不现，杀戮难停’。草民也不过是听命行事，还请公子不要动气。”
他看了一眼站着的姜珏，和坐上昏昏欲睡的赫连瑾瑜，最后说：“草民便先行回去了，二位大人请便。”
姜珏目送着莫成运转身，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个人身上似乎渗出了一股令他所惧怕、恶心的气息。
＊
太阳逐渐斜了下去，莫成运一走，桌子上的菜都凉透了。
赫连瑾瑜依旧呆坐着，姜珏坐了回去，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还能走吗？”
赫连瑾瑜被他碰得动了一下，再次转过脸来，脸上泛着淡淡的红，一双眼睛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过来，有点凶气。
姜珏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听得见我说话吗？我是谁？”
赫连瑾瑜依旧盯着他不动，而后吐出几个字。
“祁子玦，你是阿满。”
这话若是叫让人听了去，兴许也只会觉得是醉鬼已经词不成句了，但姜珏脸上的表情却冷了下来。
纵使他这次的伪装并不如往日那般天衣无缝，但应该不至于被人瞧得出什么什么破绽，更别说将两个毫无干系的身份联系在一起。
但赫连瑾瑜发现了。
正在他想着要不要对赫连瑾瑜动手时，这人忽然头一歪晕了过去。
人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躺在了地上，除了尚有鼻息以外，跟死人没什么区别。
姜珏皱了皱眉，给赫连瑾瑜把了把脉，确定他没有中毒。
可是习武之人怎会醉得这么彻底？
耳边传来破窗之声，有人翻窗进来，声色中尚带着稚嫩。
鬼夜哭站在他身后，低声唤道：“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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