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出口袋的纸巾将魔方仔仔细细擦拭一遍后,江唯巧又开始打量着它。
这个看起来仍很新的魔方,黑底黑线,六面色块依旧错乱没还原……她又试着转了转,发现这扭起来的手感很是丝滑。
见走道处有把小椅,江唯巧便顺势坐了下来。随后,她的手不受控地似的、仿佛肌肉记忆一般,便开始将手中的魔方扭转起来。等她回过神来,魔方的色块早已处在还原的步骤当中了。
“右上右上右,上右上右……”
她一边扭着魔方,又不自觉地将还原步骤轻轻念出了声。
她很久没玩过魔方了……所以等她艰难青涩地、在第三分钟才彻底还原了魔方之后,才捧着它强颜欢笑起来——
2015年冬,11月下旬。
“江江,我这周有进步喔。”
坚持了一周没抽烟的梁舟之,等大课间一到,便兴冲冲回了头去朝江唯巧说道。
“那很好啊……我也是在这个星期,才真正有了冬天的感觉。”
江唯巧话中带谜,梁舟之没太听懂。
“什么意思啊?这天还不够冷?”梁舟之看着戴着围巾的江唯巧,眼睛一时眨巴眨巴。
“就是……”江唯巧说着拿起放在窗台的花露水,又朝着他的脸轻轻喷了一下,“我不用再体验‘夏天的感觉’了。”
见江唯巧拿花露水喷自己,梁舟之竟也没躲,而是闭眼面朝前方稍稍仰头,迎接水雾的来袭,一副甘愿承受的模样。
“现在不就有了……”还没等擦干脸上残留的花露水,梁舟之便急于开口表达无奈,薄唇一张一抿,便浅尝到了花露水的味道:“啊……好苦……”
江唯巧先是笑着,十分顺手抽了张纸巾便朝他脸上按去,可松手时纸巾却也跟着滑落。
“哎——”
她原想扶住纸巾的手却隔了纸巾按紧了他的唇,他原想去接那掉落纸巾却捧住了她的手。
一刻,两人迅速松手恢复原状。江唯巧临危不乱,梁舟之却大大方方望住她,嘴角还赧然一笑。
这笑容多熟悉,她只见了一眼,就该懂的。
“好了好了,大课间安静自习——”班长在讲台维持着纪律。
“回头吧。”
“好……”
别对我动心——
刚见梁舟之冲她笑,江唯巧的第一反应便是如此。
不论先前相处得有多平和的同学朋友,只要对她表白,那和她的关系会便跌至冰点,还很可能会连正常说两句都做不到。
初三绝不是谈恋爱的好时机,从年龄、升学、毕业的种种角度均可说明。而这人尽皆知的道理,却总有几个不带懂的,单单盯着眼前那点甜和好,便“勇敢”地要向心动的人表明……
那些想靠近她的人,她可以容许默默跟随进步,却不能接受和她靠近了还冠冕堂皇说要“一起进步”,对此除了规劝远离,别无他法。
她和梁舟之,保持目前这样的朋友关系,就很好。
大课间结束,有同学路过教室门口,便被某人抓了去当“传话筒”,来找梁舟之传着话:“梁舟之,门口。”
梁舟之望了去,才恍然大悟,先是责备似的拍了拍自己脑袋,又带出歉意似的叹气起身走去。
江唯巧架起课本,原想挡住侧视的目光,劝自己不是有关他的所有事都要去在意的……可这视线一被遮挡,耳朵反倒灵敏起来——
“贵人事忙啊,说好的都能忘?”
一个女声。
“不好意思,我真忘了……等会下课一定去。”
梁舟之的声音。
等会,下课,一定去——
江唯巧随即疑虑放下课本,又飞速朝教室门口瞥去两眼,确认来人是她先前见过的那外班女生没错。
所以他等会又要去“那儿”了,对吗?
行吧,如果他重蹈覆辙,那他俩的短暂友谊就这么算了。
“门口那谁啊?梁舟之女朋友?”
“是吧,我见都来找他几次了。”
“才不是……他说了不会谈恋爱……”
嗯?真的?江唯巧听吃瓜的同学们正议论着,又为梁舟之曾说过如此清醒的话而感到讶异。
“此话怎讲……哇,班主任!”
等会是班主任的课。
听这同学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尖声语调,正低头写些什么的江唯巧顿了顿笔——班主任肯定是碰见了梁舟之和那女生在教室门口聊天的场面。
“回去!”
冷峻严厉又带绝对压迫气势的一声命令,响在教室门前。
梁舟之先行进门,随其后的班主任眼神怒目追紧他的背影,而后才漫射俯视早已低沉气压肃静一片的全班。
见梁舟之已坐回原位,江唯巧才敢抬起头来——
她怕自己一直抬头朝他投去的好奇目光,会立马收到不合时宜的回应,从而引着班主任的冷冽目光再延伸到她这来。
一下课,梁舟之箭似地猛起身离开——也许他是忘了和她的某些“约定”,所以竟没回头顾忌一眼。
十分钟后,他又急匆匆伴随上课铃声回归教室,身上又重新带起了烟味。
行。
江唯巧毫不留情抓起一旁的花露水,一下、两下、三下,朝梁舟之的后背猛喷了过去。
见后方水雾猛烈进攻,梁舟之怕也似地朝前俯了俯身子,又趴在桌面稍稍回头观察着她。
该怎么解释呢……见她怒气一时,他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不必解释!江唯巧简直听见内心处柴火噼里啪啦烧得作响的声音。
她面露冷脸愠色,一边死盯住他微微转头的谨慎目光,又举止缓缓地将花露水放回窗台。
中午放学,江唯巧早已收起脸上挂着的那丝不悦——这并不代表她已消气,而是代表她已单方面决定结束与梁舟之的短暂友谊,且结束得释然决绝。
他梁舟之是谁?和她很熟吗?凭什么听她的?
她又有什么资格生气?为他生气?就是闲得慌。
“江江。”梁舟之转过身来,凑近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了?”江唯巧稍稍侧头,若无其事。
梁舟之深觉不妥,见她失忆还是不知怎地朝自己竟如此客气,这疏离语调简直穿回了一个月前。
“我没有……”
“听不懂,我走了。”江唯巧利落收拾完书包,本想拎起挂在书桌一旁的钥匙便离开。
梁舟之却抢先一步抓走了她的钥匙。
这一动作仿佛开关似的,使得江唯巧一下子变了脸。
即便再生气,江唯巧平日里也不轻易展露极度愤恨的表情,也不以摔砸东西以泄怒,只兴师问罪般翘起手来,凝视,沉默。
此刻的不怒自威,显现在她浓长眉毛下一张酷脸上,轻易便能让旁人察觉。
右手抓走钥匙,梁舟之又忙着用左手从书包掏出个魔方,轻轻放于她的桌面:“这是我的生日礼物,你要看看吗?”
这是一个黑底黑线,带着崭新反光的磁吸式三阶魔方。
江唯巧眼神下瞥两秒,随即回到梁舟之安慰似带笑的脸上。
他这笑容很适合拍证件照。
她望向他,眼神减了一点冷色——
生日礼物?他今天生日?
“我只是去‘那儿’收礼物了,烟味不是我的。”梁舟之终于为自己申了冤。
江唯巧紧皱的眉逐渐舒缓,神色也回了温,又将手掌心朝他摊去:“那……生日快乐?”
“谢谢……”梁舟之这才满意地将钥匙放回她的手里。
既然梁舟之主动来劝和,江唯巧也自是听他解释的,但再不走就挤不上车了,所以她没再管他放下的魔方,急急从门口离开。
今天是周一,按照学校惯例,下午第二节课是大扫除的时间。
往常这些时候,若是班主任不来盯着,梁舟之便直接不见人影,第二天再给替他清扫的那个同学买些饮料零食什么的……若班主任来了,那他一定是抢先干活然后结束得最快的那几个人——因为他要挤出空档,去“那儿”消遣。
而今天,梁舟之却有些迷茫了。
他这周被分配到的是拖扫外走廊的活,非常轻松,五六分钟便早早完事了。可离放学还有一节自习课的时间,所以他只得坐回原位,伴随着周遭其他同学的清扫噪音惘然一时。
江唯巧正在拖扫教室,刚来到他座位旁,又见他不知道在抽屉找些什么,便开口试探了:“怎么了,蠢蠢欲动了?”
“对啊——”梁舟之自知瓜田李下,却还想要逗她:“你要不要也试试?”
随即他竟真掏出一个烟盒来,还当了江唯巧的面打开,又扬手示意她去接过——
江唯巧低头一看,是恰好能放进烟盒里的一小盒薄荷糖。
“很真吧?‘张级长’也被我骗过,哈哈哈……”
“切……”江唯巧白了一眼他的恶趣味,继而抓起拖把,“抬脚——”
打扫结束,江唯巧将扫把拖把水桶等等都放回了杂物房原位,随即路过低头正忙些什么的梁舟之。
等她坐回位置上,才见他顺势也转了过来,还再次将那六面整齐的魔方放在她的桌面上。
这次江唯巧倒是有空去拿着魔方打量起来了。她拿起魔方先是试着转了转,随即又将它放回了原处。
“你会玩魔方吗?”
“不会。”江唯巧完全不熟悉魔方,除了会胡乱还原一个面,再无别的。
“那你想不想学?就十分钟,包教包会。”梁舟之朝江唯巧扬扬眉,眼神颇有期待,语气也得意道。
江唯巧又望望时间,距离自习课开始确还十分钟左右。
十分钟,包教包会?江唯巧虽是不信,但见梁舟之主动说教,她倒也可以捧场,便欣然点头。
“首先,随便挑一个颜色作为底色。”
“嗯……白色吧。”江唯巧不知哪来的思想,觉得循规蹈矩还原魔方的第一步,便是要复原白色面。
“不一定要是白色,什么颜色都行。”梁舟之想改变她的古板。
“我就想选白色。”
“好好……”梁舟之依了她,继续讲解道:“然后从白色中心色块开始,还原白色十字,还要确保组成十字那四个白色侧边块,它的另一份颜色,与邻面中心色块的颜色相符合……就像这样——”
梁舟之先是朝江唯巧讲解着,又将魔方极速扭动几下,再递去了她的面前。
他转魔方的动作过于娴熟迅捷,即便江唯巧聚精会神,也只瞧见一双修长洁净的大手在拨动旋扭,至于魔方的具体还原逻辑,她是一点没看懂。
她朝他挤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你转这么快,真是想教会我吗?”
此时,即便离自习课开始还有五六分钟,可几乎全班同学都已安静坐回位置上,唯他俩发出了声音。
江唯巧很快便注意到他俩在周围的一片寂静中稍显突兀,便低了语调朝他道着:“不学了,先自习吧。”
“好吧……”梁舟之竟并不收回魔方,而且将它与窗台那花露水同放一处,随即转了身去,动作不甘落寞——
看来他是真想教会她。
江唯巧盯住梁舟之那流畅弧线的后脑勺,浅浅解读了他的此举。随后她又将目光移向窗台。
那魔方于窗台之处,正好被下午金黄的暖阳照拂,即便通身的黑色也被映出了些许白光。
放学时分,冬日冷天早已拉下夜幕。
许是因为梁舟之今天生日,他收拾得很赶,好像是急着要去什么地方庆祝。可临走了,仍不忘给江唯巧留着一句:“记得,十分钟,还没结束呢!”
“好好好……”见他如此火急火燎的模样,江唯巧也没想碍他时间多说些什么。
昏黄夜幕下,江唯巧带上耳机,静静走在校道上。
她正回想着梁舟之方才那喜形于色的模样。
许是因为和他逐渐熟络,所以与那些追求他的女生相比,江唯巧如今对他的印象是愈发不同了。
也许是距离产生美吧,在旁人看来,梁舟之是如此一个飒飒英姿,又顶顶聪明的少年,认识的人见了只觉崇拜吸引,怎么会不喜欢呢?
可见这声名在外的“校草”,在诸如生日此类还要庆祝的乐事面前,仍是会幼稚兴奋……江唯巧不禁默默感慨,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不经意间展露的真实性子,的确不怎么显稳重?
走出校门,突然想起什么的江唯巧才蓦然怔住脚步。
对啊,今天是11月27日!他今天……生日?
江唯巧的生日就在明天,11月28日。
不是吧,这么巧?
自小学后,她便没了过生日的习惯。
随着年纪增长,她也逐渐内向起来,开始极度不适应父母为她举办生日宴会,或是邀朋友一同庆祝等的各种活动。
而且,为了一天的生日,她先要筹备各种前期工作,又得费脑筋精心装扮,接受家人朋友的生日礼物,然后在对方生日时也准备回赠……只要她一想到这些繁琐的事情,便会自闭且头疼——她最怕麻烦了。
因此,她早已寡淡平常过了两年生日,今年也会是一样的——
这便是梁舟之只比自己早一天生日,而直至此刻,她才迟钝回过神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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