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有四座大城：曜灵城、嵩芜城、东悠城、关城。
曜灵城以逸月楼为中心，是妖界最繁华的城池，坐落在妖界最东边，临海而建。嵩芜城虽为皇城，地处妖界中心，论起繁华富庶，却终究逊于曜灵，只能屈居第二。
东悠城与关城则是妖界与鬼界、人界的分界之地。这两座城池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东悠城名中虽带“东”字，实则位于妖界西陲，不过是恰好在鬼界之东罢了。关城坐镇妖界北疆，此城中人最为桀骜难驯。
三人出了天界，片刻不曾停歇，径直赶往嵩芜城龙宫。
“爹！”
人未至，声先到。沈渡立在殿中，合上手中的书卷，回头看向疾奔进来的沈瑄，眉头微微一蹙。后者立刻收住脚步，敛了神色，压低声音道：“爹，我们回来了。”说罢，缓步走向沈渡。
沈渡这才松开紧锁的眉头，正要开口教训“要……”
“沉稳。”沈瑄抢先接道，“身为一界之主，不应——”话音未落，后脑勺便挨了重重一击。书有些厚，砸下去当真疼得厉害。这便是打断长辈说话的下场。
沈渡那些教训的话，沈瑄早已听得能全文背诵了，却始终阳奉阴违。
我才几万岁？妖界大任怎可能这般快落到我肩上？再说，不还有我姐顶着么。
于是在沈渡的威压与沈曈的溺爱之间，他这么多万年下来，依旧没有半分一界之主的样子。沈渡也只能怪自己太过忙碌，未能长伴身边亲自教导。
沈渡狠狠剜了他一眼，转眸看向随后入殿的白离与沈曈。
“爹。”
“沈伯伯。”
沈渡一见白离，眉目便舒展开来，笑得亲切。他抬手轻轻捏了捏白离的脸，蹲下身与他平视，温声问道：“小离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边问，一边将手搭在了白离腕上。
白离乖乖摇头，示意没有。
“那……小离，你看我这妖界如何？”
沈瑄挑了挑眉，看向沈渡，满脸不解。可他爹压根没瞧他一眼。
“方才匆忙，未能识得妖界全貌，去留全凭伯伯安排。”白离自然听懂了话中之意。他至今只出过灵界两次，这次被掳是第三回。他自是不愿回去，却又怕池辰卿追来，给妖界添麻烦。
沈渡一听，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好好好，在灵界憋了这么久，坏了吧？你娘让你跟着阿曈他俩历练一段时日，怎么样？”
三个小辈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爹，池辰卿来了怎么办？”沈曈顾虑重重。身为安栎殿下，眼下不宜开战；身为姐姐，要护住弟弟。她不认为自己能接下池辰卿三成功力，即便有沈渡在，池辰卿那边也还有慕羽和江愿。
沈渡站起身：“不必担心。方才我就是去找他了。他只是想见白芸，拿小离要挟，但白芸未去，他也就放弃了，并无他意。眼下天界主将刚刚归墟，他也不愿挑起战乱。”
三人顿时松了口气，却又马上提了起来。
“爹，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沈瑄皱起眉头，满眼担忧。那老东西怎会这般好说话？
沈渡拍了拍沈瑄的肩：“没事。”又低头看向白离，“留下来住几日，可好？你自幼寒气入体，生长缓慢，你娘让我带你去雪云山找余菲诊治。”
白离闻言，眼睛倏地睁大：“上……次？”
沈渡缓缓点头：“上次是你还小，受不住，这次没有问题的。”
沈瑄看着白离的脸，忍不住捏了捏，触手如冰似棉：“长慢点挺好的，多可爱。再说，长寿不好么？”
白离不着痕迹地偏过头，避开那只不安分的手：“我想治。”
沈渡弯腰将一块玉佩挂在他腰间：“这几日你就跟着阿曈他俩，有什么事，通过玉石唤我。”
“好，谢谢沈伯伯。”白离看着玉，只是简单款式的白玉，下面坠着白色流苏。
沈渡抬头，脸上笑意瞬间敛去，看向沈瑄，满眼嫌弃：“你小子收敛些，别把小离带坏了。”又转向沈曈，神色立时温和下来，“明日你带小离去雪云山，之后便带着他四处玩玩。注意自己身体，照顾好他俩。”
沈曈拍了拍胸脯，一脸骄傲：“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沈渡狠狠点了点沈曈的眉心：“就是交给你，我才不放心。看看你把沈瑄惯成什么样子了。”
“我又怎么了！”沈瑄满脸不服。
若真不放心，又怎会托付？
“行行行，我走了。照顾好自己。”沈渡目光扫过三人，“早点休息。”
……
“早点休息。”
“谢谢姐姐。”
沈渡走后三人下山吃过饭，将白离安排下来。
沈曈揉了揉白离的头：“我们一般都在曜灵城，很少回来。龙宫物件有些陈旧，你先将就一晚。明日去了雪云山，我们就回曜灵。”
白离弯起眉眼，乖巧应道：“好。”
沈曈抱臂撑着下巴，思忖着还有什么遗漏，经历绑架应该是害怕的吧：“嗯……睡不着就来找我。”她指向院门，“出门往东，第一个院子是沈瑄的，第二个就是我的……呃……龙宫有些大，宫内有禁制，不能动用法术。你别乱跑，容易迷路。想玩，以后带你好好逛。”
“她睡眠浅，别去找她。睡不着来找我。”沈瑄倚着门框，抱臂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
“啧。”沈曈白了他一眼，“别听他瞎说，根本不打扰。你来，我很开心。”说罢，抬手捏了捏白离的脸颊，一片冰软，“走啦。”
头顶一轮明月，清清冷冷地照着，将人影拉得老长老长。白离目送二人离开。沈瑄迈出院门，又忽然回头补上一句：“早晨不必起太早。”他向身后指了指，笑得张扬，声音却压低了，“她一向起得晚。饿了就来我院，别去找她。”
白离低头避开那刺眼的笑，闷闷应了一声：“嗯。”
已走远的沈曈似乎听见了，扬声反驳：“来找我！不打扰的！”
沈瑄耸了耸肩，带上院门走了。
身边没了人，白离的脊背不自觉地松弛下来。他环视这座陌生的院子，看什么都觉得疏离。
青砖缝里生出薄薄的青苔，在月色下泛着潮气。没有风，檐角那只风铃却忽然“叮”地响了一声——只这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那一声响，像是指甲划过瓷器，让人心中微微一紧。
白离长吐了口气。他很不喜欢寄人篱下的感觉。
在灵界，白芸对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我不会养一个废物。”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他才两万来岁，在人界，堪堪四岁。
走？有九陵阵困着，根本出不去。
不走？灵界被白芸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许收留白离。
无路可走，唯有按白芸说的去做。两万岁开始修炼，至今手上染的血不比沈渡少。他本就生长得比常人慢一倍，好在血脉、天赋、毅力，没有一样差。在白芸苛刻的要求下，熬过了四五百年苦日子。后来倒也还好，只是母子关系时好时坏。
白离转身准备入房休息。屋里因太久无人居住，即便打扫过，依旧有股淡淡的霉味。
狐狸鼻子便是如此敏锐。
他一只腿刚踏入，面色便微微一沉。抬手想用术法驱散异味，却什么也施展不出来……行。
脸上闪过一丝阴霾。未及犹豫，便纵身跃上房顶。
万籁俱寂，唯有月色流霜，无声地浸润着寂静的屋顶。
“我并不觉得这事就这么结束了。那老东西能这般好心？”回去路上，沈瑄同沈曈回忆着方才种种，缓缓摇头“未免太轻松了。”
沈曈也觉得蹊跷。但目的已经达成，到底哪里不对？“父亲与他少时亲厚，自是知根知底。就怕……”她叹了口气。
哪怕当年天妖大战，战前俩人打的多凶猛，战后依旧能把酒言欢。
就怕衣冠如故，肺腑已非……但年纪摆在那，俩黄毛小儿纯白操心，还是与他们父亲接触不多
沈瑄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灵动的弧度，透着几分调侃，拍了拍沈曈的肩：“哎，这一点你倒是跟爹很像——仁义。”暗讽沈曈上次的识人不清。
沈曈斜睨他一眼，不答。确实，她与沈渡这一点，很像。只不过……她比沈渡更好骗。
快到沈曈院门口时，她才重新开口：“过几日我可能有些忙，你带着小离。当心些，别跟个傻子一样带坏他。”一个不好的念头闪过，“算了，你俩就在龙宫待着，别乱跑。”
“好好好，睡你的觉去吧。”沈瑄将她往院里推，“我都多大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沈曈也不好再说什么，说了也没用，转身回院。
月笼青瓦，风动檐铃。
“小离，干嘛呢？”沈瑄轻飘飘落在白离身旁。
他方才送完沈曈回自己院，四周无人，便原形毕露，轻巧跃上院墙，在房顶上纵跳如飞。远远望见白离院中一屋顶上有个白点，在夜色中格外显眼，于是便过来了。
白离闭眼盘腿坐着，并不想搭理他。奈何这傻小子自幼与沈曈相处，被冷落也浑然不觉。
他也不需要白离回答。一屁股坐在他身旁，叹了口气，自顾自说起来：“不知道池辰卿那老东西还会不会来。你娘到底有多美，让那老头念念不忘？不过听闻灵界地广人稀美人如云，怀树顶天香飘万里。哎，小离，灵界是不是都跟你一样好看啊？”
白离不答。
“千江月是什么样的？他们说是……”
“灵界好看的也就我娘了，我姐也不错。”白离淡淡答道，身体纹丝不动，“千江月河流枝杈纵横，遍布灵界中心的平原。中心怀树没那么夸张，但确实很高。”想着回答完，这人就该走了。
但他失算了。沈曈可不会事事有回应，突然来个有问必答的，可把沈瑄稀罕坏了。
“你也有姐姐？不过怎么没听说过呢……”
“你早晨喜欢吃什么？我让他们做……”
“怀树的花是什么颜色的啊……”
……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白离别说回答了，上一个还没听清，下一个就来了。
“聒噪。”
可惜沈瑄没听见，还在呶呶不休。
白离睁开眼睛，转头看向他。后者吊儿郎当地半躺着，靠在屋脊上，一脸欠打的模样。白离眼睛微眯，再睁开时，原本漆黑如墨的眼瞳，骤然化作青色
变色的瞬间，沈瑄全身动弹不得，也吐不出一个字。
“你——”白离正要骂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毕竟对方刚救了自己。他“啧”了一声，“安静点。”回过头，眼瞳又恢复成原本的墨黑。
沈瑄看呆了。那眼睛定住的不只是他的身体，也不只封住住了他的嘴，连呼吸也一并凝住。那双眼眸里藏着千年的秘密，青碧色浓郁得像化不开的松石，又宛如高原上的天空倒映在泉水中，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
“你……”沈瑄咽了口唾沫，忽然“腾”地一下凑近，“我靠，是灵应令？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
当年天妖大战，前半场天界一直占优，主要原因便是灵族压制着大量妖兵。后来沈渡偷摸潜入，找到了当时的灵族副首领青晏——也就是白芸。
白离微微蹙眉，不解：“这几万年，你们外面真没出现过哪怕一个灵族的？”他感觉母亲好似经常让人出去，却不知外面的人，早已将灵族写进了故纸堆里。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沈瑄像是发现了五界奇秘般兴奋，压根不理会他的问题：“我天！你再来一下呗？刚才我没看清。”
白离知道沈曈为何爱翻白眼了。面前这人聒噪至极。白离实在受不了了，狠狠瞪着他：“你话怎么这么多？！”可在这张犹带稚气的脸上，这神情只显得可爱，毫无威慑力。
沈瑄视若无睹，“你们灵界是不是都跟你一样好看啊”还手贱地掐了一下。然后被白离一巴掌拍开：“滚回去睡你的觉！”
这次再装傻，就只能会是真傻子了。
“行。”
白离:说了打你不用抬手，今天放你一马。
白离在长辈面前装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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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龙宫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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