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云山矗立在人界皇城外的尽头，山巅冰雪万年不化。越往上，越是险境，不仅因那肆虐的风雪，更因自山腰起便弥漫着茫茫白雾，伸手不见五指。一旦踏入，便永远迷失其中。
即便山顶那位莲仙子能起死回生，也鲜有人敢登高。万人登山，能到顶的不过其一，余者要么冻死，要么不知所踪，进去便再出不来。当然，这不过是人界的说法；对其余四界而言，只要人脉足够，上去不过轻而易举。
三人落在山腰一处空地。小雪初落，林梢缀玉，枝影横斜间，天地静谧如未干的墨。往山上看去，天与地浑然一体，无一丝边线，尽是白中带灰，分不清是雾、是天、还是云。沈曈取出一盏莲花灯。
那是引路灯，每一盏都与山上的莲仙子余菲相通。注入一滴血，若得余菲许可，灯才会亮起。
沈曈滴入一滴指尖血，以血催动灵力，默念法诀，灯应声而亮。层层青色的半透明花瓣中央，一点白光幽幽燃着。灯脱离她的手，向山上飞去。
沈曈本想着，左手推着那个高的，右手牵着那个矮的，忽然想起上次的事，便改了主意，只推了一把，说：“跟上，这丢了可不好找。”
换作从前，沈曈早就自己跑了，才不会管沈瑄。
踏入那片白幕，雾锁天地，白茫茫浑无际涯。寒气侵骨，万籁沉入冷寂的梦中。不知这白雾是谁布的阵，有灯引路，到山顶不过直行百步；若无灯，便如坠入无尽虚空，即便侥幸上去，也必在这阵中九死一生。
寒风如淬了针，术法也挡不了多少。好在路途不长，没多久白雾便散去，眼前豁然开朗。山巅一片平地，四间小屋围成一个小院。院门口站着一位青衣女子，白发齐腰，仅用一根桃木簪挽着。
待三人走近，才看清她的睫毛竟也是白的，真真如仙子一般。她微微点头：“白少主。”对沈瑄二人只是微微一笑。两人也不在意这些虚礼，笑着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劳烦了。”白离早已见过余菲许多次。她常到灵界找白芸，而白离只是远远看着。他们第一次真正接触，是在白离的记忆中余菲第八次到灵界。
那段时间，白离常被同龄人嘲讽矮，他便去找姐姐白玥。白玥趁着白芸心情好的时候提了这事。
白芸大多时候还是好说话的，第二天便请来了余菲。只是当时白离尚未修炼，阵法刚开始他便疼晕了过去。后来白离再未提起此事。这次不知是旁人提醒，还是白芸良心发现，竟还记得。白离更相信前者。
三人跟着进了院子。风雪被挡在结界外，院内如春。中心种着一棵两丈高的树，不知是什么花，开得正盛。形如桃花却略小，血色花瓣，白色花蕊，花开满树不见叶，清香中透着一丝甜。
有些熟悉，沈瑄与沈曈同时想到，这味道真是极其熟悉。
“少主体内是寒气，要分三日取出，骨髓、五脏、筋脉。”余菲带着他们走到庭中花树下的石桌旁坐下，法术隔空沏着茶，“两位殿下如不嫌弃，可住在客房，省得每日上山下山，不过只有一间，凑合下吧。”
沈瑄接过茶：“我俩在树上都睡过，没那么娇贵。”
余菲分好茶，起身道：“那这三日便辛苦两位殿下，用膳时多备一份，送到我娘亲房中。我已同她说过了。”
“父亲也同我们讲过了，我们办事你放心，不会有一点差池。”沈瑄拍拍胸脯。这些沈渡早已交代清楚，计划都做好了，不然他也不会这么自信。
不就是照顾老人嘛，轻而易举。
为方便两人这三日行事，余菲把院子里的东西一一交代清楚，柴火在哪儿，哪罐是盐、哪罐是糖。交代完一切，才带着白离进了一间屋子布阵。
虽然沈瑄他们已来过好几次，但中间他们是不会出来的，余菲还是事无巨细地交代了所有。
上山下山确实麻烦，主要是麻烦余菲。所以沈瑄很有先见之明地带了画本，往桌上一趴便看了起来。沈曈生无可恋地玩着发尾。树上时不时落下花瓣，为她素白的衣裙添上几分颜色。
沈瑄换了好几个姿势后，沈曈捻起桌上一片花瓣，蓄力一弹，正中沈瑄眉心：“去做饭。”
“姐姐～我想吃你做的饭。”沈瑄正看到兴头上，哪里肯去做饭。
沈曈眼皮半垂，右眉一挑。
“姐，我这就去。”话未说完，沈瑄已一个闪身到了灶房。余菲早晨便下山买了足够的食材。因有老人在，他每道菜都做好后先盛出半盘，再加入辣椒继续翻炒出锅。
四菜一汤。沈曈颇为满意，找了个盘子将余菲娘的那份放入：“你先吃，我去送。”
沈瑄“哦”了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又拿毛巾擦干，将话本一收，开始吃饭。
余菲娘住在院中最大的屋子里。沈曈敲了敲门：“余姨，沈瑄做好了饭，我给你端进去。”
屋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嗯”，听着不太像老人。之前沈曈他们来一直未曾见过她，听到这声音先是愣了愣，但转念一想这事也见怪不怪，是身体不好的也不一定是老人。
果然，沈曈开门进去，右拐将盘子放到桌上，抬头便见一女子刚从床上起来。白发白衣，看起来只比余菲大一点点，说是姐姐也不为过。但她全身雪白，脸上毫无血色，显得命不久矣。“多谢安栎殿下，我这样的小妖，怎能劳烦珩泽殿下亲自下厨。”
她行动缓慢，因许久未走动，四肢有些僵硬，却又如一缕青烟，在光影中飘摇。沈曈想去扶，她摆摆手表示不用。从床前到桌边，已花光了她所有力气，坐下去不是坐，而是跌下去的。
沈曈心猛地一提，手在她后背虚虚扶着，生怕她倒下去。
想过她虚弱，却没想到竟虚弱至此。别第一天就出事了啊，好吓人，下次还是给她弄床上吃吧。
余姨勉强笑了笑：“殿下去吃吧，不用管我。”
“真……没事？”沈曈真是怕极了。余姨只是点头。“行，我就在外面，您敲一下桌子就行。”
沈曈还是不放心，好在离得不远，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等她出来，沈瑄把碗一放：“我吃完了。你，洗，碗。”
“行行行，我洗。”
————
雪云山顶上，天亮天黑本就不分明。外面下雨时，更是连昼夜都分不清。
“姐。”沈瑄躺在地上。白日里起得晚，这会儿实在睡不着。
沈曈却快睡着了，昏昏沉沉间只低低“嗯”了一声。
“啧。”沈瑄起身趴在床沿，“姐。”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背，“姐。”
“姐姐。”又推一下。
“姐。”再推一下。
“叫魂呢！？”沈曈忍无可忍，翻过身来面对他，“干嘛。”眼皮都没掀开。
沈瑄起身将她往里推了推，一屁股坐上去：“现在天界能打的，一个慕羽，一个商未，还有个降辞。陈越刚归墟。为什么池辰卿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挑事？如今他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不及时止损，就这么让我们带走小离……不对劲吧。”
沈曈眉头一锁。这事她也想过，但沈渡叫她不要多想。“可是，我们妖界人也不多啊，你我、二叔、木谦，其他杂七杂八的废物也能凑出一个主将。”她掰着指头懒懒地数着，眼皮半掀。
“之前那位还没死的时候，我们最多五成胜算。如今他死了，我们最低六成。那老头又不傻。”沈瑄想不明白，“他明知白芸私下与父亲交情颇深，还将小离抓到天界，图什么？”
“毫无意义的事。”被这么一通说，沈曈清醒了，坐起身来，“第一，他对白离做了什么；第二，他真思念成疾，想白芸了，你怎么看？”
沈瑄向后一倒，上半身躺在床上。地上只铺了一床被子，硬邦邦的，这一躺倒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我哪个都不信。第一个，父亲已经说了，没有的事，小离身上没有。至于第二个，我更不信。我感觉他并不想打，不然不会让我们走的。”沈瑄怎么想都觉得此事中池辰卿处处不合常理。
沈曈也想不明白。昨日沈渡走后传信叫她不要多想，她便真没再想过。可此事池辰卿确实处处是漏洞。“那他为何又如此大张旗鼓？因为瞒不住？”
“或许他没想到父亲会去？此事最初本就只有白芸和白玥知道。信是给白芸看的，是白玥发现白离失踪、白离外婆被杀，以及那尸体上的信。”沈瑄回想着沈渡告诉他们的事情经过。
“他们要去救，也只能在灵界找人，去了就是送人质。所以她找父亲帮忙。而父亲立过誓，此事又不能让人知道太多，所以会去的只有我俩。但是……”沈曈没有说下去。但两个人都明白：他们俩去天界的地盘，绝无可能活着离开。光是池辰卿一个，他俩二对一都悬之又悬，更何况天界还有不少人。
“但是我们三人一起，九成是两败俱伤，但我们绝对能活着离开。陈越没了，他确实要加强军力。要么强迫灵界回归，要么我俩死。但他又如何笃定只有这两条路呢？万一灵界不管小离呢？”沈曈咬着下唇。两人一时无言，各自沉思。
夜把寂静摊成墨，连心跳都显得沉重。
沈曈想得头疼，躺下一脚将沈瑄踹下床：“父亲说了不要多想。睡觉。”
沈瑄揉了揉摔疼的屁股躺下，思绪却还站着，在脑海里走来走去。
……
沈曈:好不容易穿次白裙子，不想弄脏
沈瑄:行行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雪云山 上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