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霖开车堪称科目三的范本,四平八稳规规矩矩,唯一缺点是惹人犯困,又恰巧应呈昨晚熬了一宿,便索性头一歪睡了过去。但警局的车配置不高,座椅硬得硌人,他睡得不深,本就于浅梦中紧皱着脸,手机又突然炸响,他被吵醒了,却还是皱着眉头不愿睁眼,只侧耳听着谢霖接电话,他注意到应呈的小动作,便直接开了免提:“你们已经到那个摄影棚了?”
刘郁白正带着两三个人在琳琅满目的道具间翻箱倒柜,但显然是无用功,陆薇薇长叹一口气:“摄影棚的老板,就那个外号叫淳宝的,信誓旦旦地说这把剑他有印象,就一直放在道具间里,没多少人用过,但就是找不到。”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丢了?”
“对。这个摄影棚每天都人来人往,只有大门一个门禁,进门以后这个道具间就是完全开放的状态,别说锁了,道具间根本连个门都没有,任何人都有机会进去,这个摄影棚的安保就是全凭顾客良心。虽然这里有监控,但是只针对前台一个位置,而且只保存一个月,这把剑已经是去年买的了,连具体是什么时候丢的都不清楚。”
谢霖闻言也叹了口气:“有什么可疑的人吗?”
“暂时没有。道具间里东西非常多,大白不死心,打算里里外外再找一遍。”
“最后一次看到这把剑是什么时候呢?”
“我问了淳宝,他也跟摄影棚的工作人员核实过了,去年夏天大扫除的时候还确认过这把剑。”
“那就是他们大扫除完之后才丢的,除了监控以外,就没有什么交易记录之类的吗?”
“倒是有访客名单。”电话那头传来了书页翻动的声音,顿了一会才说,“但是人非常多。平均每天都有两到五组拍摄,从拍照的模特到摄影师再到化妆师,一个组别可能会有四五个人,而且我问过淳宝,他说一个组别只要有一个人登记就行了,其他人是不登记的。”
谢霖头更疼了:“这样吧,你先跟大白一起再找找看,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已经被盗,如果没有意外,这把应该就是我们现场发现的那一把了。还有,不管有没有用,先把访客名单和监控视频全拿回来查一遍,跟大白说,让那个叫什么淳宝的,拉一个道具清单核对一下除了这把剑还有没有别的被盗物品。”
陆薇薇一句“好”就挂了电话,谢霖对这条线索并没有抱很大希望,只能又长长叹了口气,应呈听见了,仍然闭着眼:“也算是一条新线索,大海捞针也得捞,至少可以证明凶手一定去过那个摄影棚。”
“摄影师……”谢霖等了个红灯,握住方向盘的手指轻叩,嘀咕道,“金彦显然在参与什么违法行为,一个摄影师是怎么跟他扯上关系的呢?”
应呈左右也睡不成了,换了个姿势,伸出手指摇了摇:“第一,这个摄影师是个双面人,私底下是金彦的同伙,第二,另一位凶手才是金彦的同伙,这个摄影师可能是加入进来代替金彦的,也有可能仅仅只是参与了杀人的部分。不排除他是出于一些心理或者精神上的特殊癖好才把现场打扮成那个样子,但不管怎么样,都符合我推测的内讧情况。”
“那条绳子……”
“我也有不好的预感,希望我们能尽快抓到这些疯子。金彦的工作,剑,扎入铁钎的方式,穿上衣服的方式,抛尸现场附近的走访,互联网上的痕迹,”他叹了口气,又闭上眼试图再睡会,“……只要有任何一个能有收获,我们就算前进了一大步了。”
然而他刚有了些朦胧的睡意,手机就炸响起来,他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闭着眼睛靠肌肉记忆接起来一听,猛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厉声道:“转去白云坞村!”
谢霖吓了一跳,然而手上已经一打方向盘开始掉头:“怎么了?”
应呈先说了一句“在原地等我”,这才挂断电话揉了揉额角,满脸复杂,“……猜错了,他在那个窑厂。”
“他?谁?”谢霖瞪大眼睛,“你说林希?他现在人就在窑厂里?”
“齐超。”他脸上表情更难看了,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璟瑜背着我偷偷去了那个窑厂,结果刚好跟齐超打了个照面,幸好白丽雅也在。”
“谁?齐超?而且还有白丽雅?齐超且不说,白丽雅怎么会跟傅璟瑜在一起?”
应呈哀叹一声,无言以对,只能催促道:“开快点吧……”
特警到得远比他们更快,四五辆纯黑的特警车和一辆救护车挤在山脚下,应呈一眼就认出边上那辆私家车是傅璟瑜的,一下车就冲了上去,谢霖想追也追不上,只能艰难找个不挡路的位置停车。
有人机智地拉了一条警戒线当路引,顺着警戒线很快就找到了密林深处的案发现场,只见白丽雅拿一叠纱布捂住额头,血色已经渗了出来,正指挥田良带人布控,而傅璟瑜则和医生站在一起,脸上尽是无奈。
“没事吧?”他直奔傅璟瑜。
傅璟瑜有些躲闪,手里拿着一块用物证袋装好的石头,塑料袋里透出些血色。他轻咳了一声:“我没事,白副局是跟着我过来的,齐超攻击我的时候她帮我挡了一下,我跟齐超撞了个正着,但他一看到我就朝那就跑了。”
他说罢指向山林深处,剩下的话他没说,但应呈已经解读出来了。齐超以一敌二暴打顾宇哲和秦一乐都不是问题,怎么看傅璟瑜这弱不禁风的模样再加一个已经被打倒在地的白丽雅,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他会选择逃跑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
林希交代过不能动傅璟瑜。
想必这也是白丽雅迎面挨了一石头还能站在这里的原因——齐超想到来人应该是傅璟瑜所以收手了,没用致死的力道。
田良跟他关系不错,但眼下的局面实在是没空跟他打招呼,甚至连整顿动员都来不及,只喊了一句“跟我来”就匆忙冲进山里去了。老赵只带了两三个人,别说向来安宁祥和的白云坞村,就算整个陇江镇都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级别的重犯,只能手足无措地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白丽雅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仍然在不停打电话调人,倒是宋芸见了应呈很高兴,出于钦佩,冷静又大方地打了个招呼:“应队好!”
“你们熟悉地形,接下来应该还会有其他队伍过来帮忙,你们分成两批,一批负责在山下划停车位,引导其他人上山,封锁线就拉到入口处,你们审核进出的人,另一批动员一下附近的村庄,来帮忙做一些后勤保障工作。”
老赵总算反应过来,感激地点了点头,忙道:“宋芸!我来负责接应,你去村里跑一趟,你本身就是宋家桥村的,村里你熟,让你爸把村干部都动员起来!”
“不行!”谢霖将将赶到,就这么几步路就跑得他上气不接下气,刚好就听到这么一句,“这个通缉犯穷凶极恶,犯下过很多人命案子,普通民众绝对不能直接参与搜捕行动,只是需要你们做一些后勤工作,比如帮忙烧烧水做做饭什么的,还有,你们村里老人比较多,让村干部把村民都集中到礼堂之类的地方,千万不要单独留在家里,防止出现危险。”
宋芸点了点头,终于有了些切身实地的紧张感,拔腿就跑:“我这就去!”
傅璟瑜也道:“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应呈立刻一皱眉,正色间流露出一种上位者的威压,只一眼就让人心生退意:“少胡来!”
谢霖很少看到他露出这样严肃气愤的表情,颇有要拿拳头招呼到对方脸的意思,他甚至已经上前一步打算当和事佬以免这对夫夫闹得太难看,谁料傅璟瑜只是轻飘飘地耸了耸肩:“难道你放心让我一个人在家待着?”
只一句话就让气得像个河豚的应呈偃旗息鼓,脸上那微弱的愤怒和急躁一扫而空,只剩乖巧之下的无奈:“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帮得上什么?”
傅璟瑜想说他哥显然想留他的性命,这代表着他像是游戏里的盾牌角色,有着覆盖全队的免伤技能,那他岂不是决胜的王牌?但眼下不太适合开玩笑,而且高强度搜山也确实不是他强项,老实说:“……我去帮忙做后勤工作吧。”
应呈叹了口气,权当默认,他便把手里的物证塞过去,一溜小跑下去追宋芸了。
医生和护士拎着急救箱,无奈地倚在一旁急得团团乱转,一跟应呈对上目光就指了指边上只顾打电话的白丽雅:“能让她跟我们走吗?”
结果白丽雅挂了电话只是点了点应呈手里的石头,交代了一句“送去化验”,就立刻又拨打电话联系下一个人了,听起来似乎是向上级领导汇报工作,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给他,他只能无奈地朝他们摊手,看这样子就知道他必然是劝不动的。
谢霖拍了拍他肩膀:“你跟顾崽他们说一声,金彦的案子恐怕只能放一放,眼下先搜山抓齐超比较重要。”
应呈想起那根麻绳,一种不安涌上心头,一边说“我还是留几个人吧”,一边去边上打了几个电话,等他交代完,就见谢霖已经三言两语就劝白丽雅放下了手机,心道这小子在某些方面确实是天赋异禀。
“我本来就身体不好,搜山这种高强度工作我干不了,我们分工,这边就交给你,黄局陈局他们都在过来的路上,我送白副局去医院,然后留守市局,你把陆薇薇还有秦一乐他们留给我,金彦的案子我们来跟。”
他心下那股莫名的不安骤然平稳,没由来的信任令他只觉得心脏牵引着奇经八脉都落回了原地,眼底意味深长:“交给你了。不过只给你一个陆薇薇行不行,这缺人手。”
谢霖思索片刻:“陆薇薇给你吧,你这吃体力,秦一乐是脑力选手,他给我比较合适。”
“搜山毕竟是体力劳动,陆薇薇腿上有旧伤,让她跟你在市局留守吧。”
倒也是。谢霖不再纠结于此,只是点了点头,一手接过物证袋,一手扶着白丽雅要走,擦肩之际,白丽雅却看了他一眼,说:“注意安全,齐超有杀警前科,受伤的有我一个就够了,绝对不能再出现伤亡,记住了吗?”
应呈无声点头,见血染红了她的袖口,还是忍不住道:“白副局!”
她回过头,鲜血淋漓之下仍然是那张惹人生厌的脸,应呈坦然扬了扬手:“一码归一码,你替我……朋友,挨了一下,还是要替他谢谢你。”
——纵使他们再如何情深似海,到底不过“朋友”一场。
但她只是抿起唇,拧着眉头一摆手,跟医护人员和谢霖一起浩浩荡荡下山去了。
很快,陈强和黄志远把市局有空的人都组织好带了过来,到了晚上夜幕降临,窑厂边上的空地支起了两顶军绿色的大型行军帐篷,整个指挥部灯火通明,在山上搜了一轮的田良已经摸清了大概的地形,虽然没什么收获,但仅凭口述,顾宇哲就能绘制出一个大概的三维地形图:“好了,我在你们手机上安了一个小程序,这样可以把这个图同步给你们,我已经按平方把地图分隔好了,你们上山的时候带上手机,搜一个地方就点掉一个地方,点过的区域会变色,红色的方块代表着搜过的地方,绿色的方块就是没搜过的地方。”
“那这个黑色和灰色的方块呢?”
“黑色就是因为地形影响过不去的地方,灰色是我不能确定具体地形的地方。你们靠近灰色区域以后可以点左下角这个相机,拍照上传,我会更新地图,右下角这个sos图标是报警的意思,如果只是发现异常就点一次,不算报警,只会通知到我这,我会就近联系其他队伍过来一起检查确定,但是如果发现了齐超本人,就连按三次,报警信息会同步到所有人手机上,而且手机会变成大型报警器,除非我这边手动关闭否则不间断蜂鸣报警,保证八百米开外都能听见。”
田良瞪大眼睛:“高科技啊,这年头上山抓逃也有这么多新手段!”
这花里胡哨的屏幕陈强也看不懂,只是欣慰地点了点头,感慨万千地说:“想当年我们那一辈,哪里经历过这种好日子。”
东一句西一句夸得顾宇哲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头,一幅清澈又憨厚的模样:“这个只是我根据上一次来的印象和田队长的叙述做的,准确率只有五成左右,大白帮我飞无人机去了,等他回传具体数据还能再改良。”
说话间宋芸跟傅璟瑜抱着两个泡沫箱进来了:“饿了吧,食材都是村里现凑的,所以每份盒饭菜都不一样,你们打开挑一挑。”
田良伸手就拿:“饿死我了,吃完饭还得接着上去搜。”
顾宇哲接过一盒,边吃边说:“把手机都给我,等会我给你装程序。”
黄志远倒是不挑,随手拿了一盒,沉甸甸的,热得烫手,一看就是用心做的,说:“村里情况怎么样?”
“放心吧,这附近基本都是只有老年人留守的村子,一听说公安警察和解放军战士在这里驻扎抓逃,都很热心地聚集在一起,帮忙做做饭什么的,不过还是有不少人,比如我爸他们……想过来帮忙。”
“你爸?”
宋芸尴尬地笑了笑:“老退伍军人了,而且我爸那一辈从小就在山里长大,最熟悉地形。”
陈强思忖片刻,问:“田良,你那边还缺向导吗?”
田良吃相实在不雅,一边摸出手机丢给顾宇哲,一边一口咽下去才道:“有向导肯定比我们瞎摸强,而且我们分组人多,有这个小程序互相之间通知也快,还能实时显示搜山进程,比较安全,如果本地人愿意来帮忙的话,可以打散了编到其他队伍里。”
宋芸忙说:“那我这就去通知我爸!”
秦一乐一身狼狈,跟她擦肩而过钻了进来:“我们这一批下山了。”
傅璟瑜给他递了个饭盒,陈强便问道:“怎么样了?”
“大约还有十几组人在山上,封锁线已经拉好了,他肯定还在山上,但是这小子跟老鼠一样会躲,一轮筛下来没见人影。”
他皱起眉:“不会跑了吧?”
秦一乐累得够呛,顾不上陈强和黄志远也在,就一屁股坐下了:“应该不会,傅哥不是说他上山的时候就没见有其他车辆吗,那说明他要么不是开车过来的,要么是把车停在很远的地方,我们封锁线拉得很快,不管他是跑去坐车还是跑去远处开车,应该都来不及。”
傅璟瑜忙点头道:“对,我当时上山不认识路还绕路了,而且白副局是跟在我后面来的,我们两个进了山区以后都没有见到其他车辆。”
说话的功夫宋芸又走了进来:“我爸说他组织几个人,等会上山来找你们。”
田良便道:“好,你让他找我,我来负责分配。”
夜间的凉风掩盖不住她眼底明亮的光,搓了搓手,压抑着心底的热情:“能不能让我也参加?”
他挠了挠头,宋芸虽然只是负责后勤,但反应之快行事之妥帖有目共睹,如果是平时他当然来者不拒,可山上的毕竟是齐超这样的危险人物……
陈强和黄志远也没什么表示,对视间反倒在思考如何劝退,气氛顿时尴尬起来,眼见着她的手又放了下去,秦一乐道:“那你等会跟我一组给山上送一下饭吧,就不用他们再跑一趟下来吃了。”
“好!”她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的莽撞,向几乎救场的秦一乐投去感激的一瞥。
顾宇哲腮帮子仓鼠似的鼓起来,来不及下咽就说:“那你把手机给我,我教你怎么装这个小程序,你送饭的时候顺便让山上人都装上,可以同步大家的搜山进度。”
秦一乐便老实把手机递过去了,傅璟瑜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陈强二老,轻咳一声,略有些别扭地躲开了目光:“那个……应呈呢?”
田良没心没肺大大咧咧,丝毫没有感觉出任何异常:“我下山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在水库呢。”
“那我去给他送饭!”傅璟瑜说罢,拿了一盒盒饭就跑出去了。
黄志远无奈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陈强,嘀咕道:“现在的这些小年轻,真是……”
陈强拍了他一把,笑了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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